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一隻繡花鞋
那個蓮花池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時不時地就走進我的意識裡,甚至有時候還出現在我的夢裡。我夢見自己站在池邊向裡張望,但是我啥也看不清楚;猛然間我就向那池中栽進去,嚇得我一個哆嗦醒來。
還是一個春日的下午,我實在好奇的緊,我便請求小利帶我去看看那傳說中的蓮花池。小利百般推脫,說沒有什麽蓮花池,更沒有後花園,去了也看不到。但是我一再堅持,小利就說讓我等等。
小利爬上一棵白楊樹,從上面扯下一隻手指頭粗細的楊樹枝,然後截下數段;他拿著楊樹枝來回的撚搓,直至樹枝和樹皮脫節;他輕輕地把枝條抽出來扔掉,只剩下一層樹皮;接下來,他用指甲把樹皮的一頭外層灰皮擇了去,漏出裡面白色的內皮;把內皮壓扁輕輕一吹,響了。但是這個時候聲音還不夠嘹亮,小利再一次修理碾壓吹口,直到聲音清脆幽遠為止。這樣一個哨子就做好了。
我笑起來,心裡想,小利真牛。小利給我做了兩個小哨子,他自己做了一個大的。我的兩個哨子一個聽起來像蚊子哼哼,另一個像小鳥的歌唱;小利的哨子的聲音很大,聽起來像大叫驢。小利猛然一吹,把我們倆都嚇了一跳,我倆禁不住一陣傻笑。就這樣,我們倆就一路吹著哨子向閆家老宅走去。
並不是只有從村中主街才能到達閆家老宅。我們那天從汪三的荷塘出發,一路向北來到村中的大機井。從大機井往北走不到十米就是一個村南頭的胡同,胡同向西伸向小利奶奶家,然後一直通到我家那裡,再向西就到村口的小小的楊樹林。
胡同向東再拐個彎,然後接著向東走,不到一兩百米,我們就到了閆家老宅的正門。正門前的一條東西的街道既寬整又乾淨。那大門就在這條街的正中間。可惜的是,大門已經被紅磚壘起來擋住看不見了。外面還有一層玉米杆擋著挺嚴實。但是大門很高很寬,四角的飛簷,門眉上依稀雕刻的花紋,三層的木質結構顯得是那樣的古樸大氣、與眾不同。大門前的三級台階既寬又平,每一級我都需要邁兩步。正對著大門是一面影壁,上面是***的畫像。
大門前的街道東西足有幾十米,這裡一馬平川沒啥看頭。我們是從閆家老宅西牆南邊走來的,這時候我們退回來再次來到閆家老宅的西牆。向北走不到幾步,可以看到閆家在西牆南角上又開了一個門。這個門和普通老百姓家的大門就相差不大了,門板子掉了漆白赤赤的。
我上前推了一下,大門從裡面關得死死的;從門縫裡向裡面張望,裡面光線很暗黑黢黢的啥也看不到。小利在我身後吹著那個大哨子,但是他沒有停止腳步,更也沒有向裡面看,而是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閆家老宅的後牆,那裡也就是村中主街。
我們沿著西牆向北走,閆宅的西牆明顯高出對面普通人家很多。普通人家的牆是土坯的,閆家的牆也是土坯的,但是摸上去剌的手疼;一般的土坯一捏就碎,但是嚴家的土坯是捏不動的。終於到了嚴家的主屋。遠遠望去那主屋就高出一般民舍一倍。南北的長度也是一般民舍的兩倍左右。主屋屋頂上既沒有用麥秸,也沒有瓦片,只是黑魆魆的一層看上去非常的厚實。
後來,我聽七鬥老爺說起過,這閆府的主屋是民國時候重建的。當時是從外國買的瀝青,瀝青熬化了澆築在麥秸之上,讓瀝青慢慢滲入麥秸之中;這樣裡外三層,層層堆砌起來打成一米來厚的屋脊。
牆體使用的土坯也很特殊,黃土裡面加了黏米糊糊,然後還加上磨成粉末的石子,最後烤製而成一塊塊七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的土坯。那主屋的外牆是中空的,中間塞上刨花,裡外加起來也有一米來厚。這樣的房子冬暖夏涼,特別養人,而且是百年不壞。 果然沒有後花園,主屋之後就是東林村的主街。我們沿著主街向東走,走出幾十米,小利停下哨子,說沒有了,那邊不是閆家了,我們回去吧。但是我還是不甘心,從東往西走回來,我又沿著閆宅西牆走到那個小門,停在了門口。
小利一直吹著哨子,他依然沒有停下腳步。我失望的站在門前愣了許久。我不知道我站在那裡的時候自己想的什麽,我只知道我進不去,不能看看裡面的光景。小利已經走出去很遠,站在那裡頭也不回一個勁的吹那個破哨子。但是他停了下來,原地踏步,他在等我。
突然,在我轉身離去的那一刹那,我聽到好像大門裡面也有個人在轉身。我立馬停下來,跑過去,趴在門縫裡向裡面張望。但是,我依然是沒有任何發現,甚至一點聲音都沒有。四周一片寂靜,我松開手,退後幾步,我愣愣地站了許久,走了。
這是我第一次探險,雖然閆家老宅裡面什麽都沒有看到,但是我還是很喜歡,因為那座神秘的大宅在我腦海中逐漸的清晰起來,而且從那之後我更覺得那座大宅子有一種神秘的東西吸引著我。
我喜歡上了這樣的探險之旅。我回到家炫耀般的告訴我爺爺奶奶我探險的經過,他們好像並不是多麽關心,並且叮囑我以後不要再去,這讓我很不解。我把這件事也告訴了汪三,汪三聽了咯咯笑起來,他說,我再給你講個故事。
他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咳了幾聲,開始講故事。
來順他娘和來祥他娘是同一年嫁到東林村的妯娌。他轉問我,你知道誰是來順,誰是來祥嗎?不等我回答,小利搶先說,我知道來祥,不知道來順。汪三嘴角抽動了一下隨之一本正經的講起來。
來祥爹和來順爹早在打鬼子的時候就死掉了——這妯娌倆是同一年嫁到盧家,都是男人們常年不在家,最後還都成了寡婦,又生就志趣相投,是遠近皆知的好妯娌。這對好姊妹忙時一起下地,閑時一起針織,真的是形影不離,比那親生姊妹還要親一些。
有一天,這對妯娌在來順家門前石榴樹下納鞋底,來祥娘抬頭看見樹上晾曬著一雙繡花鞋花式好看的不得了,就說老姐姐越發的出活了,這繡花鞋真的少有的好女工,什麽時候借給我幾天,我也好比劃著繡上幾付?來順娘就說這有啥稀罕,你要是喜歡直接拿走就行。來祥娘就說,明天去三合莊大閨女家待幾天,至多住個三五日,等回來了一定比劃著繡上幾付當鞋樣子。
五六天之後,來祥娘從閨女家回來,快要進村的時候就看見來順娘遠遠走來,還走得很急。迎上前去,來祥娘就說道,嫂子幹啥去,走的這樣著急?來順娘說道,我也去閨女家待幾天。一邊說著,一邊從前襟下邊掏出一隻繡花鞋來。她告訴來祥娘說,你前幾天說比照著這個繡個鞋樣子,我這一去不知道幾時才回來,正好在這裡碰見你,你這就拿去吧。不等來祥娘說話,來順娘顛起小腳竟然比跑得還快。
卻說來祥娘回到家裡還未坐定,只見來祥媳婦匆匆跑進來說道,娘啊,你可回來了,俺來順大娘前天沒了,今天出喪。你們好姐妹一場還是去看看吧。來祥娘心裡不悅,劈臉罵她,你這青天白日的胡說個啥!我剛剛在村頭還遇見你來順大娘去過閨女家,這不是還給我一隻繡花鞋當鞋樣子嗎?來祥媳婦聽了頭皮發麻,說,娘啊,你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這時候,一陣哀樂響起,來祥娘心裡預感不好。來到來順家一看,只見一眾兒孫披麻戴孝,一問之下,果然是來順娘沒了。再轉頭看看那門前的石榴樹上,一對繡花鞋只剩下一隻了!來祥娘拿出自己手裡的那隻繡花鞋,兩相一比照,心裡也就明白了。
當日,來祥娘回到家中,交代來祥等眾人說道,我和你來順家大娘同一天過門,到今年整整三十五年了。三十五年來,我們倆雖然都是守寡的苦命人,但是比那親姐妹還要親。要是沒她,恐怕我早死了,有你來順大娘陪著,也不冤枉了這人世一遭。如今她走了,我也就隨著她一起走了。說完她真的咽了氣。
那天很奇怪,當汪三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小利和我半天沒有說話,更加令人驚奇的是,汪三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講完故事咳嗽起來沒完。
那天晚上吃過晚飯,我纏著爺爺說,我想看看那棵石榴樹,還有那雙繡花鞋。爺爺不明所以,一連搖頭。我說就是來順家的那個石榴樹。不等爺爺回答,奶奶先念起“阿彌陀佛”來,說道,你這孩子怎的不知道害怕?那有啥好看的?來順死了都好幾年了。我就問爺爺,奶奶說的是真的假的?爺爺點頭說是真的。但是再問他時,爺爺卻不再回答了。我沒有辦法,第二天,我去請教七鬥老爺。
七鬥老爺在抽旱煙,半天沒有回答。他是有知識的人,我有點害怕他,所以沒敢一直不停的追問。半餉,他才說道,誰給你講的這個故事?我說是汪三。又過了半餉,他抽完了煙磕打著煙鍋子說,你還是回去問汪三。
出了七鬥爺爺的大門,我去約小利,他家在村西北方向,離我很遠。我好不容易到了,小利卻不在家。我突然感到有點興味索然。
從小利家出來然後折向南,走到傳存家大門口,我突然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等那些人都轉過拐角,我才看清楚跑在最前面的是小利,後面跟著五六個小孩子追著小利喊打。
在距離我五十米的地方,小利突然停下來,轉身對著追打他的那夥人做了一個停止的姿勢。我遠遠看去,領頭的是大隊書記的大公子旁元,剛子、小濤赫然在列。還有幾個好像是村北頭的孩子,我不是很認識。
旁元是大孩子,比小利高出很多;他的眉毛又粗又黑,向上高挑著,一雙圓圓的大眼放著凶光。我總是很害怕這樣的人,所以明知道小利在被追打,我還是站得遠遠的。
小利站在那裡,上身夾襖被撕開了懷,露出裡面的秋衣。很顯然剛才發生了一場惡戰,小利應該是沒得到任何便宜。但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小利卻像個指揮若定的將軍,將這一乾匪徒全部擋在我的前面。
小利指著他們說道,哼,你們五六個打一個算什麽本事,有能耐咱們改天一對一。旁元冷笑了一聲,好啊,一對一就一對一,什麽時候?小利沒有任何怯意,明天上午打麥場。旁元哼了一聲,上午老子上學,下午放學吧。說完,他向剛子遞了個顏色。剛子把手中的帽子扔在小利腳下。旁元喊了一聲“走”。這群凶神惡煞一溜煙得跑的遠了。
小利從地上撿起帽子,拍拍上面的泥土,向我走過來。我們都沒有說話,一起走向汪三的荷塘。我們到了荷塘對岸,汪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小土屋旁邊的石頭上曬太陽。我們一直走到小土屋門口,發現小土屋的木頭門虛掩上了。推開木門一角,木頭爐子上熏得烏黑的熱水壺還在小聲的哼哼著,木灰還有余火,汪三應該是走不遠。
小利把夾襖脫下來掛在樹上,隻穿著裡面的秋衣,他狠命的拍打著樹,嘴裡一邊惡狠狠地喊著衝殺。我知道他非常痛恨旁元他們,他現在要好好的練習,明天他一定會一個人赴約的。
但是,我卻不願意看他這個樣子。我大聲喊道,你知道誰是來順嗎?小利的雙手沒有停,嘴裡喊著衝殺,同時以極快的速度對我喊了一句“不知道”。我覺得他瘋了,算了,我不管他了。然而那天,我們在荷塘邊等了許久,一直不見汪三回來,天上黑影了,我才悻悻而回。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是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我再去荷塘的時候,這次終於見到了汪三。荷塘邊上依然沒有汪三的影子,我走到汪三的小土屋門前,門還是虛掩著,但是裡面汪三在咳嗽,我推開門,看見他在床上躺著。
我從來沒見過他大白天還躺床上。我問他是不是難受,他說不難受。等他咳嗽了一會兒,我說,我還是不知道來順和來順家。他沒有回答我而是從床上起來,倒了一碗水。就著這碗水,他吃了一把大大小小白色的藥片,然後帶著我出了門。
我跟在汪三的後面走過田埂,一直向東又進了村,那已經到了東林村的東南頭。我們在胡同裡轉了幾圈,來到一個幾乎廢棄的院子。
院子很古舊,從外面看,院牆已經倒了三分之一,正房屋脊上有幾處長了草;院子裡的雜草比我還高,大門只是一扇竹子扎成的籬笆,比我家的大門還甚有不如。汪三從破皮襖中取出一把黃通通的鑰匙。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幾把終於打開了大門,我們走了進去。
院子不是很大,正堂屋門前赫然好大一棵石榴樹。正值開春之際,天氣變暖,萬物複蘇,這棵古老的石榴樹也抽出翠綠了嫩芽,相信再過幾天,一定是蓬蓬如蓋了。
這棵石榴樹從地底下甫一長出來就分成倆個枝丫,每個枝丫都有成年人的胳膊粗細,這兩個枝丫相互纏繞在一起在離地一米左右又分出若乾枝條。枝條彎彎曲曲爭先恐後向著高處生長,活像一群人向著天空伸出手臂。
我見了很是喜歡,我跑上前去,抱住樹乾爬上去,坐在三個枝節交匯的地方,然後把腿搭在另外的一個樹枝上,來回晃動著兩腿,別提多舒服了。
我得意地回看汪三,我看到汪三布滿皺紋的大黑臉高興的笑起來。他笑得是那樣的開心,他笑得又是那樣慈祥,他都忘了咳嗽了。
然而突然之間他的笑容僵住了,他蹲下身去抱頭痛哭起來,這讓我一時不明所以。我從石榴樹上跳下來,怔怔的看著他。我問他,你是來順?汪三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目光呆滯,眼角上帶有淚痕,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又問他,那隻繡花鞋呢,是不是隨葬了?汪三仍然沒有說話,過了好久他才逐漸平複下來。
汪三擦擦淚眼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打開了房門。就在那一瞬間,我一把推開汪三率先走進去。裡面空蕩蕩的還有一股子霉味,顯然這裡已經許久沒有住人了。
房子是老土坯屋子,光線也很暗,但是我一眼就看到正中大八仙桌上一對年久發黃的繡花鞋。
天氣越來越暖和,太陽照在水裡,坐在荷塘邊上都感覺有點刺眼了。汪三遞給我一把去年的蓮蓬子,很硬但是還嚼的動,而且回味起來還挺甜。
我倚在汪三那髒得發亮的破皮襖上合著眼睛享受著陽光。汪三穿著絨衣在找虱子。他“咯嘣”一個,然後過不多會兒又“咯嘣”一個,就和我一口一個嚼蓮蓬子似的。
他問我,你喝不喝水?我不回答,兀自嚼著蓮蓬子。過了一會兒,汪三又問我,吃完了嗎,屋裡還有,自個拿去。我還是不說話,我把乾綁綁的蓮蓬子嚼得盡量比他響。汪三說,你啞巴了?跟你說話呢。我還是合著眼睛,連哼都不哼一聲了。
汪三笑了笑。過了半餉,我聽汪三“噗嗤”一聲自己一個人笑出聲來,嘴裡還“漬漬”有聲。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幹啥都神神叨叨的。我不理他,我還在吃我的蓮蓬子。他突然說道,你知道嗎?我還會算命,我給別人算的可準了,你要不要試一試?我曬得太陽很舒服,真懶得搭理他。他看我依然沒有動靜,然後說道,嗨,我說那個小子!你聽見了嗎,特別是姻緣。姻緣,你懂嗎?我算的可準了!我翻了個身朝向水塘說,我不和你這樣的人說話。
汪三並不惱怒,他笑笑說,你知道嗎,我都說成了好幾對了,你要不要試試?我猛地吐了一口蓮蓬子皮,騙子,你這個大騙子!以後你說啥我也不相信了。他依然不生氣,他抬起眼來很認真的看著我,這次是真的!我如果這次再騙你,那就讓我變王八!我就說,以後你再騙我,你就會變成荷塘裡的大王八!汪三一連串的說,好,好,好!
他就問我什麽是因緣,我說這還不簡單,不就是找媳婦嗎?他笑著說,別看你人不大,懂得還不少——想不想知道你的媳婦是誰?我笑了起來,說,你呢,你的媳婦呢?我怎沒見著你媳婦呢?你還是先給自己算算吧!
汪三頓了一頓,我分明看見他的大黑臉紅了,但是他一本正經地說,我已經算好了,我這輩子不能再娶媳婦了。但是小子,你不一樣啊!你想不想知道你的媳婦在哪裡?想不想現在就去看看她長得什麽樣子?
我心動了,停止了咀嚼,等著他往下說。但是他不說了,我就問他,你真有這本事嗎?我的媳婦是不是很醜?汪三賣著關子說,我也不知道,這個需要你自己去找。我一下子坐起來,催促他趕快說。他說今天天晚了,等明天吧。我撇著嘴笑話他,我就知道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算了,不和你聊了。說完,我就重新躺倒在樹乾上閉上眼睛。
汪三說,這次真的不騙你,你去找小利來,讓他和你去。你自己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我說,你拉倒吧,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話!汪三說,你先把小利找來再說。
我都一天沒見到小利了,這小子幹啥去了?我也該去找他了,我就爬起來拍拍屁股走了。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小利,就又回來找汪三。結果連汪三也找不到了。
我正想回家,卻見遠處汪三掕著小利領口,幾乎要把小利提到半空裡了,小利仍然罵口不絕。我立刻明白了,小利又打架了。我問他這次是誰,小利並不回答我,而是叫著旁元的名字罵道,狗日的旁元,仗著你老子是大隊書記欺負我!他媽的,老子就是不聽你的。小利叫罵良久,我提起來的興致在他的罵聲裡已經蕩然無存。我不是不喜歡小利,我是不喜歡旁元這樣的人。小利的罵聲總是讓我想起旁元這種面露凶光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沒有約小利,我一個人來找汪三。汪三說我來的太早了,得到中午才可以。我突然覺得他又在騙我,我就質問他,算命還分時候嗎?他說,你不懂得,我這次就讓你直接見到本人,就是你未來的媳婦本人,你懂不懂?現在這樣早,人家還不一定起床呢?你去人家被窩裡找嗎?我聞言嘎嘎的大笑起來。聽他說能見到本人,這又讓我特別期待。一上午,汪三讓我撿柴火、燒水,還幫著他煮麵,我就像是個應聲蟲都一一照做。
好不容易挨到太陽高起來,我第八次問他現在可不可以了。他讓我上屋裡去看看桌子上的馬蹄表大針和小針都在幾上。我看了回來告訴他說,大針在十上小針在七上。汪三掐掐手指嘴裡還念念有詞,過了大半天他才說差不多了。
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讓我站在裡面,並且合上眼睛不準偷看;汪三撥動了一下我的肩膀讓我站在圈子裡轉動起來,還要多轉幾圈,等我數到三十的時候才可以停下來。到時候他看我站立的方位就可以判斷向哪個方向去找我未來的媳婦了。我說我不會數到三十,我只能數到二十。汪三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那好吧,二十就二十吧。
我分明感覺到他又在耍我,可是汪三向我做出的承諾簡直太有誘惑力了,這是我沒辦法拒絕的。我在圈裡轉的有點頭暈了才停下來。大地和樹木以及房屋都在我面前旋轉,我扶著一棵大樹勉強支撐。當我醒過神來,發現這時候正面對著東南方向。
汪三煞有介事地告訴我我的姻緣已經確定,那就是順著東南方向去尋找。這還不算完,他讓我一到五之間挑一個數字,我挑了個中間的三。他再次念念叨叨起來,最後他一本正經地說,從荷塘往南走,到了路的盡頭再向東,過了村東頭那邊的火車道口再往前走三百米。那邊有很多小土屋,第三個小土屋裡現在就有一個小姑娘在那裡等我,這個小姑娘就是我未來的媳婦。他語氣相當確定的,不容置疑。
東林村往東不到百米就是一條火車道口,過了火車道口不及兩裡路就是三合莊;張大妮還帶著我去看望她的一個親戚,張大妮讓我尊稱她姨奶奶。東林村到三合莊的路我還有點印象,兩邊都是果園,種的有蘋果、桃子、山楂等等。田間地頭確實有不少的小土屋,我本來就想去好好看看的。
我一路小跑向火車道奔去。火車道下面是夯實的泥土,上面覆著半米多高的比雞蛋還大的石頭,上面才是枕木最後是鐵軌,所以火車道修得很高。
我疾步如飛一直衝上去,向東一望,真是喜出望外。從鐵道上望去,從鐵道到三合莊成了花的海洋,粉紅的桃花,白色的梨花和蘋果花,土坡上黃色的迎春花,一片一片的擠在一起。從高處望去,好似繡在大地上五顏六色的布匹一般。時值正午,嬌豔的陽光撒下來,又仿佛是田間地頭升起了一團團彩雲,看了真讓人神清氣爽。
我再向身後望去,只見汪三站在村頭正看著我,他向我揮一揮手,示意我再往前走。我向遠處看去,細數田間的小土房。等數到第三個,我再無猶豫,放開雙腳,就似那離弦之箭向前衝去。
正如汪三所說,大約走了有三百來米,我才跑到那第三個小土屋附近。那是連成一片的果園,但我來回看了一圈,卻並沒有發現有門或者是什麽通道什麽的。我看那園子種的大多是桃樹,還有不多的蘋果樹,還有一種樹長得不是很高才剛剛開始抽出嫩芽,我叫不上名來。
我來回走了兩圈,仍舊沒有發現入口。小土屋離著我站的位置足有上三四十米,果樹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看到小土屋一點點屋頂。我衝著裡面喊“有人嗎,有沒有人?”
我剛剛喊了兩聲,就聽見一隻狗“汪汪”的狂吠,並且我聽那聲音正在衝我這邊極速跑來。我一陣慌亂,向後退了幾步,但是有很高的籬笆擋著我卻並不是很擔心。果然那隻狗跑到籬笆跟前只是吼叫卻也出不來。我漸漸的放下心來,又喊了兩聲。
四處除了狗叫依舊沒有人答應,我向火車道上望去,我看見汪三正站在那裡,他好像是在看我,但他面朝著南方又好像是在等人。
我又開始懷疑汪三是在騙我,我正要往回走的時候,卻聽到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在喝止那條狗的聲音,我趕忙再喊一句“有人嗎?”沒有人回答我,但是那條狗“吃哼”了一聲,搖起尾巴向後退去了。這時候,聽得遠處有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問道“櫻子,是誰啊?”那個小女孩回答道“好像是個小孩子在找人——不像是我們村裡的”。
我突然很有點相信汪三的話了,我覺得這個小姑娘很有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人。正在這時,一個胡子拉碴的漢子走過來,手裡拿著鐵鍁,頭上戴著圍巾,汗水已經濕透了他胸前的秋衣。他看到我笑了笑,問我道,你是誰家的娃娃啊?上這裡來找誰?他笑起來眼睛眯成一道縫,一幅很和善而又誠懇的樣子。
我該怎麽說呢,總不能是說汪三教給我的那些吧。我突然想起來,小利好像說我是盧俊才家的,我趕忙告訴他我父親的名諱。沒想到那人哈哈大笑起來,一連說“知道知道”。他又問我來這裡幹啥,和誰來的。我說我自己來的,“前次,我和我娘打這裡走過。我那時候就想來看看果園,我娘不讓。所以,所以我今天來了。”
那人誇獎我人小膽大,他一邊說著然後就從籬笆的一角拉開一道門,但是柵欄依然很高。那人伸出手臂把我從那道門裡抱進了園子。
園子裡收拾得很乾淨,每一棵果樹下邊都松了土刨了坑,撒了嘔過的大糞和豆渣,然後填上一層淺淺的灰土又澆上了水。果樹已經成蔭,走在下邊花香四溢。蜜蜂忙忙碌碌采蜜,蝴蝶翩翩迂回飛舞。
再往前走幾步時,我看到一個大約七八歲樣子、低著頭怯生生的小女孩。她瓜子臉大眼睛,人長得很瘦,顯得很高;頭上扎著兩個不是很大的麻花辮搭在胸前,紅底白花的上衣,顯得她的臉和脖子都很白。
她隻向我這裡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躲在遠處的一棵蘋果樹下和那隻小狗玩去了。我當時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麽,但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她長得還算漂亮,而且也不像張大妮那樣凶惡。
那人喊她櫻子,讓她帶我在園子裡轉轉。原來她叫櫻子,這名字也很好聽,就是有點普通。櫻子應了一聲,終於走過來,不過還是帶著那條狗。
我問這狗叫什麽名字,她說沒有名字,然後她問我叫啥名字,我說我小名叫麻團。她輕輕地笑了一笑,問為啥叫這個名字。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不知道,是我爺爺給我起的。
我問她,我能摸摸這狗嗎?她說可以,然後就輕輕的拍拍那小狗的腦袋,小狗順勢趴下,我輕輕地摸了一下它的毛,然後也摸了一下它的頭。小狗很溫和,不再對著我凶了。我問她那邊那個水池是幹啥用的,她說蓄水用的,蓄了水可以澆果樹。我就又反問她,小烏河裡不是有水嗎?她答了兩個字,太遠。
那天, 我又問她很多的問題,花的名字,草的名字,桃子什麽時候結果實等等。我覺得櫻子很好,很和善也很有耐心,和她在一起不用擔心被打。我又問她幾歲了,她說她七歲了,忙完麥就要上學了。她問我幾歲了,我說我過了生日就五歲了。
我說,“你真好,可以上學了。我可能上不了學。”她回過頭來一臉不解問為什麽。我說張大妮告訴我的,吃奶的孩子學校裡不要。這次櫻子聽了就不是輕輕一笑了,她把頭埋在雙臂裡笑得全身亂顫,努力不笑出聲來。
這時候,櫻子爺喊“櫻子,你們倆過來吃飯”。櫻子好容易才止住笑,她對我說,我媽剛攤的小米煎餅,我炒的春芽雞蛋,你今天有口福了。
櫻子給我洗了手,又把我的手用毛巾擦乾淨,給我卷了一個煎餅塞給我。我嚼了一口,可能是那天我跑了很多路確實感到餓了,感覺吃起來特別香。我吃得很快,而且比櫻子吃的還快。吃完了,櫻子又給我卷了一個煎餅。另外還有半碗小米湯喝,我吃得很飽很飽,肚子都有點滾圓了。
剛吃完飯,櫻子爬上床,從小土屋的牆壁上取下一個小簸箕,抓出一把紅紅的山楂果來遞給我,她說你嘗嘗,又面又甜。我吃了一個,確實好吃。這時候,我想起我兜裡還有汪三給我的蓮蓬子,我就都掏出來放在櫻子手裡,她握著滿滿的一把。櫻子放一顆在嘴裡,咯嘣一聲,我倆都笑起來,櫻子臉紅了。
我要回去了,櫻子和她父親把我送過籬笆。他父親笑著說,以後再來玩。櫻子一直甜甜的微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