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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梧桐綠正濃》第5章
  第五章淡淡的江湖中

  此後很久一段時間,我不再去找旁元。旁元本來也看不上我,有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小嘍囉也不少,他也懶得搭理我。

  我多希望小利能來陪我玩,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小利跟著石頭走了。石頭又瘋了,而且瘋得一塌糊塗。他拿著刀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見了人還殺人。

  大隊裡派人把他綁在床上,他用嘴把繩子嚼斷;大隊裡一看沒辦法,就用鐵鏈子把他綁在拖拉機上,送到醫院裡去了。

  臨走的時候他威脅大隊裡的人,“把我兒子帶上!你們想我不在的時候禍害我兒子是吧?瞎了你們的狗眼!——不給我帶上兒子,我就咬舌自盡!——都是你們這些王八日的害我的!”

  當時我就在當場,小利換洗了一件衣服,和他娘坐在拖拉機頭一邊一個。後面車鬥裡石頭被五花大綁,五六個大漢跟著。石頭殺豬一般地嚎叫。

  沒有了汪三,沒有了小利,我感到一種極度的無聊和空虛。小利其實住的離我家很遠,我家在村西南頭,他家在村子最北靠西的位置。雖然村子不大,但感覺還是有點距離。

  還記得第一次我和小利見面。那時候我一個人在跳房,其實我並不知道怎麽跳,我就一個人學著他們的模樣亂蹦。正是無聊之際,身後有個聲音道,我跟你跳。我回頭一看,那個人就是小利。

  他跳了一圈,掙了三百分,輪到我時,我不好意思的笑笑說,其實我不會跳。小利笑起來,但是他沒有笑話我,而是一點一點的給我解說規則。我終於明白了,感覺好神奇的樣子。但是我不是很熟練,他又鼓勵我,說我跳得好。

  我一直跳了好幾圈,最後把石子踢出邊界才算完。小利說,哇,你跳的真好!那我可不能讓著你了。我們倆跳的都很投入,一直玩到天上黑影,實在是看不清楚了才罷手。

  那是我第一次玩得這樣痛快。雙方都嚴格遵循著規則,平等的競賽,哪怕失敗心裡也非常愉快。

  第二次,我們在一起玩是玩打瓦。打瓦其實很簡單,就是隔著幾米遠放五塊磚頭;最遠的是皇帝,其次是皇后、大臣、太監、小兵;每人找一個石頭,瞄準了去砸,砸到哪個你就當哪個角色;六個人五個角色,沒有砸到的就只能當奴隸了。

  當奴隸的人要背著皇帝,左右由大臣和太監押著,後面皇后不時地打他屁股;等走出去十來米,皇帝就從奴隸身溜下來朝後面走,其他人不能享受皇帝的待遇,只能等到皇帝大聲一喊“撤退”,他們才可以往回跑。

  這個時候大家需努力奔跑,因為被奴隸抓住的話,就要背著他走回來的。那天不知道是怎回事,我和小利輪流當奴隸,累得我全身都軟了。最後我們倆躺在地上偎依在一起,真有一種難兄難弟的感覺。

  但是,這有什麽用呢?小利不回來。我把腳底下的小石頭一腳踢出去老遠。我從打麥場出來,走上西去的村道,我想看看有沒有拖拉機或者是別的什麽車,也許小利他父親好了呢,今天就要回來了呢。

  傍晚的雲霞已經退去,一片烏雲擋住了太陽。狼山崗子高高凸起,出村的主路被它遮住。

  狼山崗子在我們東林村是一個可怕的地方。這裡是三林村的分界線,往北上林村,西邊是西林村,往南就是紅石窩。

  聽老人們說,這裡在原來是扔死孩子的地方。那時候小孩子成活率低,有的都好幾歲了染病死了都不稀奇。

大點的都十好幾歲了,但是沒有娶親,這種要是夭折了就可能埋在少亡林子裡。要是剛出生不久或者是不到周歲,就可能直接扔到狼山崗子了。  我害怕看見狼,更怕被狼吃掉。但是那個傍晚,我一步步地走向了那裡,走上崗子最高的地方。令人奇怪的是,這裡四下一片平靜。周圍是麥地,只不過因為地勢高、缺乏水分,這裡的麥苗長得很矮罷了。

  這裡根本藏不住一隻狼,我放心下來。向西極目遠望,我看見西林村傍晚的炊煙漸次升起,甚至我還能看到西林村一隻狗來回跑著;還有小孩子的哭聲,大人的責罵聲不時入耳。

  但是很顯然,視野范圍內沒有什麽拖拉機,也沒有什麽行人走向這裡。

  傍晚的烏雲擴展了它的面積,把整個西方天邊包裹的嚴嚴實實。我覺得我還是回去吧,小利不可能回來了。

  這時候遠處有一輛自行車騎將來,再仔細看的時候後面又多出一輛。我知道,那不可能是小利和他父親。我意興闌珊,轉身向回走去。但是我又不死心,不時回頭看看。

  兩輛自行車騎到狼山崗子西邊坡下,已經是窮弩之末。兩個人從自行車上下來,前面的那輛自行車後座上還帶著一個人,更準確說是個小女孩。

  小姑娘上身一件薄薄的紅襖,下身一件黑色的褲子,與村裡的女孩子沒啥不同。但是,我看不到那女孩的臉,因為她帶著一件極好看的面罩。

  面罩很大,分內外兩層。內層是一塊粉紅色的布簾子,外層則是一層白色的輕紗。面罩從女孩子頭頂垂下來,一直到她胸前,將那個女孩子的臉捂得很嚴實。不僅僅是眼睛相貌等看不到,就是脖子或者是頭髮啥的也不能看到。

  我從來沒見過戴面罩的人。東林村的女人們都是戴圍巾圍脖的,沒有一個是帶這種面罩的,於是這個女孩子引起了我的驚奇。

  我不覺停住了腳步,等著他們逐漸向我這邊走來。騎自行車的是兩個三四十歲左右的男子,但是我一個也不認識。我想他們應該是東頭的或者是三合莊的。

  他們不說話,一直走上狼山崗子,一直走到我的左邊與我平行的位置。那女孩子看身高應該比我高出半頭,我估計應該比我大幾歲。

  前面的那個男子抬腿跨上自行車,等著那女孩子上車。女孩子小跑幾步來到自行車旁邊,她在坐上自行車後座的時候,她頭上的面罩向左轉了一轉。然後她做了一個很優雅的跳躍的姿勢,很輕巧地坐上自行車後座上去。

  由於剛上自行車,有點不穩當,我看到那女孩子的一隻手扶著車座子動了一下身子,還輕輕的“哎呀”了一聲。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白嫩的女人的手,五指如筍,指節似藕,指端五個小小的肉窩就像排成一串的小酒杯,煞是可人。

  東林村的女人大多都是需要做很多的農活,手也是粗老笨壯,沒有幾個有時間愛惜自己的手的,就是西藍子的手也是如此。冬天的時候她的手上凍瘡一個連著一個,簡直慘不忍睹。

  但是那小手很快就抽回去了,看不到了。等到她在車後座坐穩了,自行車開始啟動。在超過了我的那一刻,我突然聞到一股淡雅的香氣,我能確定這不是張大妮的奶香氣,不是我在汪三荷塘聞到的荷花的香味,也不是在櫻子果園裡問到的任何一種香氣。

  這時候,分明那女孩子的面罩再次向左轉了一個很大的弧度,直到自行車順著下坡騎的遠了,面罩才又向右轉回去。

  帶著小女孩的自行車飛快的下了狼山崗子;但是後面自行車上的男子卻並沒有立刻騎車而去。他從上到崗子上來就一直盯著我看。當時我一直盯著小女孩,所以並沒有太注意他。直到小女孩下了崗子,我才發現後面的男子的一雙鷹鉤似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那是一種很奇特、全陌生、好陰險、極恐懼的眼神。直到小女孩的自行車跑遠,他才收回他的眼神、猛力地蹬起自行車的腳踏板追上去。

  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其實也不關心,這和我有啥關系呢?有誰能代替了小利呢?沒有人!

  我走回村子,看著兩輛自行車進了村口。這時候很奇怪的一幕出現了,我看見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不知道從哪裡猛然間鑽出來,他們跟在自行車的後面大聲得喊著“嬌嬌,嬌嬌”。那聲音震耳欲聾。

  我看到旁元,小濤,剛子等等還有好多我根本不認識的小孩子像是突然之間匯集到村中主街上,他們追著喊著,都跟著跑向那兩輛自行車去了。

  接下來,我看到了更加讓我驚奇的一幕。大人們,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有端著碗正在吃飯的,有手裡拿著刀、杓或者是鉗子等工具的,本來正在忙著家務的,這時候他們聽到叫喊聲,不約而同都走出了家門,他們一起走向村中的主街。

  好像是出事了,我飛奔過來想看個究竟。但是當我衝到村口的時候,我發現路上的人太多了,村子的主路已經擠得水泄不通。

  年老的有的緩步上前,有的遲疑眺望;年輕的人們則興奮地只知道往前衝。我拚命的往前擠,一邊嘴裡大聲地問,怎麽了,怎麽了,有誰告訴我,這是怎麽了?

  我看到小智、小立冬,他們也來了,也在拚命的往前擠。最前面的人還在繼續的大喊著“嬌嬌,嬌嬌。”我看到旁元滿臉通紅,眼睛睜得幾乎要爆出來,他跟在自行車的屁股後面,扯著嗓子大聲得喊著,他那夥狐朋狗友也跟著一起呐喊。

  這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遊行,就連腿腳不便的老頭老太都加入進來;這也像是一場臨近夜晚的狂歡,所有的人似乎都失去了理智。

  自行車一直騎,穿過村正中的主路,向村東頭進發一直到閆宅的西胡同。整條胡同已經擠不進去了,旁元他們我也看不到了,他們的位置已經被一群二三十歲的成年人所取代。

  因為人太多,並且還有人向這邊聚集,我沒有選擇只能從那條胡同口退出來,但是人太多只顧著向前擠,我被人群裹夾著向胡同口前行,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我的臉好像被擠扁了,接著有人踩了我的腳,踩得我生疼。

  我大叫著,手舞足蹈,但是沒有人理我。我正要失去平衡摔倒的時候,有人從我後面一手把我抓過去抱起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那人是誰,他已經把我舉過頭頂坐在他的脖子上了。

  掠過齊刷刷的人頭,我看見一群紅著臉的野獸瘋狂地拍打著閆家西牆的大門。

  旁元坐在高高地一塊大石頭上,兩邊是剛子、小濤等七八個他的手下,而我就站在當中,就像電視裡審問囚犯的場景。

  旁元很嚴肅,虎著個臉。我在那裡站了半餉了,他才粗聲粗氣的問我,你昨天怎麽知道“嬌嬌”回來的?她和你說話了嗎?當時就你自己在那裡是不是?他說到這裡,我才明白他今天把我叫來的目的。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從何說起,因為我此前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嬌嬌的這個人,我更加不知道為什麽大家見了嬌嬌會那樣的狂熱。她那奇怪而優雅的面罩,還有那白嫩漂亮的小手這時候又浮現在我的腦海裡。只是很遺憾沒有看到她長什麽樣子,——她身上的那種香香的味道——那面罩下面的那張臉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呢?

  她為什麽帶著面罩?我沒有回答旁元的問題,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旁元聽了,眼睛睜得像牛眼,他反問我,你別說你從來不知道“嬌嬌”?我立即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誰?我掃視了一圈,剛子、小濤等人看看我,又看著旁元。

  旁元從褲兜裡掏出一摞大大小小的四角扔給我,給你的!好看嗎?我從沒有見過這樣花花綠綠的紙做成的漂亮的四角,比西藍子給我折的好看多了。我趕忙從地上拿起來,細看一番。

  每一個四角都很厚實,折得棱角分明。我心想以後再也不怕打四角贏不了小智了,我要把他的四角都贏過了。但是我又轉念一想,這樣漂亮的四角,我怎舍得拿去和小智比試,我還是自己保存著把玩吧。

  麻團,你昨天下午怎麽一個人去的狼山崗子呢?旁元聲音甫落,我立刻回答,奧,我以為小利會回來,我去那裡等小利的——小利沒來,嬌嬌來了,坐的是自行車;我們沒有說話;上車的時候她“哎呀”叫了一聲。

  我一口氣把所有之前旁元問的問題都解答完了。但我沒有抬頭,我兩眼放光,還在細細打量我手裡的四角。

  旁元聽了,也“哎呀”了一聲,說道,真是個傻子!偏偏讓個傻子碰見了。說完,旁元揮揮手,剛子走上前來,拽著我的衣袖,說聲“滾蛋”。他把我推了個趔趄,我就走了。

  傻子?我才不傻呢!我恨恨然的想。離開了旁元,從打麥場往南走下了坡,這時候旁元已經看不見我了,我開始發動馬力撒腿疾奔。我要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在這裡多待一分就多一分的危險。

  可是去哪裡呢?我轉念一想心裡就有了計較。我一路從打麥場跑下來,從小智家後牆拐彎向北,然後從五奶奶家西牆外順著小河溝一直往北走,過了一塊紅石板向東拐,爬上崖頭。從傳存家大門口向南拐就是七鬥老爺家,到了他家我就不怕了。

  我盤算得挺好的,但是這次我還是失算了。剛從五奶奶家後牆拐向東,一個聲音說道,給我站住,急急毛毛的幹啥去?我聽著是存強的聲音,但是找了一圈不見人影。

  我正茫然四顧,幾束榆錢落在我頭上。我抬頭一看,只見存強爬上了一棵高高的榆樹,他坐在一個劈叉上。他在扯榆錢,嘴裡塞了滿滿的榆錢的嫩芽。

  半餉,他才從榆樹上跳下來,他讓我給他抱著榆錢,他自己空著手;他在前,我在後,一直走向他家。

  存強是我三老爺的最小的四兒子,那年有十二三歲左右的樣子。我三老爺和我爺爺一樣是本地的礦工。

  他家老大在西營城裡開飯店,長得又高又胖。我父親說好東西都讓他吃了,可能二百多斤;他二兒子和三兒子都在礦上招的工;四個兒子現在只剩下這個最小的存強還在上學。

  我三老爺是我們村裡少有的萬元戶,在村裡蓋了四位宅子,每一處都是黑磚紅瓦,比我們普通人家的土坯房不知漂亮多少倍。存強仗著家裡弟兄多、有錢,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所以我在他面前只有乖乖聽話的份了。

  到了他家,我小心地把榆錢給他放下。存強坐在椅子上,他眉眼一瞪,你傻啊?那是吃的東西,能放在地上嗎?給我放桌子上去!我趕忙拿起榆錢給他放桌子上。

  他指著我鼓鼓囊囊的口袋問道,什麽好東西,給我拿出來!我頓時滿心懊悔,壞了,壞了,這麽好看的四角今天看來保不住了——哎,我怎麽沒想到先回家把四角放下,只顧著去找七鬥老爺?我不情願的掏出來,乖乖的放在他手裡。

  存強掂了掂,誰給你的?我不敢說是旁元,但是我也不知道該說誰給我的。說是自己的吧,可是這個謊話太明顯。我沒辦法只能默不作聲,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存強也不催我回答而是接著問我,他找你幹啥?我正想問“誰?誰找我?”但是我突然明白了,他站在樹上那麽高的地方,應該是都看見了。於是我就說,他找我讓我以後跟著他一起玩。

  我編了個瞎話,看看存強有什麽反應。存強正在咀嚼榆錢的嘴輕蔑地“哼”了一聲,我就知道沒好事。跟著他混有啥好處!

  他突然站起身,走向他的床鋪,從床底下掏出一鞋盒四角扔給我,然後說,以後跟我一起玩,別跟他玩。這些都是你的!我立馬撿起來打開,那裡面滿滿一盒四角。

  這些四角雖然其精致遠不及旁元的,但是四角上都沾著黃土,有幾個我還認識。那是存強的精兵猛將,我曾親眼所見存強用其中幾個老將殺得對手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這些可是存強的寶貝疙瘩啊——存強太大方了,當時我一陣心潮澎湃,既感動又高興。我立即發誓,以後跟著存強混,存強就是我的老大。

  存強見已經完全收服了我,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大手一揮,說一聲“去吧”。唯恐他反悔,我立馬站起身,抱著鞋盒,就像抱著滿箱的金銀財寶似的,急急如漏網之魚,慌慌如喪家之犬,趕忙向家裡跑去。

  小利是左等不來,右等不回,我幾乎到了絕望的邊緣。碰巧張大妮這幾天也不知道怎的了,突然不讓我自由出門玩耍了。我央求再三,她就死活不讓步。

  西藍子在家的時候是一句話都不和我說的,因為我在張大妮那裡告了她一狀,說她總是想著和溪雲、工美還有麥香誰的在一起瘋跑著玩。

  張大妮想一想也是,女孩子家的不能到處跑,於是禁錮她比我還厲害。西藍子對我懷恨在心,每次我拿眼去看她,她總是緩緩地把眼神轉到別處,根本不和我對眼。於是,在這個家裡,沒有一個可以聊開心的人了。

  我在地上玩泥巴,做成電話、沙發或者是小動物的模樣。但是我做的太不像了,連我自己都不滿意。西藍子也是無聊,就走過來把我的作品深加工一下。她是女孩子,心靈手巧,不一會兒就把我鼓搗的破爛玩意化腐朽為神奇了。

  我瞧著好看,就讓她多做幾個,我去上茅房。農村裡大多是欄裡養豬養雞,然後再辟出一個小地方圍起來當廁所用。

  我來到廁所正在小便,聽見外牆有人說話,聽聲音應該是存強、根子,還有小立冬幾個。他們在我家東邊鄰居也就是小立冬叔叔家裡,不知道在玩啥。

  我喜出望外,朝著牆外邊喊了幾聲,但是他們根本沒聽見。怎麽辦?我吃力的順著牆往上爬,剛剛露出頭的時候就快支持不住了。

  我輕輕地喊存強,因為還不敢太大聲,張大妮就在院子裡離我不遠。可惜的是,存強還是沒有聽見,我馬上就要掉下去了,無奈之下,我大聲地喊了一句“存強”。喊完這兩個字,我再也沒了力氣,就從牆上滑了下來,弄髒了胸前一大塊衣服。

  這次存強真的聽見了,因為我聽到存強以為有人在捉弄他,他氣急敗壞的罵了一句“哪個王八羔子喊他爺爺?”

  我匆匆跑回院子,撿了一個小石頭又跑回到廁所扔了出去。存強很快就跑過來。我趕忙說,“是我,我是麻團!趕快把我弄出去,我在家裡快憋死了!”這次存強是真的明白了,存強爬上我家的廁所,伸下手來拉住我的衣領就將我提到了半空,就這樣人不知鬼不覺,我被存強解救了。

  廁所裡是真的不好聞,外面的空氣是真的很自由。我快樂的跑著,感覺自己像一隻小鳥。我跟著存強他們跑出村子,來到打麥場,跑向西出村子的的土路上,看來來往往的人物。我站在那裡,望著狼山崗子,這時候就連狼山崗子看著都很可愛了。

  一陣陣拖拉機的聲音從西邊傳來,我覺得是小利回來了,我迎著拖拉機跑過去,喊著“小利,你終於回來了!——我來了。”

  傍晚的雲霞就像是嬌嬌的面罩一樣粉紅粉紅的。正當我奔向拖拉機的時候,我身後一長串小孩子也一同奔過來,領頭的是旁元,他們和我一樣喊著,但是他們不是喊的小利。

  我遠遠看見拖拉機後鬥裡面站著好幾個人,其中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他就是被村裡人叫做大隊書記的那個人,也就是旁元的父親。他的名字就連小孩子都知道——盧連戰。

  盧連戰前胸披帶著鮮豔的紅花,雙手拿著一塊和紅花一樣鮮豔的獎狀。他的臉在鮮豔的晚霞映襯之下也顯得很紅潤。他笑成一朵鮮豔的喇叭花,而我們這些小孩子就是捧月的星星、襯托花的綠葉。

  一群小孩子簇擁著拖拉機,拖拉機噴出一股股濃煙,但是我們小孩子都感覺聞起來很香。人群追逐著,打鬧著,呼喊著,好像是什麽重大的節日。拖拉機駛過打麥場,駛過大金牙家大門口,來到支部大隊門口停下來。

  盧連戰從拖拉機上跳下來,大隊裡一群幹部從屋子裡跑出來,一邊歡迎著叫他“書記”。這時候有幾個吹鼓手拿出樂器開始吹拉,他們故意放在我們的耳朵邊上亂人,我們小孩子一個勁的躲閃。

  旁元就去接他父親手裡的獎狀,盧連戰還是一手把他擋開了。第二個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的是鎮上的放映員,他的到來意味著東林村晚上有電影看了。這樣的消息,不到半個小時就會傳遍全村。今晚上大隊支部門前肯定是人山人海了。

  我是我們家裡第一個知道的人,我要趕忙趕回家去通知他們,西藍子會高興壞了,奶奶也會咧著嘴笑起來。我跑下紅石橋,一路小跑經過根子家、小濤家,拐過彎就是存強家。

  存強站在自家門口拿著一把小飛刀往幾米開外的一棵槐樹上擲去。我很奇怪,奇怪他為什麽不開心,為什麽不高興,今晚上可是有電影可以看的。

  我走過去,問他怎麽了?他並不回答我,臉上惡狠狠的樣子,還在一個勁的投擲他的小飛刀。仿佛那棵樹就是他的敵人,他要用小飛刀把敵人戳成窟窿眼。

  我見他不說話,又說道,今晚上演電影,我要回家拿粉筆回去劃地方佔位,到時候我們一起看吧!

  存強悶悶地“哼”了一聲,有啥好看的呢,還不就是那一套。沒意思!他說完,突然轉過頭來,拿著那把刀在我眼前不到幾厘米的地方比劃著,“你說,這刀能不能把旁元戳個透心涼?”我心裡有點發毛,我覺得他瘋了,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誇張的嘎嘎地大笑起來。

  我不管他了,我飛快的往家裡跑,拐過我家的胡同口,差點和西藍子撞在一起。她後面跟著工美,工美捂著嘴笑著啥也不說。

  我知道每次村裡放電影她們總是在一起。我還沒來得及說啥,後面麥香、冬琴又跑過來幾乎和西藍子她倆撞在一起。她們相視一笑心領神會,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們立刻拉著手跑遠了。

  我知道她們去佔地方去了,但是我要回去再告訴張大妮一下,因為我的內心的喜悅還沒有充分的分享和表達。

  那天我跑去告訴我爺爺奶奶晚上有電影看,我還跑到四奶奶家再重複一遍。四奶奶在攤煎餅,煙熏得她流了眼淚。她問我今晚上演啥電影,但是我已經轉過身來跑遠了。

  那天,我去通知張大妮的時候遇到了危險。張大妮在糊豬食,豬食鍋子已經是咕咕嘟嘟的冒泡了。她找了兩塊毛巾蓋住一邊一個鍋鼻子,把豬食鍋子搬下爐子。

  我告訴她,今晚上要演電影了,我們去不去看?她不回答,還在攪和那盆豬食,這時候欄裡的兩頭豬在拱欄門,“吃哼吃哼”的叫著,那意思是餓了。

  突然,張大妮放下手裡的豬食杓子就向我跑過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是我很了解張大妮,肯定是我又惹著她了。

  我沒有選擇只能撒開丫子快跑。我邊跑便聽見張大妮在怒吼,“你現在可不得了了,竟敢跳牆逃跑,看你爹回來不打死你!”我尖叫著,腳不沾地,一邊回頭觀察張大妮,一邊連滾帶爬的跑出了家門。

  張大妮就是這樣粗魯的女人,怎麽不知道好好的說話呢?我就沒見過別人家的親娘把自己的兒子攆得到處跑的。

  哎——我的命啊真苦!你是不知道,張大妮還有一招,她跑出大門不幾步就會停下。

  這時候我會停在胡同口,她會輕蔑的笑笑,然後威脅我“你回不回來,到底回不回來?你爹一會就到家,你再到處跑,他一回來我就讓他剝你的皮!——還不快回來?我數一二三——。”

  她總是這樣威脅人,我也就總是被她這伎倆弄得不知所以。回去吧,肯定是如同坐牢;不回去,少不得晚上屁股開花。最終,還是回去吧,我能有什麽辦法呢!

  張大妮會在我走到她身邊的時候,突然猛不知覺提起我的耳朵,把我快要提到兩腳離地的程度,我就一直喊著“哎呀哎呀疼”,一邊哀求“好娘娘”。

  她把我領回家裡,拿出那個底上印著雙喜的洗臉盆子,倒上溫水給我洗吧洗吧,一邊罵我“髒成泥猴子”。

  她會把我的上衣脫下來換上一身乾淨的,然後給我盛上飯,讓我老實的吃飯。“吃完飯哪裡也不能去,小心你爹回來狠狠的揍你!”她余怒未消。

  我這時候已經安穩多了,等著我爹回來。他和張大妮吃了飯,那電影都幾乎開始演的時候他們才慢吞吞慢吞吞地來到支部門前的空場上。

  這時候,這裡已經是人滿為患。旁元佔的是最中間的一塊地方,他的小嘍囉剛子、小濤在那裡給他鞍前馬後伺候。

  存強也不示弱,每次都是在旁元的前面一點的位置,根子、小立冬等人也是每次都垂侍左右。

  西藍子和工美她們那夥人則是在最前面,她們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看電影,因為那個年代放的電影大家都能倒背如流。只要是一出現某個畫面,大家都能提前說出台詞,只有像我這樣的小孩子沒看過多少才會感興趣的。

  最前面光線最好,她們有時候劃拉石子玩,有時拿著皮筋在手指上翻花,能變成各種不同的造型呢!

  而每次我跟著張大妮來到這裡都是坐在最後面,那裡距離電影屏幕最遠,沒有小孩子可以說話逗趣,所以我看不上一會就會打瞌睡。

  其實,就是不看電影,我也早早地打瞌睡。所以每次看電影我也只能跟著張大妮,因為張大妮每次都會準備一個專門為我做的小被子。等我困乏了,直接把我用小被子包起來。我不知不覺睡著了,他們就可以暢快地看電影了。

  那天,與往日不同,沒有一上來就演電影,而是盧連戰走上前台講話。他說什麽什麽在縣裡獲了獎,之後的我一句也沒聽懂。然後,他拿著今天下午那塊獎狀向四周舉了舉,他講完了才開始演電影。

  剛上來是豬八戒和一個老和尚打,接著孫猴子上來了打豬八戒。平時都是豬八戒很醜、孫悟空很精靈古怪。但是很奇怪的是,那天的豬八戒真的很好看,相反孫悟空嘴太長,反而像個妖怪,害得我問張大妮好幾遍“這個是孫悟空?這個真的是孫悟空嗎?”張大妮一連回答了兩個是,最後她不理我了。

  接下來演的是《小兵張嘎》。演了很多遍了,其實我沒有一次看完的。前面有人在大喊“換一個,換一個”。我可不想換,我大聲地喊“不能換,不能換”。

  這時候真的就換了一個,叫《冰山上的來客》。人說話唱歌都陰陽怪氣的,女的長得不好看。我很失望,我還在大喊“不能換”。

  這時候有個十七八的歲的小夥子,好像叫存玉站起來。他返回頭朝我大聲喊“再喊就騸了你!”這時候人群裡發出一聲大笑。不出我的意料,這個我真看不懂。不過一會兒,我的眼睛就迷糊起來。

  就在我似睡未睡之間,我突然聽見有人大喊一聲,接著放映機好像被什麽東西擊中倒在了中間桌子上,四周突然一片黑暗。這時候人群開始鼎沸起來,幾束手電筒的光齊齊向那人群中間射去。

  我一骨碌爬起來,朦朧的眼睛立即炯炯有神,在手電筒的燈圈中間,我看到旁元和存強打在了一起。

  旁元抓住存強的臉,一根手指伸進存強的嘴裡,存強臉上一片血光。但見存強一腳踢在他前胸,旁元一陣狂叫但還在死死的抓著存強。存強又是兩腳,旁元飛了出去,撞在放電影的桌子上。

  我看見放映機倒在桌子上,傍邊還有一個小凳子,看來剛才不知道是誰扔的小凳子,沒砸到人,但是撞倒了放映機。

  本來存強長得胖大,還比旁元高出一點。旁元被踢開之後,存強立刻向前把他按在桌子上打了起來,旁元已經毫無還手之力。

  這時候大人們過去把他們倆拉開。大隊支部門口的大燈也亮了,騷動的人群開始安靜下來。一些大人,特別是老人拿起馬扎或者板凳開始回家。西藍子她們估計是都嚇傻了,搬著板凳也要回去了。

  我臉上有點發熱,心裡有點沸騰。為啥拉開他倆,真該讓存強好好的教訓旁元,這個可恨的家夥。但是這樣也挺不錯的,存強最後把他按在桌子上打,這真的是太過癮了。我真恨不得也走上前去也狠狠地扇他幾個耳光。

  那晚上,大夥兒不歡而散。第二天,我被張大妮又禁錮在家裡,她拿著擀麵柱子指著我的腦袋,“麻團,你給我聽著,今天你要是敢跑出去,我就用這個在你頭上敲上幾個疙瘩!”

  她總是這樣粗魯,一點都不知道客氣地說話。但是我還是忍了吧,張大妮臉上的橫肉不是好惹的,乖乖的總比挨揍強些。

  西藍子給我使眼色,讓我去小堂屋她的房間裡去,我去了。她關上門,輕輕的說,你知道為啥娘不讓我們出門嗎?

  我蹬著床翅子倒著身子坐在她的床上,等著她說話。只聽她說道,嬌嬌,你知道嗎?我說我知道,我就把那天在狼山崗子相遇的事情簡單說了一下。

  西藍子聽了,大吃一驚,然後鄭重的告誡我,以後這個話不能和任何人說。我好奇地問為什麽,西藍子聲音放得很小,說,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嬌嬌長得很美,從很小的時候就很美,很多人看到她就會就會,怎麽說呢,反正是不好。

  我就問她嬌嬌長得好看嗎,西藍子搖搖頭說,她從來沒出過門,更沒人見過她的臉。不過傳言說她貌比天仙。但是可能是因為太美了,她一出現,恐怕就不好。

  我不是很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西藍子說,我也不明白,但是大家都這麽說。你看,昨天晚上看電影你也見了,存強和旁元打起來了。我就問,怎麽好好的就打起來了呢?西藍子說,還不是鬧著玩鬧惱了唄!

  我心裡覺得不是這樣的,我感覺存強是對的,旁元就該挨揍。但是他倆打架與嬌嬌的出現有啥關系呢?我心裡納悶,西藍子也解釋不清楚。

  這時候,我聽見張大妮叫我。我就走出來。臨到門口,西藍子又囑咐我一邊,狼山崗子遇見嬌嬌的事情不要再和任何人說了。我停了一停,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張大妮又在鼓搗那個雙喜的洗臉盆子。我心裡很煩,但是還是自動坐過去,張大妮在來回的拿手巾、肥皂啥的。

  我往水裡吐了一口吐沫。張大妮給我一巴掌,然後重新打水給我洗臉,這次還破例擦了雪花膏。雪花膏很香, 但是我不喜歡。

  穿好衣服,打扮齊整,張大妮拉著我的手走出家門,臨了吩咐西藍子不準到處去。西藍子站在她房間門口答應了,又關上門回去了。

  我還以為去哪裡呢,原來是去七鬥老爺家。剛到他家門口,我就甩開張大妮跑進去了。這裡熟門熟路,我可是比張大妮來的多多了。我推開七鬥老爺家門,七鬥老爺在喝粥。我跳到西首高高的八仙椅子上,坐不住;然後我又跳到七鬥老爺的床上,從床上下來,我才又坐下來。

  張大妮恭敬地說,長輩,這孩子也不小了,俺不想讓他和別的孩子似的到處瘋跑。您看,你老人家費費心,給他起個名字吧,能鎮住他的那種。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盒金鹿的香煙放在吃飯桌子上。

  七鬥老爺應了一聲,說這孩子的名字早想好了,你不來我也去告訴你呢!他這一說,張大妮高興起來。七鬥老爺說就叫“永志”吧——你不懂,就是永遠都有志氣的意思,咱莊稼人現在不缺吃喝,以後啊就是缺的“志氣”!

  七鬥老爺指著煙說,這個用不著,你拿回去吧,俊才媳婦!張大妮聽著,嘴裡念叨“永志,永志。”她念叨了半天高興地說道,這個名字好!真能永遠治住他,那就好了。

  她滿心歡喜,長輩,這煙倒不是現買的,放在家裡也沒人抽,你侄子你是知道的,沒有這個嗜好!說完就要拉著我走。

  我哪裡肯走呢?死活要留在這裡玩耍。最後纏不過,七鬥老爺說,俊才媳婦你先回去吧,等會我出去遛彎把他送回去就是了。張大妮這才放心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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