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小利列傳補記
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我父親的一手安排之下,我轉學到二百裡之外的岱州市嵐山區經七路小學。由於路途遙遠,所以不能時時回來,也就是寒暑假的時候有時間可以回來。
那時候小利在上四年級,就在我們東林村小學。記得我四年級升五年級的那個暑假,考完試也沒拿成績單我急齁齁地就回來了,剛到家還沒有歇息我就去找小利。好久不見,我也沒有什麽禮物送他,就到小賣部買了幾個本子和鉛筆,我想這些終究是對學習有用的東西吧。
我到他家的時候,他還沒有放學到家,我就在他家門口等他。等他來了,他滿頭滿臉的大汗,看我的時候眼神有點恍惚不似原來那樣心靈無隔。
我們一起進去,我把東西給他,他看了一眼,直接丟在了一邊。我當時心裡很不舒服,但是我沒有說什麽。他很著急的樣子,吃完飯,也沒有和我說什麽話就又走了。等他考完試放了假,我去找他,連著幾次,都是找不到他的身影,不知道他在忙什麽。
後來和小智一起玩的時候聊起了小利,小智一臉的不屑,現在人家可是大忙人唻!我很好奇,就問他到底在忙什麽。小智說,小利現在專職乾代人寫作業的買賣,每天晚上都是忙到十一二點。一晚上平均能寫三四份作業,每份作業五毛錢到一塊錢不等,你算算他一晚上能掙多少!我內心大吃一驚:我還怪異送給他鉛筆本子的時候,他只是看了一眼,原來如此!但是我轉念一想,也就理解了小利的心思,他家裡太窮了,他怎麽可能開得了口和家裡要錢呢?
我就又問小智,現在都放假了,他又在忙什麽,為啥天天見不到他人影?小智哈哈笑道,暑假裡更是忙的要命,找他寫作業的不下十來個人呢!我就見過一回,他們在高家莊煤礦花園涼亭裡寫作業,中午就去食堂吃飯。小利暑假裡一天平均能賺三四塊呢!我當時心裡想,我的娘哎,一天三四塊錢,一個月就是百八塊錢,趕上一個正式工了。
升初二的那年,我再一次回老家,遇到小智談到小利。小智說,小利現在幾乎不上學了。我就問小智什麽叫“幾乎不”上學了?這個“幾乎不”是個什麽意思。
小智打開了話匣子就和我聊了起來。就上一個學期,小利根本就沒和家裡人要學費,學校裡老師催要學費,小利乾脆來個不讓見面——連學校也不去了。
我就問,那他不去上學,在家裡呆著嗎?小智哈哈大笑起來,你聽我給你細講啊!你知道嗎,河南岸不是一片蘆葦蕩嗎,他就藏在那裡——每天他和別人一樣,別人上學,他也離開家;別人放學,他也回家。只不過是每天早晨就來到這蘆葦蕩裡一呆就是一天,到晚上的時候估計著都放學了他也就回家了。
我聞言大驚。那個蘆葦蕩曾經是我和小利獨屬的天堂,在那裡我們度過了的太多美好時光。在我的眼裡,蘆葦蕩是我和小利友情的純潔殿堂,我是不容許別人對它有絲毫的不尊和玷汙的。但是,現在小利把那裡當成了逃避上課的救生港,我感到自己內心的那份神聖的情感受到了侮辱——小利背叛了我們之間的友情。
我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我幾乎不想再聽小智說下去了。小智說,你先別急,你別急,這才到哪裡,你聽我給你講完吧。
他說,你知道我和他都在鎮聯中上學的,他的事情我是很清楚的,我們村裡其實每個聯中的學生都是知道的,
說起盧小利那真是很出名的。他現在已經不再幫人抄寫作業了你知道嗎?那樣來錢太慢了,他現在是我們聯中出名的雇傭殺手!我聽得一頭霧水,什麽是“雇傭殺手”?小智說,就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應該知道吧! 我立時就明白了,“雇傭殺手”就是只為了錢財幫別人打架的那種人。小智接著說,別人會通過他班裡一個叫靜雲的學生給他一次大約十塊左右的錢,然後讓他去打一個人。只要是他答應了,無論這個人他打不打得過,他都要去的。
我就奇怪了,小利也不是那種專門練習搏鬥的人啊!小智這時候又笑了,今時不同往日了,他現在已經是非常厲害的高手了。每天下午他估計著放學的時間,從蘆葦蕩出發,一口氣騎自行車到學校附近的一條胡同藏起來,等待這目標的出現。一旦鎖定被打對象,他就飛快的騎上自行車撞過去,三下五除二把那人或者是好幾個人打趴下,然後騎上自行車又飛快的消失。
我就好奇,聽你說好像是港台武打片,那他跟誰學的功夫呢?小智搖了搖頭,他有個不大不小的黃色書包你知道嗎?就在那裡面放上三四本粗硬的課本,一甩起來打的人鼻青臉腫。很多人現在都非常害怕他——倒也不是每次他都能全身而退,——有一次,我就看到小利被一群人圍攻,打得他最後倒地不起。
是的,人是會變的,世間萬物都是會變的,小利也不例外,我也不例外。我不就和原來有了很大的不同嗎?我又為什麽去苛求別人呢?想一想,我也就釋然了,但是心裡畢竟不是個好滋味,不為別的,就是太在意原來的那份情誼。也許我這個人太懷舊了。
那個假期我一次也沒有去找他,當然,他也沒來找我。第二年暑假我自己坐車回來了,小智告訴我一個不好的消息:小利得病了,白血病。
當我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幾乎愣住了。我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巨大不幸竟然落在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上。我懷疑是他家太窮,長期得不到很好的營養的結果。但是我查了資料,好像這種病與營養關系不大,而主要是一種遺傳病、血液病。
時隔數年,我再一次走進了小利的家門。他在床上躺著,見我來了立馬坐起來。他頭髮都剃光了,顯得臉很大也很白,好像有點浮腫。
但是他精神很好,讓著我坐下。他那可憐的快瞎了眼的娘掕過來一領燈草席子放在院子裡的梧桐樹下,說屋裡太熱,外面坐在席子上很涼快的。
我怕小利在家裡孤燥就拿來了一副軍棋,一幅跳棋。我們倆在席子上坐下。他娘給我們到了茶水,並且拿過來一張小子,然後把茶水放在兀子上。
他娘一邊倒水一邊念叨說,麻團啊,你不知道,小利這陣子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說你們這般同齡人,還就是和你玩得起來——今天上午還打聽你今年啥時候回來,想不到下午你就來了。我拿眼去看小利,只見他低頭不語,我就知道他娘說的不僅僅客套話這麽簡單了。
我們倆只是玩棋,並沒有聊起原來我們倆小時候乾的荒唐事,也沒有聊後來小智告訴我的那些事情。說話不多,但是我能感覺得到,他在積極的尋求一種我們倆都能接受的方式,以便於能在不知不覺中對接那根已然斷裂了數年之久的情感紐帶。
玩了大約有一個來小時,小利精神明顯不濟,回到屋裡躺著去了。我沒有立刻就走,因為小利娘在我面前又哭了。這個可憐的女人可憐的訴說著,半個小時裡我竟然搜腸刮肚沒有找到一句合適的話說。
從小利家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覺心情從來沒有這樣的沉重。從那天起,我幾乎每天下午都去大約一兩個小時陪小利,我們主要是玩下棋,玩撲克等。
他還向我借《紅蕾》看,我正好拿了幾本,第三天去的時候我就給他帶去。那天我們沒有玩下棋,而是開了個兩人組讀書party。讓我喜出望外的是,小利還聊《紅樓夢》,我們還聊《水滸傳》中的各種人物。
有一次,是小智陪著我去的。我們就坐在梧桐樹下的燈草席子上,我們下棋,我們回想小時候精彩瞬間,談到興濃之處,我們還一起大笑。那次,小利竟然連續三個小時神采奕奕、口若懸河地聊著聊著。我幾乎都想不到他還是個白血病晚期的病人。
我高興地發現,小利又回來了,又回到那個和我快樂地一起搗蛋的時候的小利了。他的眼睛還是一樣的純淨、澄澈、天真而可愛。我仿佛也像從前那樣,向一個人打開塵封已久的心扉,讓他再一次走進我的內心深處。
是的,我能真切,並且越來越有把握,小利真的回來了。有一天,就我們倆人。我們坐在那梧桐樹下,他向我哭訴,他自己一個人在蘆葦蕩的時候是多麽的孤獨。那潺潺的小河水,那風從蘆葦尖上掠過發出的“刷刷”聲,還有那烤的四散著香氣的鳥蛋,在沒有我的時候是多麽的沒有意義。我沒有說話,只是感覺這些已經離我很遙遠,但我知道我的內心就像一把鑽子在攪動一樣難受。
小利的回歸,使我的內心極其興奮。我仍然還記得,小利的第一次歸來,那還是在一個初春的傍晚,我被小濤他們圍攻,他突然出現,就像一個將軍,站在狼山崗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咆哮著衝下來,把小濤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稀裡嘩啦。
小利的第二次歸來, 是在他失蹤了九天之後,九天的歷練之後,歸來的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和王者。
而這一次,小利的歸來,既是他本真自我的歸來,也使得我再一次擁有了打開心扉、去擁抱人世間最純潔的友誼的機會。
朋友就是那個不斷地離開、又不斷地歸來,而每次歸來都帶給你驚喜和歡樂的人。而小利之於我,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公元1990年8月7日下午四時許。小利在我們玩了半個小時跳棋之後再次躺下休息。他就靜靜地躺在梧桐樹下的燈草席子上,躺在我的身邊。
午後的陽光花花點點地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的絨毛。他面帶微笑,從容而安詳。
我靜靜地盤腿坐在席子上,凝視著他的睡容良久。他躺著,我坐著,就像好多年前我們倆一起在蘆葦蕩那片沙灘玩耍時一樣。這次又他走了,永遠的離開了。而這一次的離開,注定了沒有下一次的歸來。
小利去世四年後的一個深冬之夜,石頭酒後從火車橋上失足落水。火車橋下一片黑色淤泥,石頭屍身找到時,他人已經失蹤多日。
可珍終於在2002年招贅結婚,彼時她已屬大齡之年。男方雙臂殘疾,聽說那是他十八歲那年放雷管炸魚時被崩去的,他原來定的親也散了。兩人婚後甚是恩愛,育有一兒一女,現具已長成。
小利娘在小利去世之後眼睛完全哭瞎。石頭一死,她變得神志不清。不過也好,她再也不會想起來就跑到小利墳上去哭了。她身體硬朗,仍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