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

　被黑霧環繞的使命學者，殺意盎然。

　此時此刻，已經說不清這份殺意，到底源自於學者，還是源自於使命了……

　學者對使命有恨意，這個理所當然。

　而使命對米德人有恨意……這從使命的經歷中看，也能理解。

　但問題在於，米德星已經毀滅，米德人已經絕種……

　使命學者的發泄渠道從根子上就沒了——於是，可憐悲催的使命副本，就成了那個不是靶子的靶子。

　掙脫了程序束縛的使命，一方面沒了復活米德星的邏輯，另一方面，卻又保留了對黑傑克的絕對控制權！

　說白了就是好處我都要，責任我不擔——屬實是贏麻了……

　“但任何事情，都有相對應的代價，隻拿好處而不付出，哪有這種好事兒?”

　影子這般嘟囔了一句，再抬頭，看向了使命學者。

　幽幽光芒從影子眸中綻放而出……

　於是，祂看到。

　使命學者的仿生大腦中。

　那本應該隸屬於使命邪神的邪神本源，仿佛瀕臨崩潰般搖搖欲墜。

　大量的古怪能量從本就受到重創的邪神本源中逸散而出，又通過學者的七竅流淌不休——流於表面的，便是學者那張猙獰的俏臉上，不斷逸散著淡藍色的光斑。

　事實上不止影子看到了這一幕。

　陸銘也看到了。

　“這是……”

　“衝突。”

　還是衝突！

　而這份衝突的根源，在於使命的行為方式，嚴重違背了祂的神名！

　“至高之神創設的神名體系，有其優點，也有其限制。”

　“優點一大堆，說一百年也說不完。”

　“而缺點嘛……”

　影子嘿嘿一笑，指了指頭頂上的使命學者。

　“祂現在的狀態，就是缺點之一。”

　邪神，能從神名中獲取強大的力量——概念神基本都以神名為主戰手段。

　而力量神，也能從神名中萃取養分，培育邪神本源——大概的邏輯即是，只要自己所做的事情，符合神名的要求，邪神便能以此般方式得到成長。

　——這也是當前最最主流的，邪神強大自身的方式了。

　而一旦邪神做出嚴重違背神名的事情……

　也必然會遭遇反噬！

　就如同現在的使命學者……

　陸銘不禁啞然。

　思考片刻，陸銘道:“祂這一手，很迷……”

　是的，陸銘覺得使命學者的這一手，真的很迷。

　說白了，現在使命學者的所作所為，就是以自己的力量為代價，宣泄一下自己的負面情緒——有使命這個神名做束縛，在使命想要帶走更多力量的前提條件下，使命應該做的，不是將米德人的一切痕跡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中，而是不再理會副本內的一切，就這麽大大方方的離開副本，再不與使命副本產生糾纏。

　說白了，還是止損。

　再說白了。

　使命學者現在的行為，衝動了……

　就像是剛剛陸銘啥也不管，啥也不想，直接跟使命開戰一個等級的衝動。

　影子對此卻有異議。

　祂道:“這不是衝動，這也是算計的一部分。”

　“祂做這件事情的意義，就在於主動降級！甚至於徹底廢掉使命這個神名。”

　陸銘一愣……

　他有點兒搞不懂，這裡面的邏輯。

　而影子，則一邊看著使命學者大殺四方瘋狂泄憤，一邊悠哉道。

　“出發點有二。”

　“一，影響不大。”

　“使命是力量神，使命這個神名，也不似死亡這類神名的潛力足。換言之，使命這個神名，能給使命學者帶來的幫助，都不一定比得上使命這個神名所帶來的束縛。”

　“這是個垃圾神名……”

　陸銘:“???”

　“垃圾神名?”

　影子一攤手。

　“是的，神名中也有垃圾神名，而與之相對的，就是垃圾神……或者說叫垃圾概念神。”

　“如果使命乃是純粹的概念神，那麽使命這個中位邪神，大抵可以算作是最弱邪神了——比正常的低位邪神還要弱。”

　“因為等級有了，但戰鬥手段的限制太大了。”

　也可以這麽理解。

　在邪神這一等級，評估邪神威脅度的，不單單只有等級，要綜合多方面考量——這也是希望曾說，繁育這個中位邪神，比一般的高位邪神還要難纏的根源。

　強大的神名帶來了超強的力量！

　“但使命是力量神。祂的力量，大部分都集中在黑傑克以及黑傑克的儲備能源上……”

　“這意味著，哪怕拋棄了使命這一神名，使命也不會有太大的損失——等級是沒了。但我之前也說過，單單只有等級沒有意義，只是空架子。”

　說完，影子語氣一頓，再道:“更何況，學者的身體，或者說她的傳承能力，潛力更強。憑借這副身體，使命再次衝擊到邪神級後，祂說不定還可以拿個更高端的神名也未可知……這路不就走寬了麽?”

　陸銘微微點頭，便聽影子繼續道。

　“其二，咱們的態度。”

　“咱們的態度?”

　面對陸銘的疑問，影子輕輕點了點頭。

　“這很重要。咱們開不開戰，甚至回到現實世界後，安防局對使命學者的態度，這一切對使命來講都很重要。”

　“你這麽想。”

　“如果使命學者不帶走黑傑克們，等回到了現實世界，咱們會怎麽處理祂?”

　陸銘咬牙道:“囚禁，強迫，威脅！”

　說完，他又泄氣道:“以及合作……”

　是的。

　殺，肯定是不能殺了。

　陸銘能衝動，但世界不可能衝動——論止損這一塊兒，世界行事只會比陸銘更不參雜感情！

　學者的悲慘遭遇?

　在大局面前，這些不值一提！

　考慮到陸銘的態度問題，世界對使命學者不會太友善……但要說跟使命翻臉……這個也沒可能。

　合作是唯一的出路——哪怕沒有黑傑克的使命，只有近邪神的戰力！

　“但現在，按照使命的打算來看……祂準備帶走副本內的所有黑傑克……”

　這般說完，影子笑看向陸銘，再道:“那你覺得，世界對祂的態度，又將會如何?”

　陸銘忽地愣住，片刻，方才回過勁來:“會弄死祂……”

　一位完全狀態的中位邪神……

　還是剛剛坑了陸銘一手的中位邪神。

　這個中位邪神，還與老牌高位邪神——操縱者有密切關系。

　這叫什麽?

　不穩定因素啊……

　必須鏟除！

　事實上，這一系列的變故，把陸銘的腦子搞迷糊了。

　是的。

　這一戰其實已經不可避免了。

　沒有什麽糾結的選項。

　只要使命想以完全體狀態去往現實世界，生死一搏就是唯一選項！

　影子微微點頭:“你早該想到的。”

　於情於理，陸銘和影子都不應該讓使命學者離開副本。

　打得過打不過的問題，都要往後稍稍……

　這般局面下，打不過也要打了。

　但那是之前……

　“而現在，有意思的來了。”

　“祂主動廢掉了自己的神名……將自己的等級強行降格。”

　陸銘擺了擺手:“但力量還在……”

　“這是可以調控的。最簡單的調控方法便是……隻帶走一部分黑傑克……”

　陸銘愕然。

　影子點頭道:“是的，隻帶走一部分黑傑克。由於使命學者的力量體系特殊，祂可以主動選擇帶走多少力量去往現實世界。而關鍵的是，咱們在安防局是有話語權的。在副本中，咱們就可以商量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數量——比如說，使命學者只會帶走比我稍弱那麽一點點的黑傑克……”

　“你說要是這樣的話，咱們讓不讓祂出去?”

　陸銘犯了難……

　討價還價?

　嘿，你別說，人家使命學者打的算盤，還就是討價還價——畢竟，力量意味著自保能力，力量意味著選擇權力，能多帶走一點兒黑傑克，使命學者為什麽要少帶?

　“祂現在自廢神名的操作，其實就是一種表態——祂表明了一種我是真的想要斬斷過去的態度……這算是一點兒印象分和同情分，也是向咱們表露祂的合作誠意。”

　“這也進一步削弱了咱們的戰鬥意志——畢竟跟祂合作確實是雙贏，能不打，咱們也不想打……”

　“也即是說，祂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為接下來的談判提供籌碼。”

　看似泄憤，實則一舉兩得！

　思考良久。

　陸銘輕歎一聲:“真讓祂玩兒明白了……”

　滴水不漏！

　使命做出來的這一系列計劃，環環相扣滴水不漏！事已至此，祂幾乎已經成了最大贏家！

　坑了你你還得好好地跟我討價還價?

　是的，我就這麽做了，你能怎麽辦?

　同歸於盡?

　來吧，你們都不怕，我怕個屁?你們是穿鞋的，我才是光腳的！

　你們身後有一整個世界，而我自廢我的使命，拆掉我的枷鎖，你們怎麽跟我鬥！

　想通了這一切的陸銘，隻感覺腦袋暈暈沉沉。

　可以這麽說。

　這一次副本之行，他一敗塗地！被人家使命玩兒的暈頭轉向！

　陸銘發出這般感慨:“早下手就好了……”

　是的，早下手就好了。

　從回溯之間出來後直接開打！毀了學者的身體，直接掀了桌子！

　影子鄭重道:“你這個叫馬後炮，在當時的局面下，沒人能想到這麽多，也沒人能推測出使命的全部計劃。”

　陸銘面露苦澀，倒是影子拍了拍陸銘的肩膀。

　“不過現在也不晚……甚至於，我倒是覺得，現在局面發展至此，對咱們來講反而越來越有利了。”

　未等陸銘開口詢問，影子已經悠哉道。

　“記得剛才我問過使命學者一個問題麽?”

　“什麽問題?”

　“關於計劃成功率的問題……”

　“使命說，祂推測這個計劃的成功率，乃是百分之百。”

　“但操縱者卻說，這個計劃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七十。”

　“嚴格來講，還是操縱者技高一籌……因為祂知道，任何事情，任何謀算，都存在未知變量。”

　“程序的限制就在於此……他們只會從已知中尋找答案，從不會將未知、以及變化，納入到計算程序之中……”

　影子的一席話，雲裡霧裡。

　陸銘不懂。

　影子也不再多言。

　祂只是盯著使命學者，一邊觀察使命學者的狀態，一邊輕聲道。

　“一會兒，聽我指令行事。”

　……

　使命泄憤的過程，是無聊及枯燥的。

　黑傑克肆虐世界。

　海量的儲備能量供給下，使命毀滅世界的過程簡單輕松到無需贅述！

　大地崩塌。

　人們死亡斃命。

　世界意志甚至都被使命學者拽了出來，捏成一團後塞入嘴中大口咀嚼，跟嚼糖豆似的……

　三小時過後。

　一片凋零，滿目瘡痍。

　無物可毀之下，使命學者也終於算是撒完了氣，祂緩緩飛至陸銘和影子面前，臉上露出和善的笑。

　“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

　都結束了。

　世界被毀滅。

　使命學者也即將脫離副本。

　毀滅之源跑了，副本也就算完美通關了……

　但世界毀滅的終局卻未曾改變——說白了，卡bug。

　使命學者以一種不完美的方式，完美通關了副本，其中的邏輯糾結程度堪比量子力學……

　只能說，能想出這個辦法的你們，牛逼！

　面對使命學者，陸銘默不作聲。

　於是，談判的重任來到了影子頭上。

　祂上下打量著使命學者，片刻，笑道。

　“我猜的不錯。你的神名被你自己毀掉了。”

　使命學者並不意外，只是笑道:“這不可惜。”

　當走歪了路的時候，原路返回再從頭再來，不失為是一種優秀的選擇。

　“你沒有了中位邪神的位格。”影子再道。

　使命學者面不改色:“位格不重要，我還有萬萬兆的黑傑克，和數以萬計恆星能量總和的能量儲備。”

　說完，祂話鋒一轉:“我覺得現在咱們該談的， 不是我身上的問題，而是咱們之間的合作事宜。”

　“我不想打啞謎，直說，你們安防局，能容許我帶多少黑傑克，前往現實世界?”

　一切與影子預料的分毫不差！

　當一切揭曉之後，迎來的，便是如同菜市場大媽一般的討價還價環節——但這只是使命學者的估算。

　影子的下一句話，讓使命學者愣在當場。

　“全部……”

　“你可以帶走全部的黑傑克。”

　預料之外的好消息，卻沒引得使命學者展露笑顏，祂看著影子，慢慢眯起眼睛。

　果不其然，影子的下一句話接踵而來。

　“但主導者不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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