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中,氣溫最高的時候莫過於未時了。尤其是這炎炎夏日,經過了一上午的節節攀升,終於在未時達到了最頂點。
折騰了整夜,林府的捕快們一個個都人困馬乏,現在再被無情烈日這麽一曬,頓時全都精神萎頓、昏昏欲睡。
為了慰勞這些辛苦的捕快,林祥親自招呼林府的下人來給他們送上飯食湯水,並親口向他們承諾,等事情過去之後,一定好酒好飯犒勞。
林祥是出了名的大方,這些官門捕快平日裡沒少收他恩惠,對這位丹陽城的草頭天子頗為敬重。
現在正是他們證明自己價值的時候,於是一個個都強打起精神來,全神注視著機關房內的一切。以免自己一個不留神,大盜就趁虛而入。
氣溫實在太高,高溫令他們眼中的景象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飄動狀態,就連最堅硬的鋼鐵都變得像波浪一樣起伏。
汗水滲入眼睛,他們眼裡的世界漸漸泛起一層氤氳的水汽,在那縹緲朦朧的視線中,機關房裡漸漸有一陣白煙升起。
這是太累太緊張導致的錯覺麽?他們趕緊揉了揉眼睛,讓自己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再放眼望去,機關房裡的白煙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漸有擴大的趨勢。
不對,這不是幻覺,機關房真的有白煙升起。那白煙來勢極快,轉眼就已籠罩了大半個機關房。
大盜來了!守在門外的捕快們立刻緊張起來,紛紛朝機關房靠攏過去。房內情況不明,捕快們圍守在房門前,猶豫要不要衝進房去。在他們猶豫的這片刻功夫裡,白煙已然覆蓋整個機關房,並有向外蔓延之勢。
人群中一個頗有經驗的老捕快這時忽然喊了一句:“快,把門關上!”
被他提醒,剩下的捕快這才想起要去把機關房鎖死。為了能在大盜來襲的第一時間鎖死房門阻止大盜行竊,葛無影和蘇勝拿著的機關房兩把鑰匙都交給這群捕快了。
捕快們趕緊行動起來,拿著鑰匙的捕快飛快衝到房前就去鎖門。他們的動作不算慢,不過這麽多人同時行動,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林祥看到捕快們手忙腳亂的樣子,他不禁有些擔心。這些捕快應付一般人沒問題,但這回要應對的是大名鼎鼎的大盜趙不同,他們真的沒問題麽?
長生草已經丟過一次了,這次要是再丟了去,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費了。想到這,林祥頓時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害怕,立刻朝著機關房衝了過去。
林祥衝到機關房前,房門正關到一半。他一個箭步就衝進了機關房裡,周圍的人都來不及阻止。林祥的舉動沒有影響到捕快們的動作,他們迅速把房門關上,插上鑰匙鎖死房門。
這樣一來整個機關房徹底封閉,精鋼鑄造的機關房固若金湯,外面還有上百人層層包圍,房裡的人插翅難逃。
蘇勝一直藏在暗處觀察著機關房的情況,這會也主動跳了出來。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跳出來,是因為他從頭至尾都沒有看到大盜的影子,生怕自己現身早了,會打草驚蛇。
直到機關房底鎖死,大盜始終沒有現身。難道他已提前潛進機關房去?他是怎麽做到的?
蘇勝現身後不久,胡鼐、蘇菁、何衝很快也聞訊而來。胡鼐立刻詢問現場情況,“情況怎麽樣?大盜在哪?”
領頭的捕快把剛才的情況一一向胡鼐陳述,這捕快也和蘇勝一樣,一直在一旁觀察全局,他同樣也沒發現大盜的蹤影。
聽了手下的匯報,
胡鼐立刻懷疑這可能是大盜趙不同的一次試探舉動。沒有現身就說明大盜不是真的要行竊,不過以此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同時了解機關房外的兵力布置和行動能力,為後面真正的行竊做準備。 “你們做的很對,發現有異常,第一時間就封死大門,首先保證長生草的安全,再說抓人的事。之後也是一樣,不管大盜是不是使詐,都不要放松警惕,絕對不給他任何一絲機會。”胡鼐對手下人的行動作出了肯定,同時提醒他們不要放松警惕。
一刻鍾後,從機關房裡冒出的白煙漸漸散去,胡鼐這才招來持有鑰匙的士兵,準備打開機關房門。
雖然已經斷定這是大盜故意打草驚蛇的舉動,但為了以防萬一,胡鼐還是命手下的人小心戒備有人從機關房裡衝出來的情況。蘇勝和何衝也守在機關房的房門前,只要裡面有人出來,他們立刻就要動手擒拿。
機關房那厚重的大門緩緩向兩側分開,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他們站在門外環視整個機關房內情況,機關房裡的機關絲毫沒有被觸發模樣,整個機關房都沒有變化,裡面隻多了一個坐在地上的背影,看身形和衣著可以判斷坐在地上的是林祥。
看來自己的判斷沒錯,胡鼐心裡暗暗松了口氣。他走出機關房去,朝坐在地上的林祥喊道:“林員外,出來吧,大盜沒有出現。”
林祥沒有理會他的喊話,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胡鼐覺得好奇,走過去拍了拍林祥的肩膀,林祥這才轉過頭來看他,胡鼐發現他臉色慘白,一臉沮喪表情。
林祥的聲音也充滿了失望,“胡捕頭,長生草不見了。”
“什麽!”胡鼐嚇了一跳,他趕緊看向懸在半空中的木匣,這才發現木匣竟然已被打開,而放在木匣裡的長生草則消失不見了。
蘇勝和何衝也聽到了林祥的話,他們立刻衝了上來,兩人看到空空如也的木匣,頓時露出一臉驚詫表情。
“這不可能,從頭到尾我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大盜根本沒有出現,長生草不可能不翼而飛。”蘇勝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也不管木匣上還有機關了,伸手就朝木匣抓去。
一旦讓他抓住木匣,觸動木匣上的鐵鏈,鐵鏈觸發機關,機關房就會重新鎖死。胡鼐趕緊將他阻攔下來,道:“別衝動,先看看情況再說。”
他們走到木匣前仔細將木匣觀察一番,木匣上的蓋子被人往外拉開了一半,從遠處看過來木匣沒有任何變化,只有走近了才能發現木匣被打開。
這木匣是結實的榫卯結構拚成,在不破壞整體結構的情況下,要打開木匣就得用力拉動嵌在左右木板凹槽中的木蓋,把木蓋拉出來才行。
然而木蓋的中間綁著鐵鏈,鐵鏈上掛滿了鈴鐺,鈴鐺上纏著透明絲線,絲線與機關房的頂棚、四壁連接。這一連串的機關都以木蓋為中心,木蓋上只要稍微移動,其他的機關就會連環觸發。
機關沒有觸發,說明木蓋沒有被拉動,在不拉動木蓋的情況下,還有一種方法可以打開木匣——將整個木匣從木蓋上推出去。
如果用手把木蓋穩住,然後輕輕地推動下面的木匣,因為力是直接作用在木匣上的,只要力道拿捏得準確,的確可以在不觸動木蓋的情況下將木匣打開。
大盜應該就是用這種方法打開的木蓋,這對大盜而言不算難事。但問題的關鍵在於,要在不觸發木蓋上機關的情況下推開木匣,必須極為小心地用力,這個過程絕不可能在瞬間完成,肯定得有充足的作案時間才行。
蘇勝和胡鼐的手下從白煙出現到機關房關閉的這段時間裡,全都沒有看到大盜現身,這一百多號人不可能同時看錯,這段時間裡大盜沒有作案的時間。
難道是在機關房關閉後動手的?
“林員外,你被關在機關房裡的這段時間,有沒有發現其他人。”胡鼐轉頭朝林祥問話。
林祥搖了搖頭,答道:“當時屋子裡全是白煙,視線不清,我害怕不小心觸發機關,就站在原地沒有動。等到白煙散得差不多了我才走到木匣旁,發現木匣被打開,長生草不見了。整個過程我沒有發現房裡有其他人在。”
機關房關閉後就是完全封閉的密室,真有其他的人在,在房門重新打開的時候也早被發現了。
機關房裡沒有人,除非趙不同有隔空取物的本事,在房外就把機關房裡的長生草取走了。有這個可能麽?胡鼐不相信。
如果大盜真有隔空取物的本事,長生草早該被盜了。既然房裡沒有其他人,那嫌疑人只能是林祥了。
他走到林祥身前,對林祥說道:“林員外,得罪了。”說完便命人仔細搜查了林祥全身,但沒有任何發現。
胡鼐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也破滅了,他仍不甘心,又命手下的捕快把整個機關房從上到下都徹查一遍,連種植著天蕁麻草的花盆裡的土都被翻了個遍。
一番搜查下來,捕快們在緊挨四面牆壁的架子上發現了許多沒有燃盡的艾草,除此以外別無收獲。
方才機關房裡的白煙恐怕就是這些艾草燃燒引起的。胡鼐拿起一株艾草仔細看了看,發現這些艾草上塗了大量的白磷。
他頓時明白過來:現在是夏天,中午天氣很炎熱,這間機關房整個都是以精鐵所鑄,連牆壁都是鐵做的,鐵的傳熱效果很好,外面炎熱的溫度會透過精鐵傳入房中。
屋子裡這些抹了白磷的艾草緊貼著鐵壁放置,白磷的燃點很低,只要溫度達到一定程度就會自燃,同時引燃艾草,引起大量的艾煙。
這麽說來,大盜提早就把這些艾草放進機關房裡了。白磷燃點很低,但也只有在夏日中午,天氣最炎熱的時候才能自燃。
這些跡象表明,大盜明顯是提前就選好了要在天氣最炎熱的未時這段時間作案。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盜竊,他先提前潛入機關房隱藏起來,用艾煙驚動外面的捕快,令捕快把機關房鎖死,再在封閉的機關房裡將長生草盜走。
可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呢?自從林松交代後,捕快把進入機關房的暗窗封了,他又命人把整個機關房裡裡外外都仔細檢查過,確信沒有其他的暗門暗窗,整個機關房只要大門關閉就是絕對的密室。
那麽大盜是怎麽潛入這個密室又從密室裡消失不見的呢?難道真的會隔空取物?
胡鼐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不僅是他,何衝、蘇家姐弟、他手下那群捕快們一個個也都面面相覷,對眼前的情況不知所措。
一片沉默之中,蘇勝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猛然抬頭問道:“葛無影呢?”
經他這麽一問,眾人這才想起,從最初機關房冒出艾煙到現在這麽久的時間過去了,葛無影竟然一直沒有出現。
一個一心求購長生草的人,怎麽在長生草出事後遲遲不現身?這可不合理,難道他就是大盜?
胡鼐和蘇家姐弟、何衝、林祥等人互相交換個眼色,發現對方眼中也有同樣的懷疑,他道:“趕緊找,他現在應該還沒離開林府。”
眾人點了點頭,一齊衝出機關房,向著葛無影的住所衝了過去。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東廂房外,他們首先推開葛無影的房門,裡面沒有人,屋子裡葛無影的包袱還在,不像是人已離去的樣子。
何衝發現自己的房間虛掩著,立刻走過去打開門,他往門裡張望一眼,不由得叫出聲來。
其他人立刻被他的叫聲吸引過來,眾人朝何衝的屋子裡望過去,只見屋子裡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的碎片鋪了一地,葛無影和啞仆兩人分別倒在地上,。
何衝趕緊走進去察看,發現兩人只是暫時昏迷過去。
他又起身走到床邊去察看林峰的情況,林峰臉色慘白毫無血色,樣子比最開始倒在自己屋子裡的情況更糟糕。何衝伸手摸了摸他的身子,發現他全身冰涼、脈搏全無,已經死去有一會時間了。
“他死了。”何衝說道。
聽到自己兒子的死訊,林祥當場昏了過去。其余的人都是一臉錯愕,原本還指望林峰醒來後能提供一些線索,現在倒好,線索徹底斷了。
長生草不見了,林峰又跟著死去,情況愈發撲朔迷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