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難之交情義深。
在劣境中建立的友情往往勝於親情。
六九年春天,我被臨時抽到季橋南灣村辦校南灣村位於灌溉總渠北岸,村離大堤邊近四裡地。
過去這裡交通閉塞,聽說抗日戰爭期間,連日本鬼子也很少到這個地方。
六十年代,到淮城主要還靠步行,自行車和拖拉機也很少。
這裡人主要靠種田為生,副業也只是姑娘大嫂繡繡出口的枕套花。
這個村雖然窮,但心齊人旺南灣學校校址在南灣三隊,這裡的鄉親們迫切希望建
立一所象樣的學校。
因此南灣三隊隊長韓複舉誇下海口,由三隊負責蓋十間教室。
此人活動能力非凡,在他的精心組織和督導下,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即蓋成十間教室。
韓複舉當時只有三十八歲,識幾個常見字,可他除了掌管生產隊裡三百多人的生產和生活,也是家庭四十四口大家的掌門人。
解放前,他家窮得叮當響。
父母早已過世,大哥因病無錢醫治也已去世,家中的重擔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但相繼給兩個弟弟建起了房子,娶了媳婦,還陸續為九個孩子辦了婚事。
記得我剛去南灣的那年,一進院子,只見地上、凳上草堆旁,東倒一個,西歪一個。
一天,小七子發熱到四十度左右,睡在地上哼也沒人問。
我進屋看了要抱孩子去打針,可複舉二嫂並沒把孩子發熱當回事,輕描淡寫地說
“沒啥,過過就會好的。”聽別人說,他家的孩子就是這樣帶大的。
生到第八個孩子的時候,我曾勸他們不要再生,減輕家庭負擔,可複舉二嫂卻說:“種田沒有勞力怎行?”這個大家庭,在全國也是少見的。
孩子長大後,每房又四口子,連老倆口子三十八人,平常家裡除了出門的姑娘不常在家吃飯,還有二十二口子聚在一起生活。
飯都用大木桶裝。
開飯時,二個大桌坐不下,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開飯的情景如同部隊連隊開飯一樣。
一家人雖然人口多,可他老倆口帶得井井有條。
每天燒飯由五房媳婦輪流值班。
飯碗一丟,上學的上學,下田的下田,喂牲口的喂牲口,忙家務的忙家務,各就其位。
日子雖不怎麽好,但人心齊,個個肯乾。
我離開淮安後,為了減輕他二老負擔,年年催他分家,可直到一九九八年,也就是複舉二哥七十歲
那年,才算把五房兒孫分開。
剛開始和複舉相處,並不理解,一個既不是黨員也沒有什麽大權的隊長,卻在群眾中有一呼百應的威力。
經過觀察和相處,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他好事做得多,群眾感激他信任他。
隊裡孤兒韓正洪,從養大成人到蓋房娶媳婦以及入伍當兵,都是他一手操辦的。
隊裡建起磚窯,凡哪家房子壞了漏了,他都主動出面修補。
哪家斷炊,他從家裡送糧救急。
他常開玩笑地說:“我家人口多,多喝一頓粥,能解決幾家人的口糧。”凡是莊上哪家孩子上學,婚喪喜事有困難,他總是主動聯系和幫助。
莊上兄弟鬧房產,鄰居鬧屋基地,夫妻鬥嘴,還有說不上嘴的事,只要他一出面,都迎刃而解。
在本鄉本村是這樣,就連方圓十幾裡的外村有困難,也登門求他出面幫忙解決。
生產上的大事,重活危險活,他都衝在前面。
一次堤壩決口,水像潮水一般吞食剛插下去的秧苗,他帶病第個跳到閘壩打樁。
這一舉動真是無聲的命令,緊接著一個個男子漢都跳到壩裡,扛料的扛料,打樁的打樁,大家在水
裡泡了三個多小時,終於保住了堤壩。
就在這一年,他得了一場大病,胃被切除了五分之四住院期間,看他的人一個接一個。
不是這家人提籃雞蛋就是那家人擰些掛面,還有人送了當時人們稱為高級營養品麥乳精。
看他的人,有的站了半天,還沒等到和他說話就告別了,因為慰問他的人太多了。
*****,我被隔離審查的日子裡,他像關心自己的兄弟那樣關心我。
派孩子來了解禁閉室的生活情況,遭沒遭打,吃沒吃飯。傳話給我,“要挺住”,“會解放的”。
有時還偷偷送些玉米餅給我。
真正的友誼真正如莎士比亞所說“朋友間必須是患難相濟,那才能說得上是真正友誼。”
一九七零年四月二十日,這天陰雨連綿。
晚上我正背主席語錄,只聽門外有人叫我。
我出門一看,被眼前的血人“驚呆了,原來是南灣的二狗子被屋後的電話線劃破了幾公分的臉皮。
當時我連忙拿毛巾給他擦血,可他急衝衝地說:“這是複舉二爹叫我送來的炒黃豆。“
大概他怕造反派發現,黃豆遞給我,拔腿就跑。
當時,我聽了他的話只是不停地說:“謝謝…謝謝…。“那天晚上真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當那孩子消失在漆黑夜幕中時,我面對著他離去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到基層勞動,也是他們群眾要我到南灣的。
我到南灣,除了教“忠“字舞和語錄操,排樣板戲,家家大門小門寫上“忠“字外,還教他們孩子學習。
農忙時,趕著馬打稻谷,翻草堆草,扛糧運糧。
雖然在南灣時間不長,可過得十分充實。
平常,莊上的父老鄉親都把我似為家人。
身體不好時,不是大媽送雞蛋,就是莊鄰端面條送上門。
一次發熱近四十度,複舉夫婦知道後,深更半夜盡將留著喂孩子的細面端給我吃。
事後我知道了這件事,總感到內疚和不安。
每天凡到吃飯時間,不是這家喊,就是那家拖。
生活在南灣的日子裡,猶如在家裡一樣溫馨。
孩子喊我大爺,同輩人稱我兄弟,老人叫我名字。
鄉親們的一片深情,就象一盞明燈,照亮了我的靈魂,撫平了我心靈的創傷。
四十多年來,我們一直保持著無血緣的親情關系。
莊上凡有大事,都會來電邀請我去。
當我每次去那裡看望他們的時候,村裡人都圍著問長問短,搶著要帶我去他們家玩。
離開時,還有些大爺大媽不高興,因為沒有留得住我。
上輩幾十年樹建的親情關系,目前已延至第二代和第三代。
真是“此情不改東牆柳,春色年年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