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浮雲閉上了嘴，因為他再張嘴也已無用。虯髯大漢居然還是淡定如初，仿佛天塌下來的大事在他的眼裡也一樣起不了波瀾。

　　虯髯大漢悠然道:“凌漆漆?”

　　宰西湖斜睨了一下他，道:“哼！”

　　虯髯大漢重複道:“凌漆漆?”

　　宰西湖又是一句，道:“哼！”

　　虯髯大漢忽然笑了，道:“你就會哼?”

　　宰西湖冷冷地道:“哼！”

　　虯髯大漢並不氣餒，他捋了捋胡旭道:“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宰西湖的聲音還是很冷，道:“見面不如不見。”

　　虯髯大漢道:“見面總要說些話才好。”

　　宰西湖道:“說也沒什麽可說，又何必再說?”

　　虯髯大漢道:“老朋友總要敘敘舊。”

　　宰西湖道:“和你沒什麽可敘的。”

　　虯髯大漢道:“我們一別有幾年了?”

　　宰西湖哼了一聲沒說話。

　　虯髯大漢道:“上一次，好像還在鳳凰城那個荒崗上。”

　　宰西湖冷冷地道:“何必再提這件事?”

　　聶花郎攥緊了拳頭，他的手心已沁出了一層汗水，薄如晨霧。鳳凰城荒崗那晚，即便是死去，他也不會忘記。非但不會忘記，也許以後還要帶進棺材。那一晚的深刻記憶，已成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回憶的一部分。雖已時隔多年，但依然歷歷在目。賜予他生命的最重要的兩個人就是在那一夜消失的。

　　虯髯大漢微微地笑道:“你知道這麽多年，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宰西湖道:“我不想知道。”

　　虯髯大漢道:“我這麽多年一直在找‘蛇形鏢的主人’。”

　　宰西湖道:“你真是一個執著的人。”

　　虯髯大漢道:“若不是他，我們這麽些年也不會如此苟且地活著。”

　　宰西湖道:“我們本來就是勢不兩立。”

　　虯髯大漢道:“我們是敵人不假，但卻是光明正大的敵人。”

　　宰西湖道:“既然是敵人，又分什麽光明不光明，正大不正大?”

　　虯髯大漢道:“不錯，這句話說得有理，但是我還要找這跛馬的主人。”

　　宰西湖道:“只要我在，你就休想。”

　　虯髯大漢道:“我並不想和你動手。”

　　宰西湖道:‘我也不想。’

　　虯髯大漢道:“但是我卻不得不和你動手。”

　　宰西湖道:“那也是沒法子的一件事。”

　　虯髯大漢道:“好，明日酉時，一柱擎天。”

　　宰西湖冷冷地道:“好！”

　　虯髯大漢忽然哈哈一笑，雙足點地，三個起落，人已消失在酒樓門外，這三個起落本是極平常的輕功，可是他雙足點地時，卻未發出一聲的輕響，似乎他是飄飄落落在地面一般。走得卻是如此瀟灑之極，旁人無不出聲驚歎。他這一走，別的人不得不走。百裡浮雲緊隨其後，抬箱子的大漢也盡數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些人來的突然，走得更是突然。

　　酒樓大堂中間的舞池已打掃乾淨，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鬥毆。

　　他們這一走，聶花郎倒有些不自在起來。對於他，唯一能獲得消息的來源，恐怕就是宰西湖了。這醉竹林恐怕只有宰西湖知道鳳凰城發生的事。

　　竹簾幕已被慢慢地被掀開。一張千嬌百媚的臉露了出來，聶花郎和喬峰杉隻好欠身。公孫大娘帶著宰西湖和清臒客來到了醉仙閣。

　　公孫大娘的眼睛媚笑著，她朱唇輕啟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她指了指宰西湖道:“這一位不必再說，想必你們方才已經知道了。”

　　宰西湖的功夫和刀法他們自然已經看見。

　　她又指了指清臒客道:“這一位是杜子美。當朝的‘詩聖’。”

　　杜子美笑了笑道:“見笑，見笑。吟兩句詩，到是可以，功夫卻有些粗淺了。”

　　喬峰杉抿嘴微笑，並不言語。

　　聶花郎卻一臉崇拜道:“久聞大名如雷灌耳。閣下莫非就是和李青蓮齊名天下的詩聖杜子美?”

　　杜子美笑了笑，道:“我自是比不得他，縱古論今，他在詩歌劍術上的造詣無人能敵。‘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並非浪得虛名。”

　　聶花郎道:“你們雖都是在朝廷為官，但你們的大名在江湖上也是威震四方。”

　　杜子美微微一笑。

　　公孫大娘嫣然一笑，道:“既然峰杉是我的朋友，那聶公子也就是我的朋友。前兩天，雲夢衣和花想容兩個師兄已經把你們的行程告訴我了。”

　　喬峰杉歎了一口氣，道:“聶公子只有兩個月的壽命。倘若直奔蓬萊仙島，尚需一個半月。但也並不一定能找得到徐大仙。只是這一路下來，多次被人阻攔，實在是令人頭疼。所以想讓你給化妝一下，幫我們換個臉面。”

　　公孫大娘道:“這個倒是容易。”

　　聶花郎道:“我現在還有兩個問題要請教。”

　　公孫大娘道:“但說不妨。”

　　聶花郎道:“第一，你們可曾聽說過‘聖武’?”

　　公孫大娘皺著眉，道:“聖武是一個新進的組織。”

　　聶花郎道:“能不能說得再詳細一下?”

　　一直默不作聲的宰西湖淡淡地道:“這是‘安大人’的組織。”

　　聶花郎這才仔細端詳了一下宰西湖的臉。這張臉一定有些蒼老的歷史。經過歲月的打磨後，他的眼睛變得空洞而無神，臉頰上的褶皺乾枯得如同榆樹皮。

　　聶花郎喃喃道:“安大人?”

　　宰西湖反問道:“你問這個卻是為何?”

　　喬峰杉搶著說道:“因為阻攔我們的就是聖武這兩個字。”

　　宰西湖不解，問道:“你們和朝廷有過節?”

　　聶花郎搖了搖頭，道:“絕對沒有。”

　　喬峰杉補充道:“非但沒有，簡直是半點也沒有。”

　　宰西湖右手的蹭著下巴上的短胡須，道:“那真是奇哉怪也！”

　　杜子美喝盡了一碗酒，道:“我們三個人。公孫大娘是大內第一舞姬，宰西湖是大內第一禦廚，在下是大內第一詩聖。我們三個人並稱大內三寶。”

　　喬峰杉微微一笑，她的心裡也想笑，卻沒有笑。她小鳥依人般又給杜子美斟了滿滿的一碗酒。

　　杜子美看了看滿滿的女兒紅，心情更加舒暢了起來，他悠然道:“聖武這兩個字你是怎麽得知的?”

　　喬峰杉道:“陷害我們的人身上穿的衣服上繡的。”

　　杜子美轉了一下眼睛，道:“那未必是真正的敵人，也有可能是嫁禍給聖武也為未可知。”

　　喬峰杉道:“你和聖武組織很密切?你是安大人的朋友?”

　　杜子美道:“絕不是，這個世界即使剩下我們兩個人我也絕不會找這種人當朋友。我只不過站在客官的角度上分析問題。”

　　喬峰杉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們好像遲早要面對聖武。”

　　杜子美搖了搖頭，道:“你們最好小心為妙，最好不要找他們的麻煩。”

　　喬峰杉道:“不是找他們麻煩，是他們找我們的麻煩。”

　　杜子美還是搖了搖頭，道:“安大人可是皇帝身邊的紅人。”

　　喬峰杉道:“那又怎樣?”

　　杜子美道:“紅得發紫！何況安大人現在也是楊貴妃的乾兒子。”

　　聶花郎吃了一驚，叫道:“你說什麽?安祿山不是年紀很大了嗎?”他看了看公孫大娘，公孫大娘媚笑著向他點了點頭。

　　杜子美哈哈大笑，笑中帶著些自嘲，道:“誰說年齡大的就不能找年紀小的做乾娘?”

　　這句話沒毛病！一點毛病也沒有。聶花郎一時語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喬峰杉尷尬地笑了笑。

　　公孫大娘媚笑道:“為何只允許你們男人找小女人，卻不允許我們小女人找老頭子?”

　　聶花郎舉起酒碗一飲而盡，苦笑道:“大娘的話有理，我承認我說錯了。”

　　公孫大娘嬌笑道:“知道錯了就是好男人。”

　　杜子美笑道:“楊貴妃非但認了安祿山這個乾兒子，還給乾兒子洗了澡。”

　　聶花郎差一點將剛飲進口中的酒噴了出來，道:“日啖荔枝三百顆。楊貴妃給安祿山洗澡，難道皇上不吃醋?”

　　杜子美笑道:“非但不吃醋，還給這個乾兒子在京城建起了豪華的府邸。”

　　喬峰杉砸吧了一下嘴，歎了口氣，道:“看來認個乾娘的確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我都想認她做乾娘了。”

　　杜子美又喝盡了一碗酒，指著燈紅酒綠的酒樓，問道:“你們說咱們的‘醉竹林’裝潢得怎樣?”

　　聶花郎道:“如此奢華的酒樓，想必兩湖再也找不出第二家。”

　　杜子美歎了一口氣道:“只怕這醉竹林還敵不過安大人府邸之萬一。”

　　聶花郎吃了一驚，道:“哦?”

　　杜子美道:“安大人的府邸，是皇上親自操辦的，一共雇了三百一十八個能工巧匠。”

　　聶花郎道:“想不到安大人如此受皇上器重。”

　　杜子美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名震中原的能工巧匠。”

　　喬峰杉道:“莫非就是那個造出指南車和記裡鼓車兩大神器的‘天人巧匠’馬封侯?”

　　杜子美微微一笑，衝著公孫大娘點了點頭。公孫大娘一招手，施施然進來兩個俊俏的小丫鬟。不到片刻的功夫，醉仙閣的桌子已被收拾的一乾二淨。女兒紅，酒碗均已不見，簾幕重新被掀開後，那兩個丫鬟重新又進來，手裡卻捧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物事。聶花郎和喬峰杉不得不將嘴巴張得大大的。

　　這件物事奇怪得狠。

　　上下結構，上邊是山，下邊是龜，山在龜上，山上又一閣。繞山有一圈酒池，池中有荷花和荷葉。荷花中裝有小菜，荷葉上放置著酒杯。在山腰的地方雕著一條金龍，金龍正在往酒杯裡吐酒，不到片刻，酒杯裝滿八分時停止了吐酒。

　　杜子美笑道:“這個是酒山。就是那馬封侯的傑作。皇帝賞給我的朋友，我又向這個朋友討了來。”

　　他指著酒山道:“這下邊的龜裡安裝了機關。這上邊的山裡裝了三鬥的酒。現在酒已斟滿，請！”

　　聶花郎笑著看著這個新鮮的玩應，一時竟忘了去拿酒杯。突然一個笑容不羈的彌勒佛從山上的酒閣晃晃悠悠探出頭來催促。

　　喬峰杉不禁莞爾一笑，端起酒杯放到聶花郎面前，道:“真是一個新鮮的物事。”

　　聶花郎舉起酒杯也不客氣一飲而盡，喬峰杉又將酒杯重新放回原處。沒想到那龍又繼續吐起酒來。當真是奇妙無方！

　　聶花郎歎了一口氣，道:“這安大人果真紅得發紫。”

　　杜子美道:“所以，你們不要去找他。雖然我也很討厭他。他現在很得勢，任何他看不上眼的人都很可能會喪命，皇帝已將所有說他壞話的人全都交給了他，這些人沒有一個活口。”

　　聶花郎道:“我不是......”

　　杜子美打斷他的話，又道:“我知道你不是朝廷命官。我也不擔心他對付你，我是擔心皇帝會對付你。”

　　聶花郎笑了笑，道:“多謝，不管怎樣，能聽到這一番良言相勸，我還是要感謝你。”

　　公孫大娘抿了一口酒，嫣然笑道:“能幫得上你們，我也感到非常榮幸。”

　　宰西湖卻冷冷地道:“還有第二件事！”

　　聶花郎這才想起了話還沒有說完，他悠悠地道:“不錯。”

　　喬峰杉接著說道:“第二件事就是那次鳳凰城決戰！”

　　宰西湖變了變臉色，道:“你們怎會對這件事感興趣?”

　　喬峰杉莞爾一笑，道:“鳳凰城決戰已經傳成了神話，神話一向很是吸引我們女孩子。所以我想聽聽親身經歷的人講講。”

　　宰西湖冷冷地道:“我講的和傳說的已沒什麽分別。”

　　喬峰杉道:“但我還是希望能聽見你親口說出來。”

　　宰西湖想了想，娓娓道來:

　　“數年前，大唐第一高手李青蓮與吐蕃法王鳩摩絕在長安鳳凰城外的一個荒山短崗上火拚，雙方損失慘重。李青蓮身受重傷，下落不明。鳩摩絕在這一役中被當場擊斃，鳩摩絕掌管下的雄霸一方的臃腫苯教在一夜之間煙消雲散。

　　從此大唐王朝和吐蕃國恢復了友好往來，吐蕃繼續向大唐稱臣。自此，江湖上再也沒有了臃腫苯教的消息，更不必提那天下第一的高手李青蓮的行蹤。

　　有人說，李青蓮為了追尋一個孩子，藏身於茫茫大海之中。有人親眼目睹到他乘的那艘小船被巨浪掀翻，他掉入了海裡，肉身一下子被鯊魚群撕得稀爛。

　　有人說他盜取了皇帝的寶藏，龍顏大怒要捉拿於他，他四處躲避，終於在海外尋得一處仙山，他用這筆寶藏雇了當世數百位能工巧匠，在山上愣是活生生地建造出了一座絕世的梅花島來，梅花島上芳香四溢、小橋流水、樓台亭榭、百鳥齊鳴。他的梅花島花團錦簇、百花齊放，而蘭花的品種尤為最多，就是連當今的皇宮也有所不及。

　　有人說他的愛妻復活了，他帶著她的愛妻歸隱在梅花島上，因為荒崗上的墳塚已不翼而飛。

　　至於臃腫苯教也不知是什麽緣故，似乎也無端地銷聲匿跡了，吐蕃國內也信奉起了佛教來。後世有傳說，說臃腫苯教已經臣服於少林寺，臃腫苯教的弟子均成了少林寺的弟子。臃腫苯教消失後，少林寺的盛名名噪武林。於是江湖上縱路英豪各顯其能，均虎視眈眈地覷覦新一代武林霸主的寶座。數年間，好手層出不窮，競相廝殺。江湖上又卷起來一片腥風血雨。

　　真個是:

　　勸君莫要橫天下，一劍功成萬骨枯！”

　　喬峰杉眨了眨眼睛，問道:“你在說評書?”

　　宰西湖一本正經地說道:“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