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小利列傳(下)
其實,第一天晚上我根本不知道在哪裡過夜。我信步向北走去,市場上的商販都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我走走停停,沒有一個人過來問我是誰,誰家的孩子,當然也沒有人問我餓不餓。
我走過菜市、肉市,向北走到市場上那個大水溝——你還記得嗎?平時說書唱戲的都聚集在那裡——他們也走得差不多了。那裡只剩下一個穿著白布衫的戴著老花鏡的老頭還在拉著二胡。天色已晚,冷風乍起,一身單衣顯得他弱不禁風。
來來往往的人打他旁邊經過,沒有一個人停下來仔細聽聽他拉的二胡,當然除了我。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我還是在那裡站了夠十來分鍾。
老頭跟前放著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毛兩毛的散幣。如果當時我有錢,我一定給他幾毛錢,可惜我身上啥也沒有,更別說錢了。
老頭看看我又低下頭去,他仿佛哀歎一聲然後又合上眼睛。二胡拉的斷斷續續哀哀婉婉。
天已黑透,老頭站起來收起二胡裝進撘褳。就連老頭也要走了。他要抬腿走路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想和我說點啥,但是終究沒有。他歎了口氣搖搖頭,夾起馬扎步履蹣跚地走了。一陣亂風吹來,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一個我。
我感到徹骨的寒意。我找了個水泥砌起來的蔬菜攤子,這攤位下邊內側是沒有堵死,朝外的一側是堵死的。人可以躺在裡面避避耳目。四周是別人扔掉的不要的塑料紙和菜葉子。我把塑料紙一層層的鋪在蔬菜攤子的下邊,那晚上我就只能是在這裡過夜了。
半夜裡,我餓醒了,但是我不敢動,外面黑漆漆的一點都看不清楚,過了半餉我才適應了純黑的黑夜。我聽見一隻狗在地上嗅來嗅去向我這邊走來,黑暗中它一雙綠色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嚇得要死,我想立刻趕回家。
好在不一會兒那狗輕輕“汪”了一聲跑開了,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不過一會兒,我聽到腳步聲向我這邊走來,那人一邊走一邊唱,我突然從這個人的聲音辨別出她就是西營大市場上有名的瘋子——大劉子。我靜靜地躺著,絲毫不敢動彈一下。
我希望大劉子從菜攤砌起來的一側走過來,這樣的話,她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她。但是很出人意料的是,大劉子恰恰從攤位敞開的一側走了過來。她看見了我,猛地停住了身,懷裡抱著一堆東西都掉在地上。我知道她可能害怕了,但是她沒有喊。呆了半餉,她悶聲“哼”了一下,還有手指指著我。我隻好從攤位底下鑽了出來。
此前,我和家裡人去西營大市場很多次了,見過大劉子幾次了甚至她的動作聲音印象都很深刻。對於這個人,我一向是敬而遠之的,但是那天晚上我尷尬地從攤位下面鑽了出來,我和這個瘋女人只有不到三米的距離。
她見我是個小孩子,似乎不再緊張,她從地上撿起掉落的東西,然後從中取了一包丟給我。我接住了,原來是一包餅乾,我大喜過望,趕緊撕開拿起來就往嘴裡送,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但是餅乾太幹了,我吃嗆了,還沒有水。大劉子沒有走,她一直站在我不遠的地方,她看見我嗆得很難受,高興地拍手大笑。她不再理我,又唱了起來,邊唱邊走遠了。
第二天我早早醒來,因為我聽到遠處有拖拉機的聲音,還有小河溝那邊有吊嗓子的聲音。我不敢再睡了,我趕快爬起來,向市場外邊跑去,跑不多遠我又轉身回來把地上的塑料紙拿上,
我想一旦晚上找不到地方睡覺可以鋪在地上將就一晚。 那天,我還是在大西門和牛家寨煤礦之間來回走動,仔細觀察著人群,尋找我要找的人,但是我第二天還是一無所獲,而大劉子給我的餅乾終究還是吃完了。
第二天的晚上,我找個好去處,就是戲院子嗎?是的,戲院子的地下室就是看閉路電視的地方——那天下午,我拽著一個大人的衣角成功的混進去了——你看過閉路電視嗎,麻團?真的很好看,都是香港的,我在裡面看了兩個電影,後來實在是太困了,我就躺在最後邊的長椅上睡著了。
但是半夜裡有人喝醉了酒,吐了一地,我實在惡心就去了別的放映室。來到外面的走廊的時候,我發現過半夜門口的看守睡覺去了,我走出閉路電視的大門然後又進來,如此來回三次沒有人來管來問,真是太爽了。
我感覺這樣忙亂下去根本不行,我覺得那小偷既然在大西門得了手,肯定他還會回那裡偷東西的,所以我決定還是趕回大西門,這樣守株待兔,可以以逸待勞——我來回走了兩天太累了。
但是,第三天早晨我最需要解決的是饑餓的問題,如果再不吃東西,我可能連大西門都走不到了。我站在一家炸油條的小攤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油條。
過來買油條的人挺多,他們擠啊擠地把我擠在了一邊。但是人群一散,我還是走上前來盯著油條看,賣油條的他老婆嫌我在這裡礙眼,就拿起幾根油條給我讓我走得遠遠的。終於是吃飽了,我發現這是個鼓搗吃食的好辦法。
我決定試試這個辦法好不好用。我走到一家賣包子的小店門口,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門口叫賣,我走過去盯著包子看。小女孩很尷尬,眼光來回的移動。我就是不走,還是看著那包子。小女孩最後終於受不了了,轉身向屋裡喊“爹,你來看看這裡有個小叫花。”“叫花”兩字說到最後幾乎聲音已經弱的聽不到了。
屋裡頭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雙手沾著白面,一看是我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就對他女兒說“給他倆包子就行了——小孩,拿著包子走人!”那姑娘就照她爹說的給了我倆包子。
其實,我已經吃飽了,但是我很興奮,我知道我不會再挨餓了,所以我就又吃一個包子,算是對自己的獎賞。我順道去了百貨大樓後院在那裡還喝了水。
真是“酒足飯飽”啊,很舒服的感覺,我恢復了體力,我加快速度向大西門趕去。當我走到陽光花園的時候,我看到大城子還有另外倆人騎著自行車從東面過來,我趕忙躲在一個小角落裡,生怕他們看到我,等他們騎過去了,我悄悄起身飛快的向東跑,跑向大西門。
等我走到西營辦事處的時候,一輛公共汽車從我身邊向東駛過,很搞笑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子抓著公交車後背上的扶手梯逃票。當公交車在我前面一百來米的地方停下的時候,那個小孩就從扶手梯上跳下來,簡直瀟灑極了。我也想上去試試,但是公交車屁股後面冒起一陣黑煙,還不等我走近就開跑了。
我滿懷著希望在高記飯店旁邊的一個胡同口觀察著,哪怕是一刻我也不敢馬虎大意。但是又整整一天過去了,別說是小胡子的男人,就是黃色軍裝的現在還有幾個人穿——那還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嗎?但是根本就沒有穿黃色軍裝的人,一個都沒有!
傍晚的時候,我想回戲院子的地下閉路電視廳去睡覺。我看到大西門這裡有很多人在擠公交車,我就走過去,隨著人群往裡面擠。人很多,但是我還是成功的擠了上去。
我不敢看售票員,低著頭往後面走。我人小個頭矮,售票員忙著檢票竟然沒有發現我。我一直擠啊擠啊,擠到最後面車軲轆那裡,順便坐在車軲轆翹起的的地方,緊挨著一個老太太。售票員檢完票又來回走了一圈,也沒有發現我沒有買票。
我在饃饃樓子飯店下了車,對面電影院喇叭還在大聲叫喊著,我真的想進去看看電影。我向電影院門口望了一圈,沒有發現一個人,我輕輕的走過去,走到檢票的門口,透過玻璃我向裡面張望,還是一個人也沒有。
我想推門向裡面走,正在這時候,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回頭一看,有個小孩子比我還矮,可能也就是和你差不多吧,瘦得皮包骨頭,還刺刺著頭髮,看上去像個刺蝟。
不等我說話,他倒先開口了,想不想看電影?想的話跟我來。他說完徑直順著電影院西牆快速的跑去,當時也不知道他是誰,索性一咬牙,我就跟上前去。
電影院西牆邊上有個垃圾池,那個小毛孩子顛著腳爬上去,然後從垃圾池上抓著電影院的牆角的石頭縫隙爬上了兩米高的院牆。
他身手敏捷,一看就知道他是個“慣犯”。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爬上去,他在上面還拉了我一把。我握著他的手的時候,有一種很異樣的感覺。他雖然是個男孩,但是手指像女孩子一樣纖細,握上去幾乎沒有抓住他的骨頭。
我們爬上去的那段牆壁距離電影院大樓有個三四米遠,那個小孩子雙手張開把握著平衡,就這樣像是在平地上一樣快步走了過去。我當時直接嚇傻了,我不敢走,我僵在那裡了。
那孩子向我招招手說,就這一步了,過來就行了,——今晚上我們可以看個通宵!我當時真是自愧不如,但是我也不是輕易認輸的那種人你知道嗎?我學著他的模樣,張開手臂,快速幾步走了過去。我成功了,但是我分明覺得我的後背好像出了汗。
電影院的牆壁上有一道從上往下安裝的鐵爬梯,從那裡既能夠往上爬到樓頂,也能往下直接通向電影院的廁所。我們就是順著那段鐵梯子到了廁所、然後從廁所拐到放映大廳的。
一走進去,裡面一片漆黑,只有放映的屏幕是明亮的。我根本看不見路,那小子領著我一路往後走,走到倒數三四排的時候然後向座位裡面前進,一直走過七八人的距離我們才坐下來。他附在我的耳邊喊道,可以了,我們現在安全了!
裡面演的是《光頭小子美嬌娘》,簡直滑稽的要命,那小子笑得前昂後和,但是我心裡裝著事一點都看不下去,並且我已經餓得眼花繚亂。
那小子只顧著自己開心,根本不顧我的肚子。最後,我真的是忍不住了,我在他耳朵邊大聲喊,我餓了,我要走了,我要吃飯!然後我起來就往外走,我還想著從廁所那裡出去。但是他拉住了我,把我拉到正門,然後我們就這樣大搖大擺的從正門出去了。
我們走到大街上,大街上賣吃食的很多。那小子就問我,你想吃啥?我說有吃的就行。他笑起來說,炸肉餅怎麽樣,你喜歡吃嗎?我一聽來了興趣,反問他,你有錢嗎?
炸肉餅,我兩年前趕年集的時候,我爹給我買過,現在想想就饞得慌。他詭譎的笑笑,炸肉餅說定了啊!但是,你要幫我一個忙。我問啥忙啊!他並不回答,推著我走向饃饃樓子飯店門口那家炸肉餅店去了。
炸肉餅的小攤就在饃饃樓子飯店門口西邊,生意一直很紅火。我們走過去的時候,油鍋裡還在炸著五六個肉餅,小攤上有個案子,上面摞著兩摞肉餅。
就在距離案子還有十米的時候,那小子突然加速跑過去,我只聽見“當啷”一聲脆響,接著就聽說那小子說,壞了,我爹給我五毛硬幣來買倆炸肉餅,這下可好了,掉進你家油鍋裡了。
那店家也聽到了那聲脆響,就轉身拿鐵罩笠去鐵鍋裡撈。這時候,突然兩個東西向我懷裡飛過來,生生打在我的前胸。我低頭一看——我的娘哎,兩個肉餅!
我本來是向肉餅攤走去的,根本沒想到肉餅投懷送抱。這時候我不假思索,趕忙轉過身來向反方向走去。驚得我這一身冷汗啊!那小子伸手太快了,我根沒看到他是怎麽出手的。那老板在油鍋裡撈了半餉啥也沒有,就瞅了那小子一眼,意思是趕快走人。
我們退到電影院西牆邊上,我遞給他一個肉餅,但是他不要,他說他早就吃飽了,讓我把這倆肉餅都吃掉。我就都吃了。
我當時就知道了,他是個賊,而且是個本事不小的小賊。我吃完了肉餅,問他,這附近他都熟悉嗎?他沒有回答我的問話,而是招呼我一聲,他又爬上了電影院的牆角。我本不想再爬了,但是我看見他這次沒有順著鐵梯子下到電影院的裡面,而是一直往上爬,等他爬到半腰的時候他向下對著我輕蔑的笑了笑。
我不再遲疑,也從牆角爬上去,接著張開雙臂走過那段四五米的高牆,順著鐵梯子往上爬,一直爬到電影院的樓頂,他在那裡等著我。我其實費了好大得勁才爬了上去,我的兩個手有點吃力,雙腿也累得發抖,在跳上樓頂平台的那一瞬間,我長長的松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好厲害。
整個電影院是個三層的建築,但是卻比同樣是三層的饃饃樓子飯店高出很多。這是這條街上最高的建築了。樓頂平坦而開闊,好像能容納好幾百人的樣子,這裡簡直是既隱蔽又寬敞的地方啊。
我來回跑了兩圈,心裡興奮極了。那孩子拉住我,讓我向下面街上看去,當時正是七點來鍾,很多人吃了飯走向大街來玩耍,還有很多人來看電影,電影院門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那小子問我叫啥,我就問他叫啥名字。他直截了當的說他叫瘦猴,他還有個妹妹叫鈴鐺。我也告訴他我的名字。瘦猴說,我昨天就看到你在大街上轉悠,你怎了,你是乞丐嗎?你爹媽不要你了?我心裡裝著事情,我不想告訴他,我隻說我是來找人的。瘦猴笑笑說,你找誰啊,是你爸媽還是別人?是經常在這附近來往的人嗎?如果是的話,你也不用到處跑,你在這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沒有一個能逃過你的眼睛的。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在這個絕佳的位置向下觀察,不僅僅是電影院附近的人,就是左右幾百米的地界上簡直是一覽無余。
我就問他,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回家?他臉色變了一變,然後說,告訴你也不打緊,我師父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讓我在這裡等他的,好好照看我的妹妹。
我問他,鈴鐺是你的親妹妹嗎?那小子眨巴著眼睛說不是,一會兒又說是。我知道他是個賊了,我也知道他在跟我撒謊。這裡雖然很好,但是我想離開了,我不想和瘦猴這樣的人在一起了。
他看見我要走,就上前拉住我,問我去哪裡,我說我還有事情,不能在這裡玩了。瘦猴很真誠的樣子,說現在天晚了,你也沒處去,我給你找個睡覺的地方吧!我說不用了。說完我就順著鐵爬梯下來了,下的時候比往上爬還費勁,因為我的腿還不大夠長,每次往下伸腿總是夠不到下面的爬梯。但是我終究還是成功下來了。
瘦猴也爬了下來,在後面跟著我。我說咱倆就這樣散了吧,以後再見吧。那小子“吃哼”著鼻子沒搭腔,等我走出幾十步的時候他還在我身後跟著。我停下來告訴他,我真的有事,我要走了,我們要分開了。瘦猴說,你不就是找人嗎,我可以幫你找啊!倆人總比一個人強些。我知道瘦猴說的是實話,但是我不想牽連上別人,況且我也不知道這個瘦猴是什麽人,我也擔心他們可能是一夥的。但是這些話是不能當面說的。
我一個人走了,我還是老辦法,牽著一個大人的一角走進了閉路電視廳。看了一場電影,實在是困得難受,我就躺在後面的長椅上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突然覺得鼻子裡癢癢的難受,我一睜開眼,原來是瘦猴,他正拿著一個狗尾巴草撓我的鼻子。
我坐起來,問他,你怎麽來了?他笑著說,你睡夠了嗎?現在都大天亮了——我給你買了吃的,你看,熱騰騰的包子。
我沒有接他手裡的包子,也不再和他說話,我一個人徑直走出了閉路電視廳。他還是在我後面跟著我,從閉路電視廳出來,過了饃饃樓子飯店,又過了百貨大樓,一直到陽光花園。
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回過身來問他,你老跟著我幹啥?瘦猴半天沒說話,最後他面帶尷尬地說道,我就是想找個人一起玩兒。我當時心裡真的很猶豫是不是帶上他,把我的事情告訴他。思忖良久,我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單乾。我接過他手裡的包子,轉身走了。
那是第四天,當然還是一無所獲。那天晚上,我睡在高家莊大橋下面的橋洞子裡,我沒有回閉路電視廳,我怕我還會遇到瘦猴。那天晚上,躺在冰冷的橋洞子裡,我向自己發誓,如果第五天我還不能找到小胡子,我就回家。
那天我以為我發了誓,老天會眷顧我,讓我一大早就能找到小胡子。但是我錯了,一整天我來回從大西門到西營電影院走了兩趟,沒有一個符合我爹說的那個小胡子的任何蹤影。我都開始懷疑我爹說的話了。因為原來的時候就有過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在外面掙了點錢然後就花天酒地根本不往家裡拿錢,後來就說是丟了,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
就在當天下午,那是第五天的下午,當我坐在高記飯店門前嘴裡嚼著一個草根正打算回家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穿黃色軍裝的人從大西門裡匆匆忙忙跑出來,跑到對面馬路趕公共汽車去了。
那個人沒有帶鴨舌帽,我也沒看到他是不是留著小胡子,但是我還是站起來,然後我也跑起來,最後是飛奔向那輛公共汽車。
當我趕過去的時候,黃軍裝已經上了公交車,我跳了幾跳,試圖看看那個人是不是留著小胡子,但是我根本沒看到。我不死心,所以我又轉到車身對面,我往車上一看,這次,我算是看清楚了,那個穿黃軍裝的人果然留著小胡子。等我從汽車後面轉過來想上公交車的時候,汽車已經發動起來了。我沒有別的辦法,這也是最後的辦法,我抓住了公交汽車背後的爬梯。就這樣我終於找到了小胡子。
小胡子在陽光公園下了車,走進了公園對面的一家花圈店,我不敢走得太近,我只能遠遠的觀察。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小胡子從花圈店裡走出來,在他開門出來的一瞬間,他從身上背著的一個黃書包裡拿出一頂灰色的鴨舌帽戴在了頭上。
他整整帽簷,又向公交車站這邊走來。這次我可以百分百的確定了,這就是偷我爹錢的那個賊。但是,我該怎麽辦呢?他是個三十左右的漢子,而我只是一個小毛孩子。喊警察嗎?警察在哪裡呢,警察來了恐怕這賊也就跑遠了。
過了又有二十分鍾左右,一輛很破舊的白色公交車慢慢騰騰的走過來,這次卻只有小胡子上了車。我感覺這輛公交車和別的車不是太一樣,因為其他人都沒有上車。我沒有選擇,我快速的跑過去,再一次抓住了公交車後背上的抓手。公交車在陽光公園的西牆拐了彎往南駛去,不過一裡多路就出了城區。
汽車逐漸加速,越來越快。我的手抓著冰冷的鐵扶手,不過幾裡路,我已經支持不住了。最後,毫無懸念,我從公交車上摔了下來,幸好沒有摔到我,我只是在地上滾了兩圈。我坐在地上失望透頂,我都不想起來了。
幸好這裡距離市區也不是很遠,我走回去也沒有費太大的勁。那天雖然沒有抓住小胡子,但是我知道了一點:小胡子一定是和高家莊煤礦有極大的關系,只要是我守著大西門就一定能找到他。
我猜小胡子出城肯定有事,當晚上他是肯定不會回來的。如果他是高家莊煤礦的工人的話,他應該明天早晨或者是中午、下午定點的時候回來。
第六天一大早我就蹲候在大西門某一個角落裡靜靜地觀察著,但是一直到快十點了他還沒有出現。我知道他早晨可能是回不來了。中午十一點不到,我又來了,還是在原地盯著,但是一直到下午兩點,還是不見人影。下午從四點開始我還是在那裡蹲守,結果晚上八點多了,很遺憾小胡子仍然沒有來。
在我蹲守的這段時間裡,我的眼睛從未離開過大西門。第七天,我還依然在那裡蹲守,然後是第八天。我的腿已經快腫了,我的眼睛都看花了。但是小胡子一直沒有露面,直到第八天的下午五點多鍾那個讓我日思夢想的人終於又重新走進了我的視野。我決定,絕不讓這個人再次從我的手心裡逃脫。
我跟上他,走過大西門,從大西門往東走一段路,出了南門,來到了高家莊煤礦的宿舍區。宿舍區都是一排一排的平房,很擠。拐拐彎彎走過一條一條的小胡同,向南走再向東拐,終於來到礦醫院的大門。
小胡子走了進去,我猶豫了半刻終於也走了進去。小胡子從前門進去,穿過急診樓、病房區,就到了一個兩層的宿舍樓,樓上樓下都是晾曬的女人的衣褲內衣,再就是不斷傳來男女說笑打鬧的聲音。我不敢走近,遠遠的看到小胡子上了二樓,從樓梯口向右走進了第五個房間。不過一會兒從那屋裡走出一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倒水拿毛巾,小胡子從屋裡走出來,他已經脫了外衣,就用那女人給他打的水洗起臉來。就這樣,我知道了他的老窩。
第二天直到十點來鍾,太陽已經很高,小胡子才從那女人的房間裡出來,那女的出來送他,倆人還簡單的抱了抱。小胡子還是那身打扮,黃軍裝,黑褲子,身上背著一個不大的黃書包。我真懷疑那個漂亮女人怎麽看上他的呢!
小胡子走不多遠來到高家莊煤礦理發店,抬頭看看然後就走了進去。我在門外等了半天,不見他出來。我趕忙跑進去,掃視一周,裡面有很多人在理發,十來個理發座位沒有一個空閑著的,並且還有十幾個人在坐等排隊。但是,這裡已經沒有了小胡子。我心裡大吃一驚,我突然感到自己是多麽笨蛋,竟然想從一個慣偷那裡把錢找回來。即便是找到他的老窩又能怎麽樣,也不能就這樣去找他算帳啊!
我當時已經決定放棄了:算了吧,我還是回去吧,我鬥不過他的。我踉踉蹌蹌出了理發店,抬頭望著遠處,心有不甘,但是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回家了。
就在我轉身走的那一瞬間,你猜怎麽著?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呵呵,麻團你厲害了,不錯,我回頭一看,那人就是瘦猴。我正要問他話來,他向我“噓噓”兩聲。然後就拉著我跑。
我倆一直跑,跑過了小花園,亭子——麻團,你知道正中間那片小花園吧!是的,就是那裡。從那裡往北,進了鐵柵欄不就是澡堂子嗎!對,就是那裡。剛拐過小花園,我驚喜地發現小胡子正向澡堂子走去。
瘦猴拉著我的手,放慢了速度,遠遠地跟在小胡子的後面。瘦猴告訴我說,他剛才理完了發從後門走的,他應該是沒有發現你。瘦猴這樣一說,我才知道,我這幾天的所有行動其實都沒有瞞過瘦猴。我就問他,這個人是誰,是你一夥的嗎?瘦猴並不回頭,只是拿眼睛死死地盯住小胡子,他說,其實我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是一夥的。我師父肯定知道他是哪一路的——他進了澡堂,我們快點。
到了澡堂,我和瘦猴悄悄跟著來到更衣室。礦上的更衣室很大很大,從東到西有一二十排更衣箱。這時候不是礦工下班時間,所以人很少,我們向前慢慢地摸進,當我們走了不到十米的時候,小胡子從倒數第二排走了出來。
他已經脫的赤條條的,在他拐到裡面洗澡間的時候,他還回頭看了看我們這兩個小孩子。瘦猴突然拉住我的手拐到第四排更衣箱的裡面。我們在那裡靜悄悄的站了有三分鍾。瘦猴終於說,好了,他進去了。我很好奇,就問他,剛才他不是進去了嗎?瘦猴回答道,他走進去了但是沒有了腳步聲,也就是他躲在暖簾子後面並沒有走遠——這個人還是很警覺的。我的心砰砰的跳著,感覺真的是很凶險。
瘦猴拉著我放滿了腳步,走進了倒數第二排更衣箱。他左右的觀察,終於在標號2135的更衣箱前面停了下來。他走向前去,雙手握住那個鎖,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那把鎖就打開了。
我很生氣地質問他,你這是幹啥,你又想乾壞事?瘦猴沒有回答,他輕輕地打開箱門,然後,黃色的軍上衣、黑褲子,還有鴨舌帽赫然在內。我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更不知道瘦猴是怎樣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小胡子更衣箱的。瘦猴低聲說,這不是他的更衣箱,他把人家的鎖起啟開了——我能一眼看出哪一把是被啟過的鎖。
我翻遍了裡面所有的東西,唯獨不見他的那個不大的黃書包。我懷疑我爹被偷的錢就在那個黃書包裡。瘦猴說,沒時間了,你先抱著他所有的衣服跑路,在大西門等我。我問,為什麽抱著他的衣服?瘦猴沒有回答,他一個人衝進了洗澡間。
我抱著小胡子的衣服飛跑出去,連頭都不敢回,一口氣跑到了大西門。等到我感覺安全了,我停止了腳步,回頭看看, 沒有看到瘦猴的人影。
我這時非常的擔心,因為我怕瘦猴被小胡子抓住。我正急得跺腳,令人欣喜的是,瘦猴的身形終於出現了,他的手裡還抱著小胡子的那個不大的黃書包。
他笑著向我跑過來,一邊揮舞著黃書包向我招手。我迎上前去,他衝過來,我們倆抱在了一起,就像久別重逢的戰友。他把書包遞給我,他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來到大西門外邊,瘦猴氣喘籲籲的說,不到五分鍾他就會趕過來,我們現在必須立刻離開。我現在已經明白過來為什麽一定要抱走小胡子的衣服。我正要反問瘦猴為啥小胡子這麽快就能跟上來的原因時,瘦猴好似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一樣,他說,你忘了他是幹什麽的了——你快走吧,再晚了就來不及了。我問,那你呢?他說他有辦法,自己可以逃脫。
這時候,一輛北去的公交車正要啟動,我不再多想,快速地跑過去,一手抱著小胡子的衣服,一手抓住公交車後面的鐵爬梯,那一刻,我的心真的放了下來。
當公交車走出幾十米的時候,我往回一看,結果發現瘦猴卻在我後面追趕,嘴裡大喊著什麽。但是車子漸漸遠去,不大會兒我已經看不到他了。
小利失蹤了九天,回來的時候帶著偷錢賊幾乎所有的行裝,這一下子就震動了整個東林村。當小利的身影從紅石窩那裡慢慢升起,走向通往東林村的大道的時候,他在所有的村民眼裡已經成了一個英雄。他堅定的腳步,堅毅的眼神,和他那嬌小身軀不能掩蓋的大氣偉岸永遠印刻在了我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