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之外,有一座龐大的島嶼,孤立於海上。這便是東寧島,也與岩城一樣,東寧島也擔負著守衛越國門戶的重任。
海島之中,有一片湖泊,湖心之上,一座小島自然而成。小島之上,建有一座華麗的府邸,府邸內,一眼天然溫泉,正汨汨翻湧,這座華麗的府邸,正是依此泉而建。
清澈的泉水中,立著一塊巨石,上面清靈飄逸地刻著兩個大字“解憂”。石旁,一個赤條條的身影,正靠在那兒,似是睡著了一般。這人仰面朝天,自脖頸以下,全部泡在溫泉之中,一條絲帕將整張臉蓋了個嚴實。
天空中不知何時飄來一朵陰雲,不過片刻,便“滴答,滴答”下起小雨來。雨剛起,便有下人匆匆走出屋中,那人剛一出來,便遇上一位老者,這老者,慈眉善目,舉止從容。
“先生!起雨了,小心路滑,有什麽事,吩咐小的就行了。”下人忙給老者施禮道。
老者一臉微笑,對下人伸了伸手,道:“你且下去吧。”
下人點點頭,將傘遞與老者,施了一禮,轉身離去。
老者撐起傘,自廊中走出,慢悠悠朝溫泉走去。
稀疏的雨點,並未影響那泉中之人,此刻,他動也未動,依然如沉睡未醒一般。老者走到泉邊,慈愛地看著泉中人,用越韻吟道:“甘霖幾時降,五谷幾時穰。”
聞聽此音,泉中人一把拉下了面上的絲帕,起身向老者望來。泉中之人,乍看之下,似個女子,再瞧兩眼,卻是個美男兒。見老者手上撐著傘,男子便放下心來,轉而一笑,同樣以越韻回道:“清泉常自湧,眾生常自強。”
“眾生常自強。好!”老者點點頭,滿臉笑容。
“老師!雨天就不要出屋子了,摔著就不好了!”男子一步步從泉中走出,撐起了老者手中的傘。
“過年就十八了,這不穿衣服的毛病何時能改!”二人邊說,邊向裡走。
“這府中除了吳嬸,哪還有女眷,她老人家這會兒也不在府中,我泡個澡,不打緊,不打緊。”男子一臉無所謂的神情。
“你這孩子!”老者搖搖頭。二人穿過回廊,進了主屋,下人忙送上一件寬大錦袍,男子披在身上,簡單地在腰間系了個結,隨手端起桌上的熱茶,一飲而盡。
師徒二人相對而坐,男子為老者倒了一盞清茶,等待老者開口。
“擎宣。你該出去了。”老者端起茶來,輕嘗一口。
名喚擎宣的男子,聞聽老者言語,目光一凝,“老師,這天下總歸是要亂的,只要我島中安寧,管他們作甚!我擔心的只是阿姐而已。”
老者輕歎一聲,而後正色道:“你還是心中有氣啊。罷了!你年紀尚輕,很多事情還看不透徹。為師今日便與你原原本本地講一講。”
擎宣心中一驚,老師極少露出這樣的神情,趕忙正坐。
“你與你阿姐分離八載,你父親臨終時,也未能見上女兒一面。你恨,情有可原。”老者頓了頓,繼續道,“你父親走的時候,甚是安詳,因為他,心中無恨。”
未待擎宣開口,老者繼續道:“那年,因勸諫越王大興土木,你父親被趕回封地,非召令不入王都。天下人都道那越王,心疑權臣,無情打壓。其實,這是他們君臣的謀略啊。”
“什麽!”擎宣手中不穩,將茶盞摔了個粉碎,“怎麽可能!父親為何如此!我不相信!”
“這都是他對越王的忠心啊。
他們是自小成長起來的夥伴,相互間的信任,遠勝常人。當年越王起事之時,將坐鎮後方的重任,全權交托於你父。從越王起事,到登上王位,五年,那五年間,你父親一面操勞政務,一面為越王出謀劃策,可謂殫精竭慮。要不是那幾年積勞成疾,落下病根,何至於早早撒手而去。”老者慨然長歎,“你莫要懷疑,這是千真萬確之事,因為這個計策正是出於我口。” “什麽!老師……我!”擎宣雙眼含淚,手緊緊捏著桌角,說不出話來。
老者目光望向窗外,陷入回憶之中,“記得那時候,你父終日鬱鬱不樂,我便問其原由,才知他苦惱之處。為師本不願參與世俗之事,怎奈你父親苦苦相求,我憐他一腔忠君之心,便幫他定了這“虎離狼現”之計。”
“老師!我懂了。當年兩軍苦戰,僵持不下,越王策反了趙、鄭、王三族,三族臨陣倒戈,才有了越王推翻暴政,一戰定天下的偉業。而那三族,雖擁立了越王,卻面服心不服,暗地裡圖謀甚廣。只是,越王英明果敢,加之父親手握重權,他們翻出不出什麽浪來。”擎宣眉頭深鎖,“越王與父親怕他們老去之時,三族會興起禍端來。”
“正是如此!這山裡的老虎走了,那些貪狼沒了畏懼,自然都走到明面上來了。只是委屈了你們衛家。你若有恨,就恨為師吧。這些年,為師每每看著你,心中總有無限的愧疚。”老者眼眶微紅。
話音剛落,只聽得“噗通”一聲,擎宣雙膝重重跪在了地上,“老師,您教導我成人,雖非我父,卻情同我父,擎宣好好孝順您還來不及,怎麽會怪您!”
老者一把扶起擎宣,點頭道:“好好好,為師沒白疼你!”說著,還伸手拍了拍擎宣的臉頰,“只是你父親想的太美好了,他低估了人心。越王日漸老邁,已沒有年輕時的殺伐決斷,總想著天下清平,不要傷筋動骨, 三大家族乘著這個時機,一步步將權力握到自己的手中,可憐老王,再想動,卻動不得了。眼下要說動蕩,越國的政權可比盛國更危險,三家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越國一碰即碎!”
擎宣重新坐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過了許久,他重重地說道:“老師,我要替父親重回朝野,完成他的遺志,將三族徹底拔除,幫他們老越家重穩江山。”
“正是這個道理,這天下局勢越亂,你越能大展拳腳。”老者心中大慰。
“可是,我去王都,需得領兵,方可震攝。我又以何理由帶兵前去呢?倘若島中防衛空虛,何以禦敵?”擎宣將問題拋給了老者。
“呵呵,朝中若召你,必不會讓你隻身前往。至於帶兵嘛……你將兵力留下三成足矣!有我坐鎮,你還不放心?”老者笑咪咪地看著他,“你不就等著為師這句話了嗎?”
“只有老師坐鎮,我才安心!”擎宣朗笑。
“你準備以什麽由頭回去?”老者問。
“我聽說阿姐剛誕下個小公主,正好遣人送些禮物過去。”擎宣朝門口吩咐道,“去將連平叫來!”
不一會兒,從外面走進一個青年,此人個子不高,卻一臉精明之氣。見到屋中二人,忙上前行禮,“請先生、侯爺安。”
“連平,你剛回來,本不欲差你辦事,怎奈是件重要事!”擎宣道。
聞聽此言,連平忙笑道,“能給侯爺辦要事,才是連平的福氣!”
“哈哈,這是句實話!”擎宣抬手道,“你走近些,我要你備份厚禮,去王都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