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上漂著兩艘船。 一艘船上有三百人,另一艘兩百人,總共五百名乘務人員與乘客,以及衛宮切嗣。假定這五百零一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後剩下的人類。
接下來只要根據下列命題和角色來演一場戲就行了。
「兩艘船底同時開了一個致命的大洞,而擁有船舶修複技術的只有切嗣一人。在修補一條船時,另一條船會沉沒。那麽,你會選擇修哪條船呢?」
為了三百人,二百人便被全部射殺。
為了兩百人,一百人化為了海中的淤泥。
一百二十人和八十人被放在天平上。切嗣虐殺八十人。
接下來是八十人和四十人。「魔術師殺手」為四十人送了葬,他們的每一張臉都是自己所認識的,那是曾被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們的臉。
六十人和二十人。
二十五人和十五人——選擇還在繼續。犧牲還在繼續。屍山越堆越高。
最後剩下五人,切嗣的槍擊中了父親衛宮矩賢的臉,亦師亦母的娜塔利雅的腦漿也頓時四濺。
剩下三人,切嗣撕裂了久宇舞彌的身體。
……就這樣,世界上只剩下了兩個人,「妻子」和「女兒」。
不必再放在天平上稱量了。無需計算的同等價值。這是用四百九十八條人命換來的,最後的希望。
完成了這一切的切嗣終於舒了口氣,他仿佛成了一具行屍走肉,被包圍在火爐的溫暖中。
令人懷念的,平靜而溫暖的房間裡,「妻子」和「女兒」綻開笑顏。
也就是說,這才是——他所尋求的,安穩的世界。
不用再去爭鬥,也不用去傷害誰。完完全全的樂土。
***
「看到了沒有,這就是衛宮切嗣願望的最終形態。」
隨著這句話——
世界的色彩消失,溫柔慈愛的愛麗絲菲爾、開心雀躍的依莉雅蘇菲爾,以及呆然的衛宮切嗣——一家三口的情景以黑白之色定格在眼前。
「閉嘴!」
看到這裡的圓香,終於忍不住向丘比發出了怒吼。
「這……就是你想讓我看的東西!?」
圓香捂著嘴,顫聲喃喃道。
「沒錯,這就是衛宮切嗣。」
丘比說著,來到靜止著的切嗣的前面,伸手撫摸他那帶著像是要哭出來般表情的臉。
「他的願望最適合聖杯的形態。這個男人,是最有資格背負『此世一切之惡』的人類。」
這就是衛宮切嗣的作法。和他向來的風格一樣,貫徹了殺戮。
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懷疑過其中的意義。在慎重地衡量它的價值之後,選擇了天平傾向的一方。另一邊則應該讓它空著,所以殺戮。殺戮,殺戮,持續殺戮。
——對,這是正確的。為了拯救大多數所以必須有人犧牲。如果說被守護幸福的一方要多於不幸的一方,那麽世界就更接近於被拯救。
對手不會倒下。
哪怕雙眼盡失,
哪怕腳下踩著無數屍體。
如果有生命因此得救,那麽最重要的,就是這些被守護的生命。
「由祈願而始,以詛咒為終——這就是迄今為止無數人類不斷重複著的循環。其中也有給歷史帶來轉機,引導社會步入新的舞台的偉人。」
心中寄宿著無盡的願望——衛宮切嗣開始拚命與給人們帶去痛苦的東西戰鬥起來。歷經艱辛,不被世人所理解。
可是,
在最後的最後,尋找能實現一切願望的夢想之聖杯的時候,被徹底地背叛。 「明明是萬能的許願機——大家……大家相信著你的吧?明明相信著卻被你背叛了?」
「背叛他的,可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願望哦。」
「……這種事情,太殘酷了……」
「當然——這個結果,是最壞的。」
丘比淡淡地陳述。
「因為有安哥拉·曼紐的存在,所以願望向著最惡的方向被扭曲,這是事實。然而,人類這種生物本來就是在不斷的鬥爭中成長起來的,這種要素已經深深地刻印入靈魂之中,根本不可能根除。妄想以一己之力、以奇跡之力改變這一切——哪怕聖杯是無色的,得到的答案也不會和這相差太多。」
想要創造一個人類不會哭泣、誰都會幸福的世界——那就只剩下一家三口便好了。
改變這個世界的結構,結束一切的鬥爭。
染血的生涯,在最後迎來了這樣令人不敢想像的溫暖。
如果像眼前那樣平和的兒童房間就是世界的全部,那就不會發生任何爭執與糾葛了。
「——開什麽玩笑!!!」
因為剛才在那裡看到的煉獄,圓香拚命調整好呼吸,朝著丘比吼道。
「你,從一開始——」
現在,在這裡終於——圓香終於明白這一切了。
「從一開始,就知道祈願不會得到好的結果。」
「不,」出乎圓香意料的,丘比搖頭,「我們會忠實地實現所有的願望,然而不管是怎樣的希望,只要有與條理相違背的地方,必然會帶來某種扭曲,產生出危害也是當然的道理。如果說這種理所當然的結局就叫做背叛的話,那麽希望這種東西本身就是錯誤的。」
「懷有希望絕不是錯誤的,」圓香立刻說道,語氣無比強硬,「願望帶來悲傷的反常全是你們做的手腳。」
「我有千萬種方法可以曲解你們的願望,讓你們萬劫不複,但我從不如此去做。我們是在承認你們是智慧生命體的基礎上與你們進行交流,進行交易。我們不受你們的道德約束,卻也從不說謊、有問必答。為什麽人類因為信息的不對稱失誤的時候,總是會憎恨其它東西呢?你們究竟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別開玩笑了,你完全沒有考慮人們真正的希望!」
「我找不到其他的方法——去認真嚴謹地實現他們的願望……人類總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我試著引導他思考,但是……」丘比聳聳肩。
「這算什麽啊……一直為人類實現著願望,你什麽也沒能感覺到嗎?大家內心真實的願景,你從來都沒去理解過嗎?」
「如果我們能理解這些的話——」
丘比好像有些困擾的聳著肩膀說道。
「就不用特意來到這顆星球了呢。」
然後,丘比好像看著遠處的某個地方一樣——自言自語一般的補充道。
「在我們的文明裡,感情這一現象只是極為罕見的精神疾病罷了。所以發現你們人類的時候大吃一驚,所有的個體都有著自己的感情並生活在一起,這樣的世界我們連想也沒有想過。」
聽了這話——
圓香終於明白了。
丘比——不,這個從別的星球過來,叫做Incubator的生物——真的沒有人類理所當然有著的喜悅、悲傷、情愛。
它們沒有心。
「原來,原來是這樣,所以爸爸才會拒絕聖杯,拒絕你。」
圓香不再顫抖了。
終於理解了這個異星生物。
「實現違背常理、堪稱奇跡的願望,將不可能轉變可能,就一定會帶來災難,心懷希望是錯誤的——爸爸的經歷告訴我的事,可以說正中你的下懷呢。」
「怎樣,知道這件事後,是否絕望了,是否放棄了?」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是唷。實話說,跟你們人類接觸得久了,人家也變得有些奇怪了呢——明明可以很簡單地在肉體上讓你死亡,卻偏偏想在精神上讓你徹底絕望。」
她歪著頭,帶著點不確定地訴說著。
「不過,這肯定不是尋求所謂的快感,而是,尊重與……認同?」
說著,丘比也搖了搖頭——這兩個詞所代表的事物,是否算在感情裡面都有待商榷。
「——總之,我『想要』從你臉上看到絕望的表情。」
第一次,獸耳少女表達了明顯的欲望。
「真是直白的回答啊……」
圓香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但並沒有生氣。
甚至她現在感覺這樣的丘比要更好一些。
多了活氣,多了欲望,不再是那個無論怎麽做都無法讓其動容、無法理解的異種存在。
「不過,很可惜,你的算計不會有用哦。」
圓香低下頭深吸口氣,然後又抬起來,嫣然一笑。
「——因為,我早已決定不再迷茫。」
經歷過這場戰爭,數場戰鬥的蛻變,現在的衛宮圓香與一周之前的她可謂天壤之別。
變化之大,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作為「衛宮圓香」這個個體的完成形,擁有覺悟的她就這麽站在這裡。
停滯不前的腳步一旦邁開,就無可阻擋。
「……」
丘比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有你不知道的事喔——切嗣老爹告訴我的可不是什麽拯救世界。」
當聽到切嗣說他放棄當正義的夥伴的時候,自己真的為此感到遺憾。
「英雄是有極限的——切嗣老爹這麽告訴過我。」
如果可以早點發覺就好了——衛宮切嗣人生最後的那個夜晚,與女兒一起眺望著月色時,他帶著苦澀如此說道。
經歷過被自己的理想背叛之後,當時他堅信自己心中所擁有的東西絕對不會失去的那份自信如今——已經忘記了。
名為衛宮切嗣的人曾經擁有的目的和信念都隨著那場大火化為了灰燼。從那片荒原中回來的不過是一個只有心臟還在跳動的殘骸罷了。
太殘酷了,太沉重了。沒有任何人,得到救贖。
但是——在這些犧牲上,仍有一絲光輝殘存在心。
破壞和創造是一對雙生子。萬物均為紅蓮所噬,諸事紛紛隨風而去,本應僅剩無限悲哀的荒野之上,新的生命正破土而出——
——嗯,如果你已經沒辦法實現了的話,就讓我來代替你實現吧。
與失去的一切相比,這絲光輝無比渺小,但也因此而無比尊貴。
——爺爺已經是大人了所以可能沒辦法了。但是我沒問題。所以,交給我吧,把爺爺的夢想——
「我是正義的夥伴——但別搞錯了,我不是英雄。」圓香說道。
正義的一方能救的,只有被決定能得救的人。
所以要全部得救這件事,就算是神明也實現不了。
「拯救世界——太空洞了,這種事對我而言困難到不可能。」
那種事,她早就知道了。
雖然知道,但是——她不喜歡。
「所以我不要一開始就決定只能救出多少人,而是不管多不可能都必須出手,我無法忍耐像那時候一樣,周圍有不認識的人步向死亡。」
比如說在過去,衛宮切嗣,並沒有否定自己引起的災難,默默的承受,然後在大火與廢墟中救下自己。
她不是英雄,所以,沒有保護一切的能力——但是,至少在雙手可及之處的人們的笑顏,她要保護!
接著。
「你擁有怎樣的價值觀,擁有怎樣的正義感,那是你的自由——但是把這種理想強加在別人的身上,這又算是什麽呢?」
丘比靜靜地問道。
「……才不是他人啊。」
圓香反駁道。
剛才就已經想到了。
他人?這句話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不是他人,而是摯友,而是家人。」
「……」
雖然不知道丘比的這陣沉默該作如何理解,圓香再次開口。
「爸爸——是正義的夥伴。」
雖然衛宮切嗣的人生是錯的。
衛宮切嗣的選擇卻是對的。
這一點,即使是神來了,她也會這麽回答。
「因為是家人,所以我會盡全力去糾正他,不管用上什麽辦法……雖說老爹已經死了。」
這樣就好。
因為這就是家族。
衛宮切嗣犯的錯,在於將全人類當作數字來看待。
但生命,不是數字。
回憶,想法,靈魂,所作所為,一切的一切,都有著重量。
這份重量,就是心中天平上的砝碼。
自己不是立志拯救世界的英雄,那麽便需要在心中創造這麽一隻天平。
說我自我中心也好,說我自以為是也好。
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
我只是想看到大家的笑顏。
我只是想幫助力所能及的人。
我寧可傷害到其他人,也要和大家在一起。
我願望為了大家去死。
但我沒資格讓大家為了世界去死。
人類就是在互相傷害中互相理解的。
這就是衛宮圓香的想法,衛宮圓香的善。
「我就是善,我就是正確,我不需要任何人來左右我,我就是那種把自己覺得正確的事當成絕對,固執到底的人。」
不是衛宮切嗣。
不是鹿目圓香。
自然,更不會是克瑞姆希爾特·葛麗卿。
衛宮圓香——就是衛宮圓香。
「別人的看法……確實如果是惡意的話,會讓我傷心……不過,我記得似乎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的媽媽曾經對我說過:小孩子是允許犯錯的。」
圓香歪頭笑道。
「我可是相當自大又任性的喔。」
如此評價自己。
一旦覺得某件事是對的,就不顧慮其他的東西,一個人橫衝直撞。
犯錯也沒關系,小孩子允許犯錯。
所以她才能走到這裡。
頑固得像塊石頭,只要一路艱狠地滾壓過去,自然能壓出一條道路出來。
「——是啊,是呐。沒有比這更棒的回答了,衛宮圓香。這正是『善』,絕對的善。」
突然——原本,少女原以為站在那裡丘比將展開第二輪的拷問——結果,丘比鼓起了掌,大聲拍著掌。
「比誰都祈願著惡的言峰綺禮,比誰都祈願著善的衛宮切嗣。我本以為不會有再比這兩更加對立的存在,沒想到你更甚一籌。」
「……我只是自私罷了。」
「對,就是自私——既自私且善,就是這樣的矛盾合集。知道嗎,人類的文字非常有趣。偽善,人為之善,善不被人所見,他人又怎能知你善?所以真正的善應該是獨自一人所背負著——光從字面意思上說,應該稱之為獨善。」
「……獨善嗎。」
「是呢。話說啊,獨善在日語中,卻又是『自以為是』的意思喔?很巧合吧,很有趣吧?真善為獨善,獨善為自大——這是何等的貼切?」
「……真善也好,偽善也罷,說成獨善也沒關系——那種東西完全無所謂。我只知道,在這方面你不可能打得敗我。」
圓香轉過身,直面丘比,雙瞳中是不可違抗的意志。
「了不起,了不起啊,衛宮圓香。你做到了與你父親一樣的事,但是你比他更進一步。人家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丘比的眼睛越來越亮,她緊盯著少女的臉龐不放。
這位少女,有著無論發生什麽都一路堅持到底的意志。
無論是怎樣的折磨,但有著這樣的勇氣和堅強,你就永遠毀不了她。
完全堅持自我,自我中心,做著自以為正確的事。
「不過呢,即使以人類的眼光看,你做的事卻大部分都是正確的呢。」
也就是說,沒人可以指責她。
於是這位少女,親手接下了挑戰:
「來,現在繼續吧,這份回憶!」
「……………………呵。」
直直地盯著圓香的臉,像是在觀察什麽不可思議的生物一般,丘比抿緊了唇……最終,發出了笑聲。
不懂感情的異星物種Incubator笑了。
對於衛宮圓香提出的要求,非人的第三魔法使露出了尖牙,首次帶著感情地笑了。
「——如你所願。」
定格的回憶,再一次恢復了色彩,時間開始了流動。
***
「聖杯,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從喉嚨中擠出的聲音如此空虛,就像一陣吹過空洞的風。沒有悲傷,沒有憤怒。這是當然,衛宮切嗣的心裡已經空無一物。舍棄了自己所追求的奇跡,也放棄了與初衷完全相悖的利益。 此刻他的心中,不可能還留有什麽東西。
切嗣親手打爆了女兒依莉雅蘇菲爾的頭。
同時使出渾身力氣掐住了妻子的脖子。
「——我詛咒你——」
愛麗絲菲爾優雅而纖細的手指抓住了切嗣的肩。從深深陷入皮肉的五指,流淌出黑色泥土。
「衛宮切嗣……我詛咒你……痛苦……悔恨直至死亡……絕對,不原諒你……」
愛麗絲菲爾凝視著切嗣,她雪白的臉已經漲得通紅。無論何時都帶著慈愛和憧憬注視著他的緋色雙眸,此刻也染上了詛咒和怨恨。
「…………」
圓香沒有回避這個殘酷的場景,面色蒼白地將其盡數印入腦中。
這是衛宮切嗣的選擇。
在最後的最後,他以至今為止的人生一切為代價,一生唯有這一次成為了正義的英雄。
與此同時,丘比快活地一笑。
「那麽,衛宮,你要怎麽做?」
帶有深意地,呼喚的姓。
……
「啊啊,我要——」
衛宮切嗣抬起的手掐住了自己妻子的脖頸——流著淚痛苦萬分卻又堅定無比。
……
「啊啊,我要——」
衛宮圓香抬起的手中具現出了普通的弓箭——對準了咧嘴而笑的丘比的眉心。
……
——脖頸脆聲而斷。
……
——額頭綻開血花。
……
「拯救……世界。」
……
「拯救——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