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杉的心裡倏地有一種感覺,悵然若失。如此一個垂暮老人,心胸卻豪氣乾雲,壯志酬籌,實在令人敬佩。聶花郎心中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喬峰杉悠悠地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動身吧!”
聶花郎點了點頭,道:“只是以我現在這個狀態行走,極為不便,若是我的赤焰馬在這裡,那就最好不過了。”
喬峰杉想起了那匹跛馬,神情不大從容,道:“那匹馬是不是有一條不大靈活的腿?”
沒想到她竟然見過自己的赤焰馬,聶花郎一臉的激動,道:
“不錯,就是那匹馬,它可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這個人朋友本身就不多,那匹馬算得上是一個。只是它也和我一樣受盡了別人的欺辱和折磨,它現在也是一隻受了傷的野馬。這麽多時日未與它見面,不知道它可曾吃得好,睡得香!”
這也只不過是他的自言自語、一廂情願,自牛府出來以後,牛耕田若不在,不可能有人給跛馬喂食,一個畜生就是再有靈性,卻也不易存活。即便牛耕田在,也未必會細心照料他的跛馬。
喬峰杉一臉的歉然,歎了一口氣,道:
“哎!都是我不好,我不好,我實在是太不應該。”
說著說著,她又是不說了,她的臉上滿是悔恨、自責。
聶花郎聽她歎氣不知為何,似乎她的什麽姐妹和自己的跛馬有什麽密切的關系,他疑惑著問道:“你怎麽了?”
喬峰杉咬了咬嘴唇,一臉的歉然之色,她的眼睛在聶花郎的身上轉了一圈,又將目光盯在了自己的手上,看出來她有一些話欲言又止。
說了一半的話倘若不說完,實在教人心裡面直抓癢癢,聶花郎追道:
“你......你怎麽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喬峰杉搖了搖頭,聶花郎仍是不明所以,快要急死人了,道:
“那你這又是怎麽了?有什麽難言之隱,怎麽欲言又止?”
喬峰杉終於鼓足勇氣,道:“那天要是沒遇到跛馬,你也不會受傷了。”
聶花郎還是不明白,道:“你那天將我當成了淫賊,是因為我的馬?”
喬峰杉默認了,幽幽地說道:“也不全是,但至少有一半的原因。如果你沒有跛馬我也不可能追你們。”
聶花郎道:“我實在想不出這件事和我的馬有什麽關系。”
喬峰杉娓娓道來,道:“我有一個很漂亮的‘手帕姊妹’叫南宮飛燕。”她沒有繼續講下去,反而頓了頓,看著聶花郎,羞澀地偷看了一眼他,反問道:
“你看我好看嗎?”
聶花郎都快要被她急瘋了,他湊過嘴去親了一下她的臉頰,鼓勵她說道:
“你是這個世界上我見到過的最美的女人。”他隻盼著她能快點將話說出。
這一口,教喬峰杉的嫩臉更加嬌羞起來,此刻這張臉比那皇家胭脂還要紅上三分。她垂了一會頭,待羞澀施施然退卻才娓娓道來,道:
“我這個姊姊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姿色和我基本上是平分秋色,甚至在風韻上她更是獨領風騷。我想在兩湖、兩廣、兩河,絕沒有一個能比得過她。只是這麽好的一個如花似玉的姊姊,竟然在一夜之間命喪淫賊之手。
在得知了這個消息後,我非常的氣憤,發誓一定要為這個姊姊報仇雪恨。可是說來也是奇怪,沒過幾天居然有人就上門找到我,告訴我凶手的重要線索,那時候我才暗中調查不到三天。
這些人告訴我一個重要的消息,那就是奸殺我姊姊的是一個慣於使用蛇形鏢的淫賊。” 聶花郎道:“總算牽連到我了,那我的馬呢?”
喬峰杉白了一眼他,道:“他們說那個淫賊不但有一把蛇形鏢,還有一匹跛馬,說此人常常騎著一匹瘸了一隻腿的無毛的醜馬。”
聶花郎點了點頭,終於了解了為什麽和馬有牽連,道:“原來是這樣。找到跛馬也就找到了我。”
喬峰杉道:“我就問他們‘莫非是那個新近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聶塚?’他們竟然出奇一致地點著頭。”
聶花郎笑了笑,道:“好一個跛馬淫賊!居然有如此好事,怎麽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和一個絕美的女子共入洞房,這是人生多麽大的一件幸事啊!”
喬峰杉瞪了一眼他,並不生氣,接著又說道:“剛開始我還不信,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用這麽傻的一個名字去闖蕩江湖。”
聶花郎笑道:“跛馬淫賊——聶塚,不好聽嗎?你第一次問我名字的時候,我就是這麽和你說的,我倒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得很!”
喬峰杉掐了他一下手臂,道:“豈非因為你說出了這個名字,我才刺了你一劍。”
她又接著說道:“你和洞庭幫的事早已經不是什麽秘密,所以我很快就知道你被那牛耕田抓去的消息。我雖然知道你被牛耕田抓住,卻不知道你們去了那裡。恰好,這個時候又有一個洞庭幫的人告訴了我你的行蹤。我就沿著他給我的指向,找到了那個山谷。開始我並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你。只是我發現你有幾次牽著那匹跛馬去飲水吃草,所以我就斷定你十有八九可能就是那個名震兩湖的聶塚。”
聶花郎揉了揉鼻子,道:“沒想到你的本事卻也不小。看來我的跛馬連累了我,枉自我這麽多年對它的悉心照料了。”
喬峰杉歎了一口氣道:“只是你和牛耕田,形影不離,我也不好下手。我隻盼得你們分開,好趁機突襲,一劍將你殺了。誰知道這一等就是半年。”
聶花郎看著她的粉腮紅紅的,忍不住又想親一口,只是還是忍住了,道:“謝天謝地謝謝你,讓我又苟且活了半年。”
喬峰杉道:“這也只是一個原因。其實我倒不是特別怕牛耕田,我也想半夜趁著你們在那狗洞裡睡著了的時候下手。”
聶花郎道:“那你卻又為何沒下手?”
喬峰杉道:“因為我有幾次看你練刀時,你總是‘哼’著一首歌兒。”
聶花郎想起了她說的那首歌兒,又將那首歌兒自口中哼唱了起來:
“賣花郎,賣花郎,歲歲年年為誰忙?朝朝暮暮無停手,澆灌花兒澆斷腸。”
喬峰杉嫣然道:
“其實我很喜歡這首歌的。第一次聽這聲音我就被迷住了。我那時也在想,倘若如此淫邪的一個男人,又怎會喜歡唱這樣的樸素無華的歌兒。”
聶花郎道:
“但是你還是對我下了殺手。”
喬峰杉努了努嘴道:
“沒錯。我也必須要殺了你,替我的姊姊報仇。”
她接著又說道:
“我基本上是天天去看你練刀,在一旁偷偷地看著你練。我看著你練刀,聽著你哼歌,倒也十分愜意,我隱藏得好,你也居然沒發現我,想那牛一刀的功夫也並不怎麽樣。”
聶花郎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將這張臉弄丟了。
喬峰杉姍姍道:
“你練一會兒,歇一會兒,唱一會兒,歇一會兒,然後又不停地叫三個字‘聶花郎’。”她又頓了頓,說道:“我這才知道你原來叫聶花郎,不是聶塚。我心裡開心極了,既然你不是聶塚是聶花郎,那我也不必殺你了,雖然你和牛耕田在一起,雖然你也有一匹跛馬。”
聶花郎噘了一下嘴,道:“可是你還是刺了我一劍,想必你自己也難圓其說。”
喬峰杉道:“這個理由當然難以自圓其說,聶塚到底是不是聶花郎,聶花郎究竟是不是聶塚。我還是要仔細調查清楚的。”
聶花郎道:“沒想到你是如此心細的一個人呢,不想冤枉一個好人。”
喬峰杉道:“那天我聽見有人打鬥,一看是牛耕田。我就知道你落了單,於是我在湖邊潛伏了兩個時辰,終於將你等來。我製住了你之後,還是想問清楚你的名字。”
聶花郎想了想,‘哼’了一聲,道:“我說麽,那天你居然一下子叫出了我的新名字。原來是這麽一回事。你聽了幾遍我的歌兒,竟然把歌詞兒也改了。你真是個人才。”
喬峰杉抿嘴一笑,哼唱道:“采花郎、采花郎、日日夜夜做新郎。采完張家采李家,一門心思入洞房。”她笑了笑,道:“我記恨你做的惡事,所以把歌詞改了。”
喬峰杉接著道:“我問你是不是聶花郎?你承認了。而洞庭幫和我說的是聶塚,所以我還想核實一下你究竟是不是聶塚,沒想到你竟然自己承認了。”
聶花郎忽然輕輕地摑了自己一耳光,道:“我的這個嘴,實在是真臭!”
喬峰杉道:“你雖然承認了,但是這半年來,我日日與你在一起,雖然沒有相見,卻也不忍心殺你。我還是要弄清楚一些,我要你親口承認害死了我姊姊。”
聶花郎道:“所以你刺了我一劍,並未想殺死我?”
喬峰杉道:“是的。我點了你的百會穴,先將你點暈,然後又在你的腿上刺了一個窟窿。教你的腿不靈便,這樣你就跑不了了。等你醒來我再盤問你細節。”
聶花郎道:“可是我醒來看到了你洗澡。”
喬峰杉道:“我知道你醒來,就提著劍,想問情其中的緣由,你既然是聶塚、既然是聶花郎,你如何將我的姊姊奸殺,你的心如何這麽地狠辣和歹毒。我要你親自承認。”
聶花郎這才恍然大悟,道:“我說那天你為什麽那樣問我。問我玷汙了多少女人。真是奇怪!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我偷看了你洗澡呢。”
喬峰杉羞赧地垂下了頭,道:“我......,其實......,我不是在意......這個。”
她自己對他生了情愫卻不好意思開口, 聶花郎到此才知道這個冰清玉潔的女子早已對自己動了愛慕之心。
喬峰杉接著道:“我更在意報仇。我喜歡用迷迭香洗澡的,我很喜歡這股香氣。那天我也是有些累了,點了你穴道後,我就去洗澡了,那天天氣也真好,陽光很充足。可是我沒想到你能很快就醒了。”
聶花郎道:“所以,我好像豈非更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這條小命能活到現在不僅僅是一個奇跡,更多的是我們家的祖墳冒了青煙。”
喬峰杉噗呲一笑,道:“死鬼,你真會貧嘴!”
聶花郎道:“那我的馬呢?這麽說我到放心了,我方才以為你對我的馬有什麽愧疚才歎氣呢。”
喬峰杉咬了咬嘴唇道:“我將你點暈後,先是找了你的跛馬,然後我又用劍刺了它一劍。”
聶花郎驚慌道:“你居然刺了它一劍?”
喬峰杉點了點頭道:“是的。”
聶花郎萬萬沒想到,急道:“既然你將我點倒了,為何跑回去刺它?”
喬峰杉道:“我怕萬一。”
聶花郎道:“萬一什麽?”
喬峰杉道:“萬一你醒了,跑了,騎馬跑了,我就追不上了,因為我知道你的馬雖然是跛馬,但是日行千裡,卻是一匹不可多得的寶馬。”
沒想到這個女人如此蛇蠍,聶花郎的牙齒已經被他咬得哢哢作響,道:“那你刺了它哪裡?”
喬峰杉心裡有些內疚,道:“刺在它那隻跛腿上!”
聶花郎大叫一聲,道:“啊???”
說完他被氣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