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當初中了這毒後,聶花郎也已抱著一顆必死之心。寧可尋短見跳崖,卻也不願意禍及無辜之人。是以,他選擇了跳崖。
後來,又僥幸未死,得脫蛇口,便是有了一個巨大的希望。
有希望總是好的,這世上活著的人豈不是都抱著一顆希望的心。
沒有希望,那人活著和死了卻又有什麽分別?
而來到這裡也是抱著萬一的希望,不料這希望又縹緲遠去,真是造化弄人。
一個人得了絕症,是很難再有勇氣活下去的。
只是這幾日他與風花雪月惡鬥、跳崖、遇到巨蟒和蜈蚣,死死生生已經在閻王殿逛了數圈,說不畏懼是假,但卻也變得十分麻木了。
而麻木不仁的人才是真正的無所畏懼。
就好比一具僵屍,一根木頭,無論你用多粗的針,多狠的力道,也絕難以教它們疼痛。
一股暖暖的困意襲來,聶花郎的眼皮越來越沉,施施然合上了,他已將自己和外界果斷地隔離。是該好好休息一番了,沒有一個良好的精神狀態,怎能在江湖上行走,江湖上到處是凶猛的野獸,到處是邪惡的歹人。所以,人在江湖要提高警惕。
畢竟
像風花雪月這樣的人實在也不少。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聶花郎施施然將眼睛睜開,像是有些十分不情願,也許剛睡醒的人都是這樣一幅慵懶的樣子。睡一個好覺,也的確難得的狠,因為人的這一生時間非常之短暫,有的時候短暫得竟然沒有睡過一次美美的覺。
有多少個跑趟的夥計沒日沒夜地甩著兔子腿?有多少個擺面攤的販子一臉油汙操勞到深夜?又有多少個無可奈何的妓女迫於生活不得不戴著一副面具賣笑賣身至清晨日出?即便是萬人之上的天子,也未必能天天睡上一大美美的覺。
在這一點上,人反而不如神仙來的自由,或者神仙根本不必睡覺,他們也許就不會疲倦。
聶花郎的前胸濕透了,不是血,也不是汗水。
是喬峰杉的淚水,悲傷的淚水,也是情人的眼淚。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柔弱的女人,這樣一個女人哭得時候卻顯得更加柔弱。弱不禁風,她的香肩顫抖著,戰栗著,哆嗦著像是在風雨中搖曳的樹葉。
紫緞老者當然知道聶花郎已經睜開了眼,他歎了一口氣,道:
“東海蓬萊島雖然路途遙遠,你們不妨去試一試,但凡有些希望,總是不該放棄。”
喬峰杉止了止淚水,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道:“只是剩下的時間不多,往返的路程差不多就三個月了。這又如何是好?”
聶花郎怔了一怔,忽然歎道:“人生若晨露,天道邈悠悠。人生不過幾十載,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即使長命也不過百歲,百年後盡皆化為黃土一抔。三個月就三個月吧!”
他說這句話卻沒有一絲淒然,仿佛已將紅塵看破。
紫緞老者聽了這話也是一怔,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然如此感悟,他也不自禁歎了一口氣,道:“小兄弟說道沒錯。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此刻沒有美酒,否則定當和你痛飲三百杯。”
聶花郎也豪興大發,傲然一笑,道:“不錯。應該痛飲三百杯。李太白的詩句我看也得改一改了。人生失意亦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紫緞老者也是仰天大笑,這一笑盡顯無比的豪邁豁達。
聶花郎突然生出敬仰之情,
道:“不知前輩仙鄉何處,尊姓大名?倘若他日晚輩性命還健在,想去府上叨擾一口酒喝,不知可否?” 紫緞老者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若能和你一塊痛飲,自當十二分的開心高興。只是這次我有要事纏身,不能泄露身份,否則後患無窮。待他日我從突厥回來,咱們定當杯酒言歡。”
他又頓了頓,道:“東海之濱有座小島,名叫蓬萊島,島上有個小閣,喚作蓬萊閣。這蓬萊閣中有一塊三丈三尺的屏風牆壁,上面繪著一副畫。你要首先找到那副畫。世人若想見得徐大仙,必須說出壁畫中的暗偈。這暗偈共有二十個字,你務必要小心記得。‘已觀山上畫,更看畫中山,山中有個人,人稱徐大仙。’”
喬峰杉聽過之後,小心記憶,喃喃道:
“已觀山上畫,
更看畫中山,
山中有個人,
人稱徐大仙。”
聶花郎默默地記誦了一遍,道:
“晚輩定當小心記得,多謝前輩指點。”
紫緞老者道:
“倘若我的事情辦得順利,說不清我會提前於你到達蓬萊島。”
聶花郎不解道:
“你也去蓬萊島?”
紫緞老者笑了一笑,道:
“海外仙山,可以求得長生不老仙丹,我自是要去?”
聶花郎笑了笑,道:
“前輩不會真的相信有什麽長生不老的仙丹妙藥吧?”
紫緞老者翻了一下眼睛, 道:
“自古蓬萊、瀛洲、方丈三座神山為神仙居住的地方,相傳當年秦始皇和漢武帝都登上了此山,話說山上物色皆白,黃金白銀為宮闕,珠軒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吃了能長生不老。我當然也要去一趟。莫說長生不老,掘得萬兩黃金也是好的。”說完哈哈大笑。
聶花郎和喬峰杉都是一怔,方才他將蓬萊的暗偈告知了他們,那一定是這個老前輩和徐大仙認得,他應該也去過此山,卻不知他又如此這般說話,像是從來沒到過那個地方。只是這也不好再詳細問詢,是以他們也是沒有做聲。隻待去的了那個地方再說。
聶花郎道:
“那就一言為定,到時與前輩縱論古今,聆聽前輩教誨,和其暢快!晚輩已經等不及了,這就先行一步。”說完一輯,當真是激動地要走。
紫緞老者皺了一下眉頭,沒想到這個少年如此血性方鋼,他又有點放心不下,急忙自腰間解下來一根短簫道:
“倘若你在東海遇到了什麽麻煩拿出此簫或許能有那麽一點用處!”
聶花郎雙手將短簫接了過來,一時又怔住了。
這是一節九節簫,通體烏黑,每一節的雕飾的文字堪稱世上一絕,精美的文字好似自然成為一行詩句,部分小節下端鑲嵌著絲滑燦亮的牛骨圈。
不難看出,這絕對是一根非凡的短簫!
他剛想說些感謝的話,不料紫緞老者,雙足一頓,倒翻了數個跟鬥,眨眼間已閃至十丈余外,待他張開嘴來。
那紫緞老者已經在遠處的雜草叢中淹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