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閆千戶
東林村實在說不上是什麽大地方,只不過是一個三百來戶的小村子。南面是名不見經傳的小烏河,整天稀稀拉拉慢慢騰騰從東方流向西方,這讓我很長時間以來誤會所有河流都是從東向西流。
小烏河雖然叫小烏河,但是那個時候裡面的河水看上去倒還乾淨,只是每年夏季下大雨發大水的時候,滾滾的黃水從火車橋下面的護橋大壩傾瀉而下,聲音就像是發怒的怪獸巨吼,幾裡之外都震耳欲聾。
北面出了村有一片怪異的土地,說它怪異是因為這土地裡每年都會新生出大大小小的石子,這片土地被村裡人稱作石巴拉子;順著石巴拉子一直往北高處走,大大小小的泉水眼咕咕的泛著泡泡;泉水順流而下流回村子;翻過石巴拉子有一片小小窪地,那片窪地叫泉子崖。泉子崖並非虛名,那裡有一處較大的泉眼,聽老人們說從來就沒有乾涸過。
泉眼最開始的時候只有周圍一個大泥巴坑,圈起來不是很多的泉水;後來盧連戰當了大隊書記,他找人在周邊砌起一遭子水泥牆子。這樣春秋兩季乾旱的時候,用水的時候就方便得多了。
從泉子崖往北則是一望不到邊際的丘陵,而且越往北地勢越高,這又使我誤以為這樣的地形一直延續下去直到天地的盡頭。
東林村的名字我不知道由來,但是我知道還有西林村、上林村,合成三林村。三個村子都叫林村,但東林村卻大有不同,就是因為村裡村外大大小小合計有幾十處泉水。
我家的房子旁邊本來就有一處泉水。這塊地皮本來是我爺爺的父親、也就是我的老爺爺的菜園。菜園子很大,我的爺爺先在菜園的北邊蓋了五間房佔去了一半,剩下一半仍作菜園。那處泉眼就在南邊低窪的地方。到後來,我父親和張大妮結婚,就把南邊的一半菜園也蓋成了房子,泉眼就在蓋房子前期被堵上了。
泉眼雖然堵上了,但是我家的院子還是很潮濕。父親就用小推車推了很多的黃土把院子墊的高點。這方法果然很有效,但是張大妮又有了新的意見,她說洗衣服用水不方便。我父親於是又推來了小推車放在大門口,他選了個不礙事的角落挖了個不大也不是很深的坑。他不慌不忙,來回也就是推走了三四小車的土。我站在坑邊,眼瞅著一團團黃色的濁水積聚在這個水坑裡。令人驚奇的是,等到第二天早晨我走出家門的時候,裡面的水卻已經澄澈得能照出我的影子。
從那之後,張大妮很快樂地洗起衣服來。她拿起水桶蹲下身去,將水桶直直慣入水坑,再提上來時水桶裡已經是滿滿的清水了。她這動作逐漸習練得異常純熟,連她自己都感覺相當良好。
每次打水張大妮都唱那個年代流行的紅色歌曲,看得出來這種打水洗衣服的方式她很喜歡。並且,當她用完這桶水時,水坑裡的清水已經又蓄滿了。
然而這坑裡的水是不可以飲用的,我們吃水都是去村中央一口大機井打水。我出生之後,我爺爺說家裡人口多了,孩子也多,洗洗涮涮的用水量也大,就請人打了一口井。後來我才知道,那口井只有六米深,水面離地不到兩米;水質清澈,入口甘甜;每次在外面跑累了渴了,抱著我奶奶家的盛涼白開的大紅壺直接對著嘴一頓牛飲,真是特別解渴。
於是吃的水還有用的水都有了,張大妮高興起來,紅色革命小曲唱起來。但是有時卻並不能讓張大妮一直高興下去。有一次,
我正在屋裡窗台上擺弄我的小紅馬,張大妮就在院子裡距離我不到十米的地方洗衣服。突然,我聽到她厲聲尖叫起來,等我抬頭望去,只見平時彪悍之極的張大妮一跳足有三尺高,落在那隻黑鐵大盆兩米開外的地方。她雙手捂著嘴,驚呆呆的站在那裡。 我父親聽到叫聲趕忙走來,問發生了什麽事。順著張大妮手指指向的地方望去,我看到一隻不大不小的螃蟹爬到了黑鐵大盆的旁邊。我和父親走過去,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我也才知道,平日裡凶悍異常的張大妮竟然怕這樣的小玩意。那隻小螃蟹被我父親用細繩拴住了腿,成了我大半天的陪伴。
從石巴拉子開始算起幾十處泉水,林林總總最後匯成三條細流。最西邊一條細流從村西狼山崗子東邊順流而下,然後流到紅石窩。這條水道流量最小,但是雨季的時候卻衝刷出一條道路來,去小烏河采沙拉沙的拖拉機就是走的這條道路。
村東頭也有一條細流流經東林村小學的東牆。那裡還有一個人工挖出來的大池子,泉水集聚在那裡,就成了東頭女人們漿洗衣服的天然好去處。
此外還有一條水道穿過東林村。這條不能叫作細流,因為它平時水量就很大,夏季還是村中主要的泄洪通道。石巴拉子地勢雖高,但是泉水卻也極多,匯集的泉水從高處一直流回到村子,從村北變電站那裡水聲淙淙,過了祥林叔家門口,在立坤家大門外下了個不大不下的土坡。那裡也有一個漿洗衣服的水池,水池邊還有一個大石碾。女人們可以在那裡推碾壓東西,也可以在那裡漿洗衣服,更可以一邊乾活一邊嘰嘰嘎嘎。
水流一直向南到達傳存家大門口。那裡是東林村最大的十字路口。往東一直走,過了劉雲義的小賣部和閆家老宅,再有百多米就到東林村小學;往南第一家是七鬥老爺家,那條胡同一直通到小利他奶奶家大門口。
往西七八十米就是正勇家,從那裡再向西五十米就是東林村大隊部。從正勇家那裡有一條小胡同可以直接通到我奶奶家屋後牆。濤子家和正勇家對門,他家的南面是存強家。存強家南邊隔著胡同就是我奶奶家。我家靠南緊挨著我奶奶家。
泉水從傳存家大門前西拐,然後沿著正勇家、濤子家屋後一直流到五奶奶家後牆。泉水在那裡向南拐,流到小智家外牆西南角的時候再次向東拐,沿著菜園子的籬笆牆過了四奶奶家就是我家,然後一直向東去,不過百來米南拐一直流,最後注入小烏河。
每年雨季來臨之前,這條水道經過的住戶包括我家,總是提前把水道裡面的淤泥清理乾淨,用石塊把溝岸砌牢。下大雨的時候,雨水從村北丘陵上奔湧而下,越聚越多,流經我家門前的時候這條小溪已經是很有氣勢了,有時甚至漲到與兩岸持平。
每當這個時候,父親總是穿上膠皮雨衣、雨靴,拿起有我胳膊粗細的竹竿去疏浚泄洪溝裡的樹枝塑料紙等雜物。我是最喜歡看到漲水的,水漲得越高我就越歡喜。我站在堂屋門檻扶手上眺望泄洪溝,看到滾滾黃水翻騰而過,我簡直興奮莫名。
絕大多數時候,泄洪溝都很溫柔,潺潺的流水細聽可聞。沿著小河溝兩邊有著無數的小小的洞穴,裡面就住著螃蟹、黃鱔或者是水蛇啥的。
站在溝邊,看那褐色的汙泥中咕咕的冒泡,那下邊多半有一隻螃蟹在撒歡了。我不敢也很少一個人走到泄洪溝旁邊去,因為有一次,一條小腦袋水蛇恰巧從一個小水洞裡探出頭來。小水蛇伸著舌頭,瞅著我,露露頭又鑽回洞裡去了。更有甚者,有時候數隻小水蛇會露出頭來開個小小的聚會,這時候就不是很好玩了,我只能是敬而遠之了。
但是有的人就不怕水蛇。順著泄洪溝往東再往南拐,一直延伸到小烏河,泄洪溝兩邊有著大大小小數不清的洞穴。幾乎天天都能見到大人、更多是比我大很多的半大小子,他們脫得只剩褲衩,把手深深地探入洞穴去捉這些生靈。
那人一邊掏一邊嘴裡嚷嚷,差一點——又讓它溜了,——我看你往哪裡跑,抓住了,——不好,咬著我了。及到真的把手提出汙泥,一隻大拇指粗細的黃鱔就可能已經纏在手臂上了。這時候周圍早就站滿了圍觀的小孩子,臉上的表情是害怕,羨慕,感歎不一而足。
其實,大多數時候只能捉一些螃蟹。一個下午就有半大不小二三十隻的收獲。拿回家洗乾淨了,撒上鹽醃了之後在油鍋裡一炸別提多美味了。
螃蟹大家都吃過沒啥稀奇,黃鱔就不是很容易得到了。一般見到了前一天捉了黃鱔的主兒,大家都會問一句“味道怎麽樣啊”這樣的話,那人便故作輕松地說,一段段白肉,和水蛇差不多,沒啥可吃的。
還有的人專門獵殺水蛇來吃的。比如說小智的父親,他就是捉蛇的能手。他說,水蛇都長不大的,平時也就是吃些魚蝦之類的東西;但是水蛇的肉很好吃,清湯熬出來顏色白白的像是羊肉湯,比那雞,豬還有牛啥的熬出來的紅湯有營養多了。
水蛇喜歡吃蚯蚓,最好是雞腸子。截一段雞腸子扎在魚鉤上,水蛇即便是在很深的洞裡也會上鉤。聽他說這些,我隻覺得惡心。但是我又好奇,還想聽下去。
他不但會捉水蛇,而且會捉陸地上跑的土蛇。他還說,土蛇比水蛇凶狠,即使沒有毒也不要輕易的招惹;他說他就有一次惹了一條黃背黑線的土蛇。土蛇向後蜷起身子然後突然向他這邊射過來,纏住了他的脖子。
土蛇有女人的前臂粗細並且相當有力,幾乎把要把他生生地勒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蛇扯下來摜在地上;然後用腳踩住蛇頭,順著蛇背從蛇尾到蛇頭捏斷了蛇的脊柱;那條蛇就這樣再也爬不動了,在原地痛苦地打滾。我聽著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是這樣的知識又特別刺激。
泄洪溝出村向南拐不遠有一片水塘。水塘不是很大,也就五六畝地,這荷塘的水就是從泄洪溝引過來的。之所以叫荷塘,那是因為這裡很多年來一直種著蓮藕。荷塘東面一間破不爛蛋的小土房,裡面住著一個叫做“汪三”的粗脖子的人,他是看守或是承包,這我就不知道了。
夏天的時節可以欣賞白色、紅色以及粉色的荷花。那池塘邊上有一條土路,可以直接通到東面小烏河上遊的火車橋,當然也可以從那裡去鄰村三合莊;我們經常從那裡走過,有一次,我跟著張大妮西藍子去三合莊走親戚,剛走到池邊,一朵朵鮮豔的荷花傲立在濃綠的荷葉叢中,我大為驚訝自然中竟然有這樣美麗的東西。那天我木呆呆的看了很久,直到張大妮和西藍子走出去很遠。
還有一次,好像是夏日的中午時分,四周靜悄悄的,沒有睡午覺習慣的我一路溜溜達達地走來。正當我走到荷塘邊上,一朵開盛的荷花張開花苞,我可以看到中央潔白的蓮台還有黃粉粉的芯蕊;花瓣也張揚著,似乎是廟裡菩薩撐開的玉手纖指。這時候,一片潔白的花瓣翩然落入水中,清風徐來,水面上蕩起細小的波紋,那片花瓣就像一葉翩翩小舟輕飄飄地蕩進濃醉的綠色之中去了。那一幕像詩又像畫,那樣美得不可言喻,又是那樣的曇花一現讓人無限感喟。我站在那裡看得呆住了,我突然發現,在這個粗俗的小村莊裡竟然還蘊藏著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美麗。
到了秋天,也就是農歷八月十五左右,汪三會下到荷塘深處,踩著發黑發臭的淤泥采蓮藕。這時候,整個村子好像是過年一般熱鬧,大家聚在荷塘周圍視線盯著汪三嘰嘰喳喳討論個不休。這短短的幾天裡,汪三可以稱得上東林村的明星人物了。
我喜歡這個地方不單是因為荷塘,也不僅僅是因為這裡有美麗不可方物的荷花,也是因為“汪三”這個人。在東林村,不大的水塘都稱作“汪”,而汪三很有可能是在家裡排行老三。“汪三”翻譯過來,意思應該是看水塘的老三。但我不知道這裡面的緣由,我也不關心,我關心的是汪三嘴裡講出來的故事。
我第一次去那裡還是小利帶我去的。小利比我大兩歲,言語卻比我機智百倍。小利帶著我去到汪三的小破屋,我看到汪三裹著外表已經髒得發亮的狗皮襖蹲在地上齁齁得喘著粗氣。旁邊還有兩個村東頭姓閆的孩子在地上劃拉石子玩。見我來了,汪三看著我問小利我是誰家的孩子。小利說盧俊才家的,汪三點點頭,繼續齁齁得喘粗氣。
汪三脖子很粗,每說一句話他的粗脖子都緊緊地擠壓著他的氣管,那微弱而沙啞的聲音就好像費了極大的勁才從還剩一絲的氣管裡掙脫出來的一樣。我一直盯著汪三看個不止,因為我懷疑有可能突然之間他就一口氣上不來就此憋死。
我非常想知道荷塘裡有沒有魚,有沒有金魚?發大水的時候荷塘裡的魚是不是會衝跑?這蓮藕是怎麽種進去了的?我心裡有很多的疑問等他給我打開,但是我怕他在說話的時候會很難受或者是由於和我說話而憋死,於是我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不說話。他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思,笑了笑也不說什麽。
這時候小利卻與那倆東頭的姓閆的孩子杠上了。小利說,我吃過老鼠肉,你吃過嗎?個頭高點的姓閆的孩子立刻懟回來,吃過老鼠肉有啥稀奇的,我吃過貓肉。小利說,我吃過狐狸肉,怎麽著吧?姓閆的孩子立刻表現出很不屑的表情,吹牛誰不會來?我還吃過黃鼠狼肉呢?小利往地上吐裡一口,惡心,黃鼠狼是臭的,你吃吧,我們才不吃。兩個姓閆的孩子並不回答,而是立刻搶白道,我們吃過老鱉肉,你沒吃過吧!
就在這時,我感覺他倆對付小利一個有點不公平,就想幫幫小利,所以我大聲脫口而出,我吃過獅子肉。這下倒好,連汪三都笑了,這樣的顯擺太過於離譜了。兩個姓閆的孩子用食指劃著臉羞我,小利也感覺我說得太離譜,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樣補救。
我看了眾人一圈,意識到應該是說錯了,然後我就補了一句,不料這句更是畫蛇添足滑了大稽,“我說的是身上長的虱子!”這一句不得了,兩個東頭姓閆的孩子笑得東倒西歪,小利也笑了,就連汪三都笑憋氣了。
我看大家都笑了,我也誇張的嘎嘎地笑起來。這一出烏龍,雖然我代表村西頭輸了一場口頭官司,但是卻很得了汪三的歡喜,大大拉近了和他的距離。這種親近感使得他這個看守荷塘的閑人對我打開一扇裡面裝滿故事的大門。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我和小利去,或者是我自己一個人去,汪三老遠向我微笑致意,等我走過來,他有時會故意問道,今天吃過獅子肉了嗎?或者是,今天吃了幾隻獅子啊?這幾乎成了我們倆之間獨有的默契。好長一段時間,我成了汪三的常客。
汪三講的第一故事是關於東林村的起源的傳說。很久以前這裡有一家姓閆的人家。有一天一個姓盧的漢子挑著孩子、家當逃難到此。他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沒辦法就歇在這裡。
姓閆的一家看著姓盧的人實在,就邀請他們留下來一起居住,這樣大家也好彼此有個照應。姓盧的看這裡有泉有水土地肥沃,於是也就欣然同意。兩家和和睦睦不知過了多少代,人口逐漸繁衍得多了,人心開始亂起來。
話說這東林村有大小幾十個泉子,泉水甘甜如醴,每年春秋時分都有一隻神鳥遷徙路經此地。神鳥見下界人煙稠密,民風古樸,不覺心裡甚是喜歡,於是每每路過此地必定飲水歇腳。時日既久,飲水思源,那神鳥就想感謝本村閆盧兩家。它翅膀一揮之下,一座燦爛輝煌的金山從天而降。
鳳凰本意讓閆盧兩家從此衣食無憂,但事與願違,兩家人竟然為了爭搶金子鬧得出了人命,以前和和睦睦變成了兵戎相見。鳳凰失望之極,它翅膀輕輕一點,那座金山變成了一堆紅石頭。這堆紅石頭就是橫亙在三林村中間的那片紅石窩。
汪三說道,三林村的林應該是臨近的臨,那麽三林村其實就是紅石窩臨近的三個村子的意思。他言之鑿鑿,說那紅色的石頭就是很好的證明。他還騙人說現在紅石窩還能找到金子,害得我和小利跑了好幾趟,也沒有找到他說的金子。
汪三平時說話總是齁齁得喘不上氣來,但是很奇怪的是,他講起故事來,卻是慢條斯理,他那痰氣不知怎的卻神奇地的消失不見了。而每次講完故事,他又總是咳起來沒完沒了。我有時候就有很多問題想問個明白,但是看著汪三咳得幾乎要把腸子都要吐出來的樣子,我知道啥也問不成了。
汪三講的第二個故事是關於閆千戶與大盧女的故事。閆千戶是東林村閆家祖上相當興盛的一代,相傳是明代閆家掌知(長子俗稱家族的掌知)閆崇眉。閆崇眉官拜東海省臨縣七品千總正職,是東林村古代出過的最大的官了。
現在閆家早就沒有了原來的排場,但是他的後代嫡孫仍在。民國的時候,閆家依然是東林村的大地主,附近幾個村子都是他家的佃戶。據七鬥老爺說,那時候閆家還有人留過洋,也出過漢奸。鬼子來的時候,他家不但沒受到波及,反而更加興盛。
解放戰爭期間,閆家死的死逃的逃,田地莊園變賣殆盡,已經敗落得不成樣子。解放後劃階級成分,閆家嫡系後代依然是富農。直到******的時候他家才被餓的快死的村民搶光家產。動亂年代,閆家徹底敗落。
閆家現在只剩下一座建築巨大而奇特的大宅子了。不過所謂的大宅子其實和閆崇眉在世的時候是萬難媲美的,就是與民國時候也是不能相提並論。現在所謂閆家大宅只是說的原來老宅其中的一進兩院,格局其實小了很多。
汪三說,閆崇眉從小就喜愛舞弄刀槍棍棒,練就了一身精湛武藝。他人也是長身如玉、一表人才,是方圓幾十裡難得的一流人物。卻說這閆崇眉從小就與盧家大女兒也就是大盧女指腹為婚,及至成禮便要完婚。
誰可知這時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不是別人正是大盧女的親妹妹小盧女。原來,這盧家就這兩個女兒,大盧女人品貴重,賢良淑德,針織女工樣樣精通;小盧女天生麗質,相貌傾城,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真是一對仙女都生在盧家啊,但好事有時也讓人頭疼。
這小盧女雖然年齡偏小,但脾氣倔強從不服輸。自見了姐姐找了閆崇眉這樣不可多得的郎君,她便與父母說道,除非嫁個閆崇眉這樣出類拔萃的郎君否則一生不嫁。這可愁壞了盧家翁婆。不成想也是因緣際會,這閆崇眉見了小盧女的美貌也是自不能忘。後來,這盧家兩女兒竟然同時嫁給了閆崇眉。大盧女作了正房,小盧女就成了側室。
娶得盧家兩姐妹大小盧女為妻,閆崇眉可以說是志得意滿。話說這年恩科大考,閆崇眉有意進京一試身手。他便辭了兩位夫人,帶著小童北上應試。
誰知閆崇眉離家不久,大盧女竟然身感有孕。妹妹小盧女心懷妒忌卻假意奉承,在後花園遊玩之時把挺著大肚子的大盧女一把推進了蓮花池裡。可憐大盧女身懷六甲,卻連帶著肚中孩兒一起作了冤死鬼。
話說兩頭,閆崇眉進京趕考一路過關斬將竟然順利地考取了武進士。半年之後,官拜東海臨縣七品千戶正職。諸事完畢,他便急急先往家裡趕。這一來一去說起來已經快兩年了。
話說這天走到一集市上,一人在高聲叫賣雨傘,說只要有人拿得動一把黃油紙傘就分文不取直接贈予。那周圍站了上百號人,卻沒有一個能將那把油紙傘舉起來的。
閆崇眉聽聞感覺奇怪,上前看時,卻見不過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黃油紙傘。他正要拂袖而去,那賣家卻牽住他衣袖道,官家若是拿得動時這便拿去,小人分文不取;若是拿不動,也無傷大雅,隻作玩笑取處。
閆崇眉想想覺得也有道理,況且自己本就是武進士,怕他作甚。便運足了力氣兩手握來,不料那把黃油紙傘卻是輕便的很,倒是差點用力過大被它閃著。
卻說眾人看閆崇眉輕而易舉地拿起了黃油紙傘,都拍手叫好起來。不料,那賣家卻湊上來囑咐他道,此傘雖然已歸官人所有,但官人這一路上無論烈日暴雨卻不可用它,直到家中方可打開。閆崇眉心中奇怪,欲再相問時,那賣家卻挑起擔兒來走了。
說來也巧,這一日正路過一個人煙稠密之地,天卻突然下起雨來,行人紛紛取雨具遮擋或是街邊暫避,唯獨閆崇眉身上背著傘卻被淋成個落湯雞。
街人紛紛指手笑話,閆崇眉自覺無趣,便取出雨傘使用。甫一打開,卻見一個上下白赤條條的美豔女子抱著個大胖小子從傘裡落下來。再細看時,只見這女子面相極是熟悉,原來正是自己的結發愛妻大盧女。
閆崇眉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問究竟。大盧女就將原委說了,至於如何來傘裡她就不知道了。她隻記得自己掉入荷花池中便沉睡過去不知死活,剛才但覺得好似從雲端墜落,及至醒來,就是白赤條條這般模樣了。
大盧女自知這樣難以見人,便吩咐閆崇眉去買來紅紙和剪刀。將紅紙剪成衣裙,她輕輕一吹,那紅紙就變成了真的衣服;大盧女又剪了車馬樣子,就往那地上一擲,還是輕輕一吹就真地變成了一輛馬車。
夫妻二人星夜趕路,不一日終於到家。小盧女見了大驚失色,自知死罪難逃,她悔恨交加縱身一躍跳進那荷花池裡去了。
聽到這裡,我和小利都是一個驚呼,然後接著異口同聲問道,死了嗎?汪三並不著急回答,而是故意吊人胃口,他半天才說道, 死沒死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確定的,小盧女再也沒能上來。我和小利常常舒了一口氣,這不就是說她死了嗎?怎麽還不確定呢?汪三很輕蔑的看看我倆說道,你說怪不怪,自從小盧女跳進這蓮花池,每年的盛夏之際都會有人看到有個穿著白裙子的美豔女子,那女子坐著蓮花瓣一樣的小船從那荷葉濃密處一邊唱著歌一邊劃著船,她還招手邀人上船,然後連人帶舟就再也不見了。
聽汪三說到這裡,我突然想起我所見到的那瓣輕飄飄駛入荷叢深處不見了蹤跡白蓮花,我當時真的有一種欲望,我要得到它,要麽就是隨著那葉小舟而去,去到那濃醉不知深處的神秘之地。這在當時還是我的一種潛在欲望,竟然在沒有任何預示的情況下被汪三一語道破了。我心裡登時猛然一動,隻感覺臉上也火辣辣辣的了。
汪三話音未落,我立馬問道,是不是就是現在的這個荷塘?我好像還是慢了半拍,汪三又劇烈的咳嗽起來。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得到汪三的答案了。
其實,我還有很多問題,當時我感覺心裡很亂,也理不出個頭緒來。當晚吃晚飯的時候,我問我父親閆千戶家的蓮花池在哪裡,也就是在村裡哪個位置?父親看我一眼,不屑於理我。我再問一遍時,他繃起臉來說,好好吃你的飯。
吃過晚飯,我去找我爺爺問他同樣的問題。他笑了說,幾百年了,找不到了。我又問,那把傘呢?這樣的寶貝應該會留著是吧?爺爺反問我什麽傘,我就把說汪三講的說了說,爺爺終於笑起來,奶奶也笑了,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