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那個角度去欣賞,也絕瞧不出這把寶刀有什麽奧妙之處。
這把刀不但光澤很暗,模樣也很醜。它的刀刃呈一條彎彎的曲線,整個刀身酷似一片柳葉。而它扭動時柔軟、陰柔的樣子,的確和柳葉毫無二致。長這麽大,聶塚自認還沒有見識過如此醜陋的寶刀。即便是普普通通的一把刀,也絕對比這把刀好看。他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仿佛看了第二眼,他就再也休想吃得下晚飯。
聶塚將目光轉向牛耕田的臉上,道:“這把刀實在是太醜了。”
牛耕田眯縫著眼睛,嘿嘿一笑道:“殺人的刀未必好看。好看的刀也未必能殺得了人。”
聶塚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很有道理,道:“無論如何,它總是比不上我的飛刀美。我的飛刀起碼有很光澤的肌膚、很纖細的腰身。我的飛刀也可以殺人。”
牛耕田歎了一口氣,道:“可惜......”
聶塚將目光緩緩地移向遠處,道:“可惜什麽?”
牛耕田低著頭看了看手中的柳葉刀,道:“可惜你的飛刀還是會被我的寶刀砍斷,就像切菜一樣簡單。”
這確實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他已經在聶塚的眼前斬斷過數把刀劍,道:
“如此看來拜在你的門下實在是非常不錯的選擇,不但能學到一套高深莫測的武功,還能擁有一把傲視江湖的寶刀,現在我已經有那麽一點點動心了。”
牛耕田用另一隻手的中指彈了一下刀身,柳葉刀發出錚錚的聲響,他看著柳葉刀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道:
“我知道你遲早會心動的,沒有人不心動,除非這個人是鐵石心腸。”
聶塚微微一笑,道:“可是我還是不能拜你為師。”
牛耕田問道:“難道你要自己創一套武功出來?”
聶塚反問道:“難道不成?”
牛耕田嘿嘿一笑,道:“你的口氣實在不小!若論自創武功,江湖上確曾有一位奇才,不過人家精通全唐詩四萬八千九百首。難不成你也諳於此道?”
聶塚搖了搖頭,道:“我只會寫寫自己的名字,詩詞卻一竅不通。不過,我也不認為這和獨創武功有什麽必然的聯系。”
牛耕田這才想起了一件事,他還不知道這個小子的名字,他急忙問道:“你叫什麽?”
聶塚一本正經,道:“聶塚。”
牛耕田哈哈大笑,道:“你怎麽不叫狗雜種?這個名字你糊弄糊弄別人也就算了。”
聶塚長歎了一口氣,道:“有的時候說實話,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其實我對這個名字早已厭惡至極,只是不叫它又能叫些什麽呢?”
牛耕田這一次沒有笑,他看見了這個少年眼睛裡藏著無限的寂寞,這種寂寞、這種孤獨,他似曾相識,他不自禁陷入了深深的回憶,道:
“其實我以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放牛郎,我也曾有過一個漂亮賢惠的妻子梅織女。我們本來也可以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平平淡淡的生活,只是......”他神情淒慘、悲愴,頓了頓,他又道:
“後來我才明白,人若想活著,絕不能像牛一樣一輩子老老實實地耕著田犁著地。牛耕田不能再叫牛耕田了,否則他就會被人活剝生吃。牛耕田若想在江湖上行走就得叫牛一刀。江湖上的人不怕牛耕田,但是他們怕牛一刀。因為牛一刀的刀,砍下別人的腦袋也絕不用第二刀。”他收了收心神,接著道:“現在,
你若想平平安安地活著,你也不能叫聶塚。世界上沒有人會可憐孽種。” 聶塚悠然神往,道:“我不能叫聶塚?”
牛耕田點了一下頭,道:“決不能叫。”
聶塚又將目光看向這個世人眼中的大魔頭,他發現這個大魔頭的眼睛還不是那麽凶狠,道:“那我應該叫什麽?”
牛耕田轉了轉眼珠,道:“你可以叫聶一刀,如果你覺得自己的武功太差勁,不妨叫聶二刀,或者聶三刀。”
聶塚喃喃道:“聶二刀,聶三刀?”
牛耕田又道:“我這把吳鉤柳葉刀,只有江湖上行家裡手才知道它的出處,但若行走江湖,我也決不能叫它柳葉刀,因為那樣你根本震懾不了對手。我給它起了個驚世駭俗的名字。”
聶塚問道:“什麽名字?”
牛耕田道:“血影狂刀。我的刀輕易不出鞘,出鞘必見血,見血必斷頭。”
聶塚道:“我親眼看到三顆漂亮的美人頭躺倒你的刀下。但這聶二刀、聶三刀的名字我還是不大喜歡。和別人拚命,這種感覺不是很好。”
牛耕田道:“你喜歡什麽?”
聶塚道:“除了刀,就是花。我喜歡很多花,一月的南天竹、馬蹄蓮,二月的山茶花、小蒼蘭,三月的瓜葉菊、蟹爪蓮,四月的佛手花、天竺葵,五月的朱頂紅、倒掛金鍾,六月的南非凌霄、千花葵,七月的美人蕉、夾竹桃,八月的珊瑚豆、大麗花,九月的米蘭、茉莉,十月的月季、雁來紅,十一月的菊花、四季海棠,十二月的一品紅、佛手掌。”
牛耕田道:“你喜歡的花倒也真不少?花, 種花,買花,賣花......”
他沉思了一會兒,接著吟道:
“賣花郎,賣花郎,歲歲年年為誰忙?朝朝暮暮無停手,澆灌花兒澆斷腸......,你就叫聶花郎吧,不過這個名字太過秀氣。對你日後行走江湖並無多大用處。”
聶塚低聲喚道:“聶花郎,聶花郎,好名字。以後我就叫聶花郎。”他愉快地拍起了手。
能給別人起名字,是一件多麽榮耀的事,牛耕田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微笑,只是這個微笑沒有停留很久,甚至不到一眨眼的功夫,轉瞬間便消逝了,他突然揮著寶刀向聶花郎的脖頸砍去。
聶花郎大吃一驚,只見血影狂刀被牛耕田用內力繃得溜直,眨眼間和自己的脖頸相聚不過一寸,他忙不迭地將雙眼閉上,只聽‘嘭’的一聲響。地上的石塊立即被血影狂刀削為兩半。
牛耕田傲然道:“怎麽樣?我的這把刀。”
聶花郎點了點頭,道:“確實不錯。你雖然為我起了個好聽的名字,但我也不能拜你為師。”
人其實心裡挺奇怪的,有的時候你想要,別人偏偏不給,有的時候你不想要,別人卻死皮賴臉地硬塞。
牛耕田心裡不是滋味,道:“我這刀,你不要?我這套刀法,你也不學?”
聶花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其實我不是很喜歡拒絕別人。畢竟拒絕別人是一件十分不禮貌的事......”
牛耕田等著他往下說話,他卻不說了,過了片刻知道他還是不肯,便‘哼’了一聲,獨自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