第二日清晨,在姬人的慫恿下,姬十三端了一盆水,走到易紅妝門前,敲門問道:“女俠,起了沒?”
易紅妝很生氣。
昨天莫名其妙跟人打一架,似乎還吃了虧,嶄新的裙子,到處沾滿了油不說,昨天還滾地上了,這得怎樣才能洗乾淨啊!而且昨天,那個姬十三還來抓他的手!他那個憨子兄弟,那勁兒是真的大,那一拳,絕不是把腿揍麻了,直接把膝蓋震傷了!她現在很後悔,怎麽就鬼使神差的跑到這兒來了?他們做的飯也並沒有很香嘛!豬臉倒是不錯,可半隻也還不夠吃啊!
看著髒兮兮的紅裙,易紅妝捏了捏拳頭,聽到門外的聲音,易紅妝歎了口氣,回道:“放門口吧!”姬十三哦了一聲,剛剛放下,又聽易紅妝猶豫道:“你有沒穿過的新衣服沒?”
姬十三一喜:“有啊!有有,女俠稍等,我這就去拿!”
“這麽漂亮的小娘子,穿我衣服叫什麽事兒?不就沒衣服嗎!買!”姬十三自言自語,快步跑出大院兒,便往鎮上去。
院兒裡,翠花兒已經熬好了粥,蒸好了饅頭,還特意煮了兩個雞蛋。眼看兄弟們都陸陸續續來吃了早飯,昨天安排今天有活兒的出去幹活兒去了,沒安排的自顧自在院兒裡耍起了木刀,蹲起了馬步,就是不見姬十三來。
聽姬人說,這女俠是姬十三大哥的意中人,所以翠花兒特意煮了兩個雞蛋,等著姬十三過來,去給人家姑娘送飯,怎麽這點兒了,還不見人呢?
姬人在帶著姬善念完早課後,兩人也來到了飯廳,翠花兒便忍不住問道:“相公,大哥呢?”姬人看看姬善,姬善看看姬人,姬善攤攤手:“看我幹什麽?不是一大早,你叫他去給嫂子送洗臉水?”
姬人又看看翠花兒,翠花兒臉色微微泛紅,半晌,道:“不、不會進展這麽快吧?”
姬人點頭:“就是!我們第一次共處一室,還不到三天呢!”
姬善眨巴著大眼睛:“你們在說什麽?”
正說著,門外姬十三呼嘯而過,三人俱是一呆,半晌,姬善道:“大哥這是?”
姬人歎了口氣:“果然,愛情面前,任何人都會失去理智,包括聰明如我,包括沉穩如大哥。”
姬十三買了一套大紅長裙,一路跑出去,跑回來,已經大汗淋漓,氣喘籲籲。終於到了易紅妝房前,他伸手敲門:“易……易女俠,衣服來了!”
易紅妝瘸著腿冷著臉開門:“這麽慢,你……”突然看到彎著腰右手扶膝左手舉著紅裙大口呼吸的姬十三,也終是不好意思再下重口,冷著臉接過衣服,“啪”一下關上房門。
姬十三終於癱坐在地上。這裡到鎮上,雖然不遠,也足有三裡路,沒辦法,再近點兒那荒地人家都開墾完了,想了想,要不,整匹馬?
坐了不一會兒,翠花兒端著饅頭雞蛋,姬人端著粥,輕輕走了過來,姬人擠眉弄眼:“老大,兄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好好把握哦!兄弟走了哦!加油哦!”身後,翠花兒也跟著湊熱鬧,捏了捏小拳頭:“大哥,加油哦!”
易紅妝何等耳力?自是聽到了姬人與翠花兒的話。不管姬十三是何等想法,現在她對姬十三沒有任何想法,她所想的,只是找到師父的侄子,不論這人是死是活,總得對師父有個交代。想到這裡,易紅妝緩步走向屋後窗戶,打開徑直躍了出去。
下一步去哪兒,易紅妝並沒有明確的目標。當年,師父懷胎八月,
陪南陳太子王勝於娘子峰坐鎮,在南陳皇帝聽信讒言、一天連下八道聖旨要王勝率軍北渡與大秦皇帝決戰時,師父眼中透著絕望。 自被師父撿到後,在易紅妝心中,師父便是神仙。她喜穿青衣,在江湖上闖出了聽雨仙子的名頭,她曾帶年幼的她,禦劍橫渡三十余裡的大江,她曾親眼見她,禦劍數百,隻一瞬,便斬殺大秦騎兵兩千余,她曾親眼見她,劍氣橫渡六百米,六百米之內,秦軍皆為兩段。
但她還是死了。聽說,在南陳太子北渡之後,太子妃以懷胎八月有余的身子,禦劍闖入皇宮,將整個皇宮的宦官屠戮一空。聽說,在南陳太子陣亡後,太子妃身著縞素,一人一劍,殺到了大秦皇帝營中。但這些,都只是聽說。
易紅妝隻記得,在收到第八道聖旨的時候,她那絕世的臉龐帶著絕望,將天下第一的寶劍聽雨,交到易紅妝手中。她說:“下山去。我可以死,聽雨劍不能斷了傳承。向東,自會有人接應你。如果,有朝一日,你聽雨劍大成,記得下山,幫師傅,尋一尋楓兒。”
此去,便是整整十年。去年下山,才知道大秦已亡,天下四分五裂,江湖更是熱鬧非凡。除了素有盛名的龍虎山、武當山、峨眉山、青城山四處道家聖地,以及涼州馬駝山、南海普陀山兩大佛教聖地之外,更有重出江湖的五毒教、依附蜀國、卻聽調不聽宣的蜀山、敢於封王山山麓開宗立派的劍宗等等,十年前的江湖,可沒有這般熱鬧。
那時候,一個“謝”字,壓在所有江湖人的頭上,壓了整整八百年。
出了窗戶,易紅妝徑直往西而去,她的包袱藏在西方一座破爛土地廟中,姬十三這憨貨,買的衣服大了。
剛到土地廟,躲在角落換好衣服,易紅妝正在想,是將衣服還回去,還是就此別過。她行走江湖,素來不喜欠人情,她師父授她本領,她窮極一生,定會尋到謝楓的下落,雁蕩山瘋尼姑養她三年,她便侍奉癱瘓在床的瘋尼姑六年,直到瘋尼姑過世,方才下山。
正想著,耳邊似乎傳來馬蹄聲。
易紅妝出門,往西看去,那裡,正是一隊騎兵縱橫馳騁。易紅妝皺了皺眉頭,不對勁。
自大秦四分五裂之後,各國之間的盔甲已然都有了各自的特點,晉國國君乃是大秦宗室,因而延續了大秦以黑色為主的基調。而這一隊騎兵,卻是以亮銀鎧、紅纓盔為主,這分明是宋國的裝束。此地雖是晉宋邊境,但宋國在東方,宋國軍隊,怎麽都不該從西方而來。
易紅妝看到了那隊騎兵,那騎兵亦是看到了她。騎兵首領邪邪一笑,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舉著馬鞭指到:“沒想到,今兒豔福不淺,那個小娘,務必活捉!本尉玩兒爽了, 你們還能有口湯喝。”身後騎兵瞬間發出淫笑。
六百人,近了。
易紅妝就這麽站在路中央,那都尉一馬當先,馬鞭一甩,徑直朝易紅妝腰上抽去,易紅妝右手一抓,將那馬鞭抓在手上,那都尉一愣,還沒回過神,已然被易紅妝拉下馬來。那戰馬依舊前衝,在踩了那都尉兩腳之後,直直的撞向了易紅妝,卻在她身前三尺處,如同裝撞上一堵牆,難以前進寸步,折頸而亡。
身後那些騎兵俱是被這一幕驚呆了,停馬喝到:“前面那女子,你可知你手中是何人?”易紅妝扔開馬鞭,右手一吸,那本已受傷的都尉被她硬生生吸到手中,她掐著那都尉脖子,挑釁地看向那群騎兵:“他?不是一隻螻蟻?”
那副將怒不可遏:“大膽妖女!此乃我大晉洋縣縣尉甘大福!此次奉鎮東大將軍馮英將令,執行公務!”
甘大福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他們此行,乃是絕密,絕不可有活人見過他們,便是見到,隻可自稱宋軍,萬萬不可稱晉軍,此乃大元帥司馬防下的死令,今日便是活著回去,也會死在大元帥的刀下。
晉軍,晉宋邊境,穿著宋軍盔甲,見人便欲滅口。機敏如易紅妝,如何不知晉軍打算?扮作宋軍在邊境燒殺搶掠一番,若有百姓反抗,丟下幾具身穿宋軍軍裝的屍體,便有了出兵伐宋的理由。
易紅妝玉手微微發力,甘大福已魂歸九泉。拔劍,不到一盞茶,隻留下一地屍體。收劍,易紅妝往東而去。這場戰爭的犧牲者,首當其衝,必是高橋鎮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