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的聲音冷冷地道:“我只是個廚子。”

　　百裡浮雲的聲音也已冷，道:“我只是斷了你們五條手臂，你卻斬掉了我們四顆人頭。”

　　宰西湖撫著自己的菜刀，像撫著情人的胴體，道:“你是五我是四，五比四大，看來我和你比，還是差了那麽一點點。”

　　百裡浮雲道:“這個帳算得似乎很合理。”

　　宰西湖道:“你若是平時也切菜燒飯，你也能算得如此合理。”

　　百裡浮雲道:“其實我這一生最佩服的是廚子。”

　　宰西湖皺了一下眉毛，道:“實在想不到一個殺人如麻的人能說出這樣一句話。”

　　百裡浮雲道:“這是實話。”

　　宰西湖道:“實話往往有些假，往往也不容易教人相信。”

　　這的確是一句大實話，說實話的人往往尖酸刻薄，常常不入耳。實話在大多的時候，實在是不一般的難聽。大部分人，也許更喜歡聽欺人的謊話。

　　百裡浮雲並不在意，道:“無論你相信還是不相信，我說的都是實話。”

　　宰西湖‘哼’了一聲，冷冷道:“你也用不著和我說這句實話。”

　　百裡浮雲淡淡地道:“因為我不想和你動手。”

　　宰西湖笑了笑，道:“難道你怕了?”

　　百裡浮雲道:“我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不知道什麽叫駭怕。只是有一點......”

　　宰西湖問道:“哪一點?”

　　百裡浮雲道:“賠本的買賣我絕不做，和你動手我也沒必要。”

　　宰西湖道:“你這句話雖然是一句屁話，但也是一句有道理的真話。但是你為何傷了我這麽多人?你不知道醉竹林的規矩?”

　　百裡浮雲道:“什麽規矩?”

　　宰西湖冷冷地道:“一報還一報，一刀還一刀。”

　　百裡浮雲淡淡地道:“這個簡單！”

　　說完他身形一晃，地下一瞬間又多了四條鮮紅的手臂，斷臂處血如泉湧，大堂中慘嚎一片，似鬼哭狼嚎。醉竹林的小丫鬟又出來開始忙乎了，這些丫鬟妙齡俊俏，將斷臂撿起來，配著竹籃裡的白色藥膏和繃帶居然把這些斷臂又恢復了原樣。好似斷臂之人從來就未曾斷臂。

　　這些斷臂的人竟然是百裡浮雲帶來的手下。

　　百裡浮雲嫣然道:“是不是兩清了?”

　　宰西湖倒是有點意外，道:“回鶻和大唐的恩怨已久。今天你將跛馬和美人留下，就可以走了。”

　　百裡浮雲卻笑了，道:“難不成跛馬也是你的?”

　　宰西湖道:“客人寄存在醉竹林的馬，醉竹林就一定要好好保管。換做是你，你也一定會這麽做。這就是生意。”

　　百裡浮雲道:“假如客人自己來取呢?”

　　宰西湖道:“那自然毫無保留地奉還。”

　　百裡浮雲道:“客人已到了。”

　　宰西湖問道:“哪裡?”

　　百裡浮雲指了指後面和他一起來的虯髯大漢，道:“就是他！”

　　宰西湖又問道:“請問閣下尊姓大名?”

　　虯髯大漢道:“我姓聶。”

　　宰西湖臉色變了色，他看了一眼公孫大娘，公孫大娘的眼神卻是飄忽一片。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宰西湖也已知道，她不確定。聶花郎忍不住要跳到樓下，喬峰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突然間，樓下的舞池裡一下子蹦躂出來兩個奇特的怪人。

　　只聽。

　　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不要臉！”

　　一個響亮的聲音應道:“你說誰?”

　　嘶啞的聲音道:“誰的臉皮厚我就說誰。

”　　響亮的聲音道:“世上誰的臉皮最厚?”

　　嘶啞的聲音道:“非你莫屬。”

　　響亮的聲音道:“難道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嘶啞的聲音哈哈大笑，道:“只可惜你的臉皮已不能算最厚。”

　　響亮的聲音居然哭了起來，道:“我可是天下第一厚。”

　　嘶啞的聲音歎了一口氣，道:“以前是，現在卻不是。今天有一個人的臉皮比你的還要厚。”

　　響亮的聲音突然停止了哭泣，憤怒地指著虯髯大漢，道:“豈有此理，莫非是他?”

　　這兩個人一唱一和，卻配合的天衣無縫，聶花郎仔細一瞧，登時明白。無怪乎喬峰杉不讓自己動手，這兩個人，其中一個身子如水缸一樣粗，另一個的腦袋竟然和牛頭一樣的大。兩個人都是寬袖長袍，長袍及地，一臉的佛像。聶花郎不禁微微一笑，他已認出他們兩個人的來歷。

　　嘶啞的聲音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響亮的聲音氣呼呼地指著自稱姓‘聶’的虯髯大漢，道:“你為什麽要和我爭臉皮厚的天下第一?

　　嘶啞的聲音搶著說道:“他不用和你去爭，他本來就比你厚?”

　　響亮的聲音皺了皺眉頭，道:“為什麽?”

　　嘶啞的聲音道:“因為他會偷雞摸狗，你卻不會。”

　　響亮的聲音道:“他娘的，我最痛恨偷雞摸狗的人。”

　　嘶啞的聲音道:“他們回鶻人非但偷雞摸狗，而且強搶民女。”

　　響亮的聲音咬牙切齒道:“的確比我還不要臉。”

　　嘶啞的聲音道:“回鶻雖然叫小回回，卻是大混蛋。他們總喜歡在大唐邊界燒殺搶掠。”

　　響亮的聲音顫抖著道:“可是，醉竹林不是大唐的邊界。”

　　嘶啞的聲音道:“邊界被他們搶空了、殺光了、奸絕了，他們就來到內地富饒的地方進行掠奪。”

　　響亮的聲音恨恨地道:“豈有此理。他們為何如此歹毒。”

　　嘶啞的聲音道:“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這個道理你不懂?”

　　響亮的聲音道:“當然懂，我又不是笨蛋。所以他們連一匹跛馬也不放過?也一樣搶?”

　　嘶啞的聲音道:“據說他們的大汗用一匹馬，無論什麽馬，都能和大唐天子換取四十匹絹。”

　　響亮的聲音道:“換多少我倒是不怎麽反對，但是偷我的跛馬我卻有些不高興了。明明是我們寄存在醉竹林的，他卻為何說是他們的?莫非他的臉皮當真比我的還厚?”

　　響亮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實則是問向虯髯大漢，虯髯大漢捋了捋胡須，慢悠悠地道:“你是何人?”他用眼睛又瞟了瞟嘶啞的聲音問道:“他又是何人?”

　　響亮的聲音道:“我是西門吹雪。”

　　嘶啞的聲音道:“我是獨孤求敗。”

　　虯髯大漢噗呲一聲笑了，這兩個中原人，他當然知道，傳說是中原的兩大不世出的高手。不過五十年前已經早登極樂、絕跡江湖。現在居然有兩個挑梁小醜冒衝了出來。

　　響亮的聲音道:“想必你聽見我們兄弟的鼎鼎大名。”

　　嘶啞的聲音道:“我是劍魔獨孤求敗。”

　　響亮的聲音道:“我是劍仙西門吹雪。”

　　虯髯大漢怔了怔，佯裝不知，問道:“莫非你們就是享譽武林的兩大高手?”

　　獨孤求敗道:“不是。”

　　西門吹雪道:“絕對不是。”

　　虯髯大漢不解，道:“難道你們是無名鼠輩?”

　　獨孤求敗道:“放你娘地屁。”

　　西門吹雪道:“你他娘地放屁。”

　　獨孤求敗道:“我們雖不是高手，卻比高手更厲害。”

　　西門吹雪道:“聽好了，我們兄弟是‘十步殺一人，萬裡不留行’的絕頂高手，可不是什麽一般的大高手。”

　　虯髯大漢道:“久仰久仰！”

　　獨孤求敗道:“是不是怕了?”

　　虯髯大漢道淡淡一笑，並未做聲。

　　西門吹雪道:“怕了就老實留下我的馬。”

　　虯髯大漢笑著反問道:“馬是不是用來騎的?”

　　獨孤求敗道:“當然是。”

　　虯髯大漢道:“馬能不能賣?”

　　西門吹雪道:“當然能賣。”

　　虯髯大漢道:“既然能賣，是不是也能買?”

　　獨孤求敗道:“能買是能買，只怕你買不起，我們的馬很貴。”

　　酒樓裡居然又人笑出聲來，笑出聲來的人定然看得出這兩個號稱獨孤求敗和西門吹雪的人實在捉弄虯髯大漢。可虯髯大漢卻還是一本正經。

　　虯髯大漢道:“你們的馬有多貴?”

　　西門吹雪道:“我們的馬不是一般的貴，是很貴，因為我們的馬是跛馬。”

　　酒樓裡的飲客終於忍不住一陣哄笑起來，誰都知道一匹跛馬的價格。跛馬一般只是宰殺來吃，沒有人會騎著一匹跛馬趕路。

　　虯髯大漢並不生氣，道:“跛馬也有價格。”

　　獨孤求敗嚴肅道:“當然有價格。”

　　西門吹雪道:“跛馬的價格是七千四百一十兩。”

　　“喔！”

　　酒樓裡傳來一片唏噓聲。宰西湖已將清臒客的穴道解開，公孫大娘命人將他們帶到安全的處所。其他的飲客似乎忘記了血腥和恐懼，均想看看這兩個瘋癲的人到底能玩得出什麽花樣來。

　　虯髯大漢笑了笑，道:“成交。”

　　誰也想不到，這個虯髯大漢能一口答應。普通的馬價在壹仟兩紋銀，上等的‘爪黃閃電’也不過才四五千兩。七千多兩顯然市面上根本沒有這個行情。

　　百裡浮雲輕哼了一聲，並未言語。他是一個本分的人，有比他地位更高的人出現，他一向很少說話。

　　獨孤求敗道:“你出得起這麽多錢?”

　　西門吹雪替他回答了，道:“他當然出不起。”

　　虯髯大漢卻說道:“沒問題。”

　　獨孤求敗卻對西門吹雪道:“他說沒問題。”

　　西門吹雪歎了一口氣，道:“沒問題就交錢吧。”

　　虯髯大漢一擺手，沒想到居然有人抬著八個大箱子過來，箱子沉甸甸的很重。一隻箱子四個人抬著，四個步履矯健的壯漢。

　　一盞茶的功夫居然有三十二個壯漢抬進來八隻大箱子。壯漢打開箱子後，銀光閃閃，酒樓的橘子燈少了三分的燈紅柳綠。飲客門一個個探出了長長的脖子。的確是八箱白花花的銀子。看來這個虯髯大漢對那匹醜陋的跛馬勢在必得。

　　不料，獨孤求敗卻搖了搖頭，道:“就這麽點兒?”

　　虯髯大漢捋了捋胡子，道:“若是不信，你可以命人點一點。隻多不少，這一箱子足足一千二百兩，八箱就是九千六百兩。”

　　西門吹雪道:“我們隻喜歡正好的數目。 ”

　　獨孤求敗道:“劍仙和劍魔不是一般的武林人士，他們是絕頂高手，他們絕不能多拿別人一兩紋銀”

　　虯髯大漢又擺了擺手，立刻竄出八個人，將箱子內的銀子盡數分好。

　　虯髯大漢笑了笑，道:“這回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西門吹雪道:“只可惜有一點不對。”

　　獨孤求敗點了點頭，道:“這一點絕對不能不對。否則我們虧死了。”

　　虯髯大漢不禁疑惑，問道:“哪一點?”

　　西門吹雪道:“七千四百一十兩是金子，不是銀子。”

　　酒樓裡哄笑一片，誰都看得出這是他們兩個做的局子。百裡浮雲的臉已變色，似乎已掛上了一層冷冷的冰霜，確切的說是殺氣。

　　百裡浮雲忍不住怒道:“莫非你們在消遣我們?”

　　獨孤求敗有些納悶，道:“我們好像沒說什麽兒戲的大話吧。”

　　西門吹雪搖了搖頭，道:“絕對沒說。在賣馬的事情上，我們一向很認真。因為金銀珠寶是我們兄弟兩個的最愛。”

　　獨孤求敗道:“我們說過我們的跛馬隻賣銀子嗎?”

　　西門吹雪道:“當然沒說過，誰說過誰就是腦袋不轉彎的大傻子。銀子是賤貨，金子是貴妃。我們兄弟兩個不喜歡賤貨，隻喜歡貴妃。”

　　獨孤求敗道:“不錯，貴妃不僅尊貴，還非常的芳香。我們也喜歡這迷人的香氣。”

　　聶花郎嗅了嗅喬峰杉的體香，和她呆的久了竟然有些失了味覺。喬峰杉不禁臉上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