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一間茅屋內,廣濟子,宋士誠,展白、唐天涯眼巴巴的望著藍相子。
“老五,那范離是什麽來歷,你當真不知?”廣濟子慈祥的臉上滿是期待:“我見他資質不錯,很有悟性,你知道的,我現在這倆個徒弟練練武,打打拳,做做生意還可以,但是我這一身醫術可就要失傳了……”
不等廣濟子把話說完,藍相子就開始搖頭。
宋士誠聽師父如此評價自己,也不惱怒。他平時最怕廣濟子給他講藥理知識,讓他死記硬背,如果范離做了自己師弟,自己就可以輕松解脫了,心下大喜,拍著胸脯道:“管他什麽來歷,這事交給我了,等著瞧好吧,我與展白去將他抓來,保準明天一大早,讓他規規矩矩給您磕頭拜師。”
藍相子突然有股想罵人的衝動,范離那幅人畜無害文質彬彬的模樣到底騙了多少人?他有些同情眼前這個師侄,如果在江湖上遇見,不知道會被那家夥給禍害成啥樣。
唐天涯心中好笑,深吸一口氣道:“師兄,你恐怕不是他的對手。”
“什麽?”宋士誠聞言站了起,懷疑是自己耳朵聽錯了,或者是唐天涯那根神經出問題了再跟他開玩笑。“我不是他對手?要說我打不過他的保鏢這我信,但是那小子,我能讓他兩隻手!”
藍相子再次向這位師侄投去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然後兩眼望天。
唐天涯道:“我與他交過手。”
“說說看,他武功底子如何?”廣濟子來了興趣。
“深不可測。”唐天涯沉思了一會,給出了四個字的評價。
幾人在屋子裡楞了半晌,宋士誠回過神來繼續追問:“你敗了?”
唐天涯點點頭補充了了兩個字:“一招。”
幾人又是一陣沉默,廣濟子肅然把話題又扯了回來:“老五,那小子到底什麽來歷?”
藍相子凡事愛悶在心裡,范離身懷絕技之事,他從一開始就知曉,自從回到劍閣後,本想將這件事告訴廣濟子,但廣濟子卻入山采藥,於是他始終暗中觀察范離一舉一動,發現范離武功雖高卻從不炫耀,更沒有作為一名高手的覺悟,整天遊手好閑,不睡到日上三竿決不起床,滿嘴花言巧話,有時還用些無賴行徑,用紈絝子弟來形容這貨最為合適。
不過這家夥對劍閣絕無惡意,而且與劍閣眾弟子相處融恰,既然人家沒有惡意,那麽會不會武功就無所謂了,如果自己將他會武之事說與廣濟子,說不定二師哥會去試探,萬一再惹惱了那貨反而適得其反,所以藍相子便將此事瞞下。
此時見二師兄追問,便將一路上如何與范離相遇說了個大概。最後又加上一句:“我猜他是想借劍閣之地養傷。”
廣濟子等聞言點頭,藍相子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心思卻極是縝密,他既然能做出如此推斷那麽十有八九不會錯。
唐天涯想了想道:“他今日與我對招時使用的是我門派的武功!”
黑白子想起那一杖,猶自後怕,還沒緩過神來,兩隻小眼睛盯著鼻尖,聽到唐天涯此言,眼珠滴溜亂轉了幾圈,提出一個新的猜想:“他是不是來偷藝的?”
廣濟子捋了捋胡須沉吟道:“如此甚好!我觀他性子是隨便了些,但品性不壞,他若真是有心要學,不如就此將他收作門下,日後加以教導必成大器,二位師弟意下如何?”
話言一落,黑白子與藍相子二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廣濟子。
“二位師弟為何這樣看我?莫不是我臉上生了鮮花不成?”廣濟子打趣道。
黑白子用手摸了摸鼻子,臉上表情一陣古怪,那小子的武功絕不在他三人之下,現在二師兄要將之收作弟子,這事越來越有意思了,於是操著公鴨似的嗓子問道:“你是教他醫術?還是教他武功?”
廣濟子斬釘截鐵道:“自然是要一並教習。”他是鐵了心要將范離收做衣缽傳人。
黑白子眼珠轉了兩轉,存了看熱鬧的心思,暗道那小子武功雖高,但是畢竟人單力孤,而自己一方有他們三人師兄弟在,即便是鬧起來也決計吃不了虧,且先看看二師兄如何將他收做弟子,想到這裡黑白子眉開眼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不如我們這就過去,看二師兄將那小子收了……”
藍相子剛要說話,卻見黑白子正在向他擠眉弄眼,大概齊明白黑白子的想法。心中暗自盤算,一會兒是二師兄吃憋呢?還是范離吃憋呢?但是不管他二人誰吃憋都十分有趣。
幾人一同來到范離所住小院。
碧綠色的藤蔓爬滿籬笆,院內收拾得極為整潔,田壟間的植物舒展著嫩綠的葉片。廣濟子經常與草藥打交道,一眼就認出這是一種叫做茄葉葵的中藥,倒也不如何珍貴。
展白叫了幾聲,院內沒人應答,幾人見院門虛掩便推走了進去,在石桌前座下來。
黑白子掏出棋盤,硬拉著藍相子對奕。
廣濟子心情大好,喚展白與宋士誠搬來茶具,與唐天涯等小輩邊喝茶邊觀棋,其樂融融。
直到日頭快偏西時,范離拉著阿果,身後跟著大漢,三人的身影慢悠悠的轉回劍閣。
范離新官上任,心情大好,見到院中情景微一細想便明白了幾分,這幾人定是得知自己身懷武功之後前來盤道的,於是莞爾一笑道:“正好,大家都在……大年!把東西拿出來給大夥品嘗品嘗……”
大漢身背一隻巨大的包裹,極不情願的後退道:“我不。”
范離猜出他心思,笑道:“我們有的是銀子,吃光了還可以再去采買。”
大漢這才將包裹打開,眾不由愕然,包裹裡全是吃食,瓜果美酒,點心小吃,竟還有一包包下酒的小菜,當真是一應俱全。
范離邊把食物擺上石桌邊道:“今日本大人上任,正想邀請諸位一起慶祝,這下好了,你們都在……大家都別客氣……隻管吃便是……”說著拍開一壇花雕給在座每人斟上一碗。
展白、宋士城、唐天涯等人客氣一番,看了看長輩臉色方才落座。黑白子與籃相子卻是在范離這裡蹭飯蹭慣了,當下老不客氣的大吃起來。倒是廣濟子心中一直想著收徒的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正在尷尬之際,卻聽宋士誠道:“范老弟,你最好辭去官職,師傅他老人家要收你做弟子。”
范離臉上表情一陣怪,轉頭看了看黑白子與藍相子,見二人一個向自己擠眉弄眼,一個把著酒壇悶頭大吃,不明白二人是何意思。
“呵……呵……”廣濟子一陣尷尬乾笑兩聲,別人家都是徒弟上門拜師,他卻是上門來收徒,如不是宋士誠一語點破,他還真是不好開口,看來性子直也有性子直的好處,說話不用拐彎抹角,省去很多麻煩,這會兒他看自己這個傻徒弟格外順眼。
既然已經點破,廣濟子就無所顧忌了,捋著長須道:“一來我見小友根骨甚佳,於習武一途前程廣闊,恰好老夫會得幾手粗淺功夫。二來小友園子裡種著草藥,恰好我也略懂些雌黃之術,由此看來這即是你我二人的師徒緣分……咳咳……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范離隻覺好笑,終於明白黑白子與藍相子為何那般表情,這二人都是帶了些玩童心思在一旁看戲。
宋士誠見范離還在拿捏不定,趕忙提醒范離道:“你小子還不快點磕頭拜師。”
在他想來,自己師傅俠名遠播,能拜在他門下是莫大機緣,范離又是會武之人,定然聽過師傅名頭,想必是聽到這個消息樂傻了。
“哪個……哪個……”范離嘴角湧上一股笑意,呲著一口白牙轉向廣濟子道:“我聽說徒弟拜師,師傅都要向弟子表示表示……”
廣濟子深知范離習性,聞言後哈哈大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玉瓶,想也不想便扔給范離,這個舉動卻看得藍相子下巴都要掉下來。
“百消丹!”黑白子叫聲極為難聽。
范離接過玉瓶,拔開塞子,立時聞到一股清香,玉瓶裡盛了十幾粒黑色的藥丸,范離認得這東西,老瘋子當年沒少往他身上用,二人拆招每次范離遍體鱗傷時,老瘋子都會取出一粒藥丸碾碎塗在他全身,不管多重的傷勢第二天保證傷勢全消,無比神奇,當真是行走江湖的救命良藥。
將玉瓶塞進懷裡,范離向廣濟子拱拱手,轉向黑白子與藍相子道:“我若入了劍閣,是不是要尊稱你們二人為師叔?”
藍相子不答話,黑白子卻道:“那是自然。”
范離又呲著牙道:“二位師叔有見面禮沒?”
黑白子立時傻了,藍相子卻知道范離的厚顏無恥是沒有絕對下限的。
范離這一舉動立時引得展白等人偷笑不已,一是笑范離的厚臉皮,二是他們這兩位師叔可是窮出名的,見面禮?藍相子師叔還好說,屋裡還有點樂器,黑白子身上除了一幅棋子之外再無任可值錢物件。
看著眾人表情范離也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忙道:“沒關系,沒關系,我就是問問,來來……大家接著吃……”說著又給自己斟了一杯美酒。
廣濟子一時有些發懵,他正等著范離拜師呢,怎麽著?收了自己的禮物就沒事了!他可沒心思再吃,一雙眸子盯著范離,眼中精光越來越亮。
范離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注視著廣濟子,微微笑道:“不知老廣要教我什麽?醫術呢?還是武功呢?”
聽范離提到醫術,廣濟子老臉一紅,自己剛與范離見面時,就從他嘴中得到過一個萬金難求的《藥性相克方》,事後經他反覆驗證,方上所記載的藥性相克之理絲毫不錯。先不說范離醫術如何,單就那天他對如何給阿果治眼睛的見解,足已超過自己。或是范離生就天資,再或者就是他造詣非凡。關於醫術,廣濟子在沒弄明白范離底細時確實不敢托大。想了想道:“醫術麽……我們可以共同去探討……聽我唐師侄說,你今早用了一手逆風刺,這本是我劍閣武功,在江湖上也少有流傳,老夫對這一門武功頗有些心得……”
“哦!”范離又為自己滿了一杯酒,笑吟吟看著廣濟子道:“將你心得說來聽聽……”
廣濟子修養極好,聽了范離的話也不惱怒,心道既然要收你做徒弟,就須得要你心服口服才是,於是左右看了看,見在坐之人除了丁大年以外都是劍閣弟子,當下也不避諱,放聲道:“逆風刺這一門功法,全在臨敵時變化,是我劍閣一脈最為精妙之武功,易學難精。老夫窮三年之功入門,可將迎面拋來的一根手臂粗細竹棍一劈兩半。
又窮十年之功逆風刺小成,可將迎面拋來一根彎曲的樹樹枝劈作兩半。
再窮三十年之功逆風刺大成,可將迎面拋來的一根繩索劈作兩半……”
說著伸手一拉,從宋士誠身上一根手指粗細系在腰上的麻繩扯下,隨手一拋扔向空中,待麻繩落下,從袖中抖出一把長劍,迎著那麻繩一端劈去,劍光一閃而沒,繩子落在地上,卻是從中間被破開,變成兩根一般粗細和原來一樣長短的繩子。
須知繩索極軟,在半空中毫無著力之處,廣濟子這一劍從繩索的一端入刃,將彎彎曲曲的繩索一分為二,這一手劍法可謂驚世駭俗。
展白,宋士誠,唐天涯等人立時齊聲喝彩。
劍閣之中劍法有三大類,一是逆風刺,逆風斬這一類武功,講究臨敵應變。二是天機劍,天機斬,天機刺。即是阿果所習,料敵之先機,以快取勝。三是瘋魔棍,瘋魔杖,瘋魔槍,這類武功走的是剛猛路子。
范離不知道被老瘋子虐過多少次,記憶裡全是慘痛。見廣濟子露了這一手功夫,微微笑道:“大成之後呢?”
廣濟子一臉莫測高深之相,低聲沉吟道:“大成之後便是入微,可以將一根發絲從中劈作兩根……”
廣濟子話沒說完便被范離打斷。
“是這樣麽!”
范離說著站起來,從阿果身上捏起一根細長的頭髮,在半空中一抖,隨後便見一道雪亮的劍光乍起,如同一道詭異的閃電,猛然一亮,隨即暗淡下來,發絲沒變短,而是和繩子一樣,從中間被破開,變成一樣長短的兩根發絲,從空中輕輕的飄落。
眾人無不駭然,個個目瞪口呆。
一瞬間,靜得仿佛能聽到發絲落地的聲音。
平陽宮內,劉朵一身素衣立於連廊之上, 湖面風來,衣袂飄飄,幾縷亂發輕舞,抽打著臉頰。遠處,荷葉隨風搖擺,連成一片波瀾,落葉上下翻滾,在空中紛飛。
幾案上,一隻古怪的琴橫放著,劉朵俯身,輕輕撫動琴弦,清脆的弦音振顫,說不出的悅耳,撥弄幾下,發出一陣紛亂的和弦,半晌也沒理出頭緒,隻好用手輕輕撥動一下,怪琴發出一聲長長的音階,等那悅耳的聲音散去,便再撥動一下……
劉項攥著拳頭,氣鼓鼓的跑了回來,一屁股坐在連廊下的石階上,也不言語,呼呼喘著粗氣。
劉朵哂然一笑,瞧他模樣定是與誰賭了氣,便沒有理會,過了一會兒問道:“我交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嗯!”劉項含糊的回應了一聲。
“他知道是我的意思麽?”劉朵又問。
“嗯!”劉項這個聲音是用鼻子發出來的。
“他是不是說要見識一下皇后是怎樣讓他出醜?”劉朵望著湖面。
“你跟蹤我?”劉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我可沒有那份閑心。?”劉朵微笑道。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劉項問。
“哼!……窮酸書生都這臭脾氣。”劉朵臉上表情微妙。
“那怎麽辦?”劉項問。
劉朵的臉上湧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剛聽你舅舅說……他棋下得不錯……”
“阿嚏!……誰他麽這個時候想我?”范離正用秋堂寶劍刮著胡子,打噴嚏時全身一抖,寶劍在臉上擦出一道細小的傷口,忍不住道:“這不是要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