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又一段甬道,不過這甬道不再是先前那樣長直的一條路走到底,每走上個三五丈距離甬道便會分出幾條岔路,再往裡走岔路繼續分成岔路,如此不斷重複。
這些岔路大多走上一段距離就走進了沒路的死胡同,只有退出來重新選擇其他的岔路才能繼續走下去。
很顯然這是一個龐大的迷宮,那些岔路都是用來迷惑欺騙進入其中的闖關人,真正走得通的道路應該只有一條。至於那數百條岔路裡哪一條才是真正的通路,恐怕只有建造迷宮的人才知道。
迷宮裡的路況很是複雜,時而直行、時而左右轉折、時而往後退回,又是上坡下坡、又是梯步滑道之類。
兜兜轉轉的道路,繞得人頭暈。眾人在迷宮裡走了沒多久,就被那不停分叉不停封死的道路給弄得徹底失去方向。
最後還是那位在蜀地和關中兩地走鏢,頗有些走複雜道路經驗的常三提議,讓大家每走進一條岔路便做好標記,遇上死路就退回來在標記上打叉表示此路不通,如此只要慢慢將所有錯誤的道路都排除掉,自然就能找到正確的道路。
常三的方法雖說麻煩費時,但同時也是最穩妥的方法,畢竟迷宮是死的,也不會變化。在摸不透迷宮規律的情況下,這也不失為一種可行的辦法了。
為了加快出路尋找,眾人自行組成五人一組,分組進入不同岔道。十幾隊人馬同時行動,篩選效率很高,就算這迷宮再怎麽龐大,也總是有限的,找出正確道路是早晚的事。
按照這樣看著麻煩實際有效的方法執行下去,大約半個時辰後,眾人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道路,並沿正確道路來到迷宮盡頭處的一間石屋中。
石屋兩側的牆壁上有一條三寸寬的引火渠,用火引燃,火渠沿著牆壁一路燃燒,順勢將整個石屋照亮。
只見這石屋寬三丈、高三丈、卻有二十余丈長,與其說是間石屋,倒不如說是一條寬大的石質長廊。
長廊內空空如也,什麽東西也沒有。一直來到長廊的盡頭處,才終於在盡頭處的牆壁上看到一副壁畫。
壁畫上畫著一個人,畫像上的人身體並不完整,軀乾和四肢每隔一段就有一點空白。看著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拚湊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
看到這壁畫,眾人頓時聯想到莘野古城入口處那塊石碑上的內容——軀體殘。
壁畫畫的分明是一個受過刑的殘缺軀體。
眾人心頭頓時一緊,這是警告麽?繼續走下去就要受到軀體殘的刑罰?
這些江湖中人,哪個不是在刀頭舔血的日子裡混跡下來,自然不會被區區一副壁畫嚇到。不過那怪異的壁畫確實讓他們感到有些緊張,握住火把的手都不由地捏緊了幾分。
火光一陣搖晃,光暗交織浮動中,石壁上那軀體破碎的畫像好似在悄悄地動彈著。
長廊中的詭異氛圍愈發濃重,怪異的壁畫像是壓在眾人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眾人呼吸都不由放輕了許多。誰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只有沉默,四周空氣安靜得讓人發怵。
陳四皮是個急性子,最是受不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他越看那張壁畫越是感到心煩不安,很想衝上去把壁畫給毀了。
心頭有莫名怒火燒起,燒得他渾身難受,最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從人群中跳了出來,破口大罵一聲,“裝神弄鬼。”舉刀便朝石壁上的壁畫劈砍過去。
“叮!叮!叮!”一陣刀鋒劃過石壁的刺耳聲音響起,壁畫被陳四皮迅速用刀刮花。
怪異的壁畫被毀掉後,眾人心頭的緊張大為緩解了些。其實他們和陳四皮一樣,看那壁畫很不順眼,要不是擔心有什麽陷阱,他們早衝上去毀畫了。
現在有陳四皮這出頭鳥主動毀畫,大家都求之不得。
陳四皮也和其他人有一樣擔心,他舉刀毀畫時全神戒備,身體完全繃緊,只要稍發現有什麽不對,隨時準備撤退。
他做這出頭鳥,除了看壁畫不順眼外,主要還是想給眾人留下點印象證明自己出力了,後面找到寶藏也能多分一點。為此就算冒點險,也是值得的。
毀掉壁畫後,陳四皮長舒口氣,轉身退了回來。一邊退一邊不忘洋洋得意地說道:“看吧!我就說是裝神弄……”
最後一個鬼字沒來得及說出口,陳四皮的頭突然齊頸而斷,掉了下來,滾到眾人腳下。同一時間,他的身體也“啪”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塊。
這變故來得太快太猛,所有人都是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軀體殘!”,眾人這才回過神。看著地上殘缺的身體,眾人臉色刷一下煞白,下意識地往後撤去。
卓無雙這時大喝一聲:“全都別動,小心觸發機關!”他的話提醒了眾人,貿然亂動,恐會落得和陳四皮一樣的下場。眾人趕緊停下後撤的腳步,神情緊張地四下張望,尋找那不知藏在何處的機關。
卓無雙看了看陳四皮的屍體碎塊,每一個碎塊上的切口都很整齊,看樣子是被什麽鋒利的利刃瞬間切割身體造成的。
可究竟是什麽利刃?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他一直盯著陳四皮看,根本就沒有發現有任何東西襲擊陳四皮。
他同時也很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陳四皮身體被切碎的瞬間,他聽到了一陣短促的破空之聲,聲音很小很輕,是那種像彈指一樣的聲音。
所以他很確定,陳四皮一定是觸發了某種機關才被切碎。聽得到聲音但卻看不到外形,這是什麽機關?
正當卓無雙思索之際,先前聽到的那種彈指般的破空聲又出現了。這回聲音是從壁畫前傳過來,這次的聲音是連續的,速度極快,轉瞬之間就來到卓無雙身前。
卓無雙感覺到危險襲來,但他仍然看不清向他襲來的是什麽。通過聲音判斷,危險是朝他胸口撲來,所以他趕緊彎腰閃避,同時朝身後的人喊道:“蹲下。”
破空之聲飛速掠過頭頂,卷起疾風如電,劈在臉上隱隱發疼。
在卓無雙的提醒下,大多數人都及時蹲下身來,躲過了襲身而來的危險。只有隊伍中間擁擠處的七八人動作稍微慢了些,沒有及時蹲下。
然後隻一瞬間功夫,這七八人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身體便被齊胸切開,鮮血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濺了身旁的人一臉,驚起一片恐怖駭然的表情。
卓無雙一直留心觀察,那無形的利刃穿過七八人身體,並經鮮血浸潤,終於顯露出痕跡來——那是一根線,高速移動的絲線,比刀劍更加鋒利,瞬間就可以切肉斷骨。
難怪他看不見,原來凶器竟是一根小小的絲線,那絲線不僅透明而且隱藏在引火渠的下方高速移動,要不是被鮮血浸染,根本就發現不了。
卓無雙以前聽說過,逆流前代刺客裡,有人擅長使用一種極度鋒利的透明絲刃殺人,可以在悄無聲息之間殺人於無形。他剛才看到的絲線應該就是這種絲刃了,沒想到千年前的周人就懂得使用這種絲刃做機關了。
這鋒利的無形絲刃可不好對付,還好只有一條,要是同時有五六條排成一列襲來,剛才那陣襲擊就足以讓他們集體團滅了。
他還來不及思考怎麽破解這絲刃機關,第二波襲擊之聲又響了起來。這回聲音是從他身後響起,和最開始襲擊陳四皮的那陣聲音一樣,是一陣不連續的短促破空之聲。
聲音傳來的同時,人群中立刻有幾個並排站立之人身體同時被切碎,死狀與陳四皮一致,都被切成了十幾塊。
其他人沒有卓無雙的眼力和聽力,從頭到尾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襲擊了他們,接二連三有人被無故切碎,這讓他們感到十分害怕。
他們也顧不上會不會觸發機關了,一群人全部拚命往後跑去,只求盡快退出這條可怕的長廊。在他們往後撤退的過程中,又有十幾人被絲刃切碎身體。
長廊上現在就只剩下卓無雙一人,通過剛才那幾波襲擊,卓無雙基本已經掌握了絲刃的襲擊方式。
這些絲刃並非隨機行動,而是有相應的移動規律。除了引火渠下那根從前往後襲擊的絲刃,其余的絲刃都是左右襲擊或上下襲擊,要麽從左邊牆壁的縫隙射出,再射入右邊牆壁的縫隙裡;要麽從頭頂天花板的縫隙間射出,射進地下的縫隙中。
兩側和上下的牆壁裡應該有專門操控絲刃彈射的機關,彈射出來的絲刃以極快的速度在左右和上下之間高速移動,將其攻擊范圍內的所有物體都切碎。
所有的絲刃都是石塊與石塊之間連接留下的縫隙中射出,最後又回到縫隙之中。因為牆壁上的都縫隙較短且並不連續,所以從這些縫隙裡射出的絲刃也相應短而單一的,每次的襲擊也都是局部的。
這大概是想利用石塊之間的縫隙來隱藏絲刃機關而產生的一些局限吧。要是整個長廊上左右牆壁和上下地面縫隙都是連續的,絲刃機關可以直接在同一時間覆蓋整條長廊,那這幫人恐怕一個也逃不掉。
知道了絲刃機關的運行方式,卓無雙心頭便有了對策。
這些絲刃的是陳四皮破壞牆上壁畫後才出現,所以機關觸發點肯定是在正面那刻有壁畫的牆壁上。
左右和上下都不斷有絲刃襲來,唯獨正面牆壁在射出那根貫穿整條長廊的絲刃後便再沒動靜。這明顯有些反常了。
再說這麽厲害的機關,能夠在有限的空間內精密運轉而不亂套,不可能沒有專門的控制區域來控制整體機關。
通過以上兩點,卓無雙基本可以判斷,這絲刃機關的控制區域肯定就在正面的牆壁上。上前查看一下,或許就能找到中止機關的辦法。
卓無雙正要上前去查看,他站立區域兩側牆壁上的機關啟動,兩側的絲刃朝卓無雙襲來。卓無雙一直小心提防著,察覺到不對,立刻往後退去。
八根絲刃同時從左右襲來,他迅速避開了其中六根,但還有兩根來不及閃避,他只能舉刀劈向剩下的兩根絲刃,將那兩根絲刃切斷。
絲刃本來是在左右牆壁之間有規律的彈射,他切斷絲刃,頓時破壞了絲刃原本的規律。高速彈射絲刃本就危險,破壞規律後,危險性更是倍增。
被切斷的絲刃完全失控,在兩面牆壁之間瘋狂地來回彈射不止,大理石的牆面頓時被這失控的絲刃割得碎石亂飛,置身其間的卓無雙更是完全被覆蓋在那兩根斷裂絲刃的攻擊范圍中。
為求自保,卓無雙瘋狂揮舞手中長刀,將自己的身形全部籠罩在刀光之中。只聽“叮!叮!叮!”一陣綿密的撞擊之聲,在與長刀連續撞擊不知多少次後,那兩根斷絲終於消耗了全部的力量,漸漸停了下來。
卓無雙手上的刀被兩根絲刃撞得滿身裂紋和缺口,一柄百煉鋼刀就這麽成了廢鐵。他那身雪白長袍上也落滿被絲刃卷起的碎石,不復出塵氣質。
這絲刃機關比他預想的更麻煩,連攻擊都不行,只能閃躲。他暫時從長廊中退了出來,準備調整片刻後,再行闖關。
卓無雙修整了一盞茶的功夫,隨後又向其他人借了把刀,就打算繼續闖關。
絲刃極細速度極快,卓無雙根本看不清楚,完全是靠著聲音來判斷。所以這次,在闖關之前,卓無雙首先揮出兩刀,將左右兩側牆壁引火渠上燃燒的火給滅了。
長廊複歸黑暗,沒有了火光妨礙,聽力的感知才可以更清晰。卓無雙還示意其他人全都保持安靜,不要發出任何聲響,讓他可以全神貫注地闖關。
剩下的人對著絲刃機關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卓無雙一人身上,自然有求必應。所有人都強行克制住心頭的恐懼與不安,屏息不語,長廊中頓時一陣寂靜,只聽到前方有輕微的破空之聲傳來,像是死神揮舞鐮刀收割生命的聲音。
卓無雙長吸了口氣,再次跳入絲刃機關中去。
這一次卓無雙的目的很明確,在靠近正面石壁前,隻閃避不出手。長廊上的絲刃機關每次觸發的范圍都有限,只要仔細聆聽,就能辨別具體觸發位置,再及時閃避開來。
他連續躲過絲刃的攻擊,很快來到距前方石壁一丈的位置。到了這,他就再難存進。
最後這一丈范圍內,絲刃不斷地在兩側石壁之間彈出又彈回,他等了半天,竟一直沒有停下。似乎機關製造者知道破解機關的關鍵就在石壁上,所以在石壁前方留下了最嚴密的防守,讓後來者不能上前察看機關。
任何機關都不可能無休止地運轉,總有停止的時候。只要卓無雙堅持等下去,一定能等到上前察看的機關。
但卓無雙可沒那個耐心一直等下去,他等了一陣就等得不耐煩了。心想:既然這麽不想讓我靠近,那我索性也不靠近,直接把機關給毀了完事。
越是精密的機關破壞起來越是容易,只要一刀插進牆中樞紐,管你什麽複雜機關也都毀了。用拳頭解決問題向來是卓無雙的拿手好戲,這對他來說比用腦更簡單。
不過要將刀插入大理石的牆面中,就算對卓無雙這等高手而言,也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辦到。
他提氣醞釀一陣,將真氣灌輸右手之上注入刀鋒之中,鋼刀被卓無雙那股沛然真氣激得跳動不止。
為求一擊破壞,卓無雙閉上眼睛仔細聆聽,他想透過厚實的石壁,聽到石壁後方機關運轉的聲音。
在那陣彈指般的破空聲中,一定藏著機簧運轉的摩擦聲。聲音不用太大,也不必太長,只需一瞬,一瞬就好。
終於,他聽到了,鐵鏈摩擦牆面發出的細微聲響。鎖定目標,然後便擲刀而出。
長刀像一只出閘的猛獸,帶著不可阻擋的勢頭,嘯然而起,朝著獵物撲咬過去。在它與獵物之間,有無數死神的利刃揮舞,收割一切靠近者的生命,如果沒有生命,那便收割軀體。
灌注於刀身之上的真氣撐起一道保護傘,隔絕了那些死神的利刃。利刃攻擊受阻,頓時化身瘋狂惡鬼,朝周身伸出恐怖的爪牙,攻擊一切可以攻擊之物。
在長刀出手瞬間,卓無雙也飄然退去,他將真氣灌注全身,白袍無風而鼓起,整個人好像突然變大成一個圓鼓鼓的胖子。那些失控的絲刃打在白袍之上,像是打在一個富有彈性的皮球上,往裡陷了幾分消耗掉來勢,然後便反彈出去。
在真氣的保護下,長刀毫不費力地突破了絲刃之陣,“唰”一聲直插入牆面,精準地命中牆面下的機關樞紐。
樞紐被破壞,長廊中的絲刃機關頓時失去動力,很快停了下來。長廊中的卓無雙等了一陣,確定所有的絲刃機關都不再運轉後,他朝長廊外等候的眾人喊道:“都進來吧,沒事了。”
在長廊外等候的其他人開始還能聽到卓無雙行動的聲音,到後來隨著他深入廊中,他們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
他們又不敢往前靠近,只能苦苦等待。現在聽到卓無雙的聲音傳來,他們才敢小心邁步, 重新步入長廊之中,重新點燃引火渠。
看到正面石壁上插著一柄刀,地上還有不少透明絲線。知道卓無雙已破解了這可怕的機關,眾人頓時都松了口氣。
“仔細搜查牆壁,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卓無雙又吩咐道。
在他破解機關後,長廊內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有點不太合理。不過他是以暴力破壞機關,並非正常的破解手段,在破壞絲刃機關的同時,可能把其他的關聯機關也給破壞了。
要繼續前進,他們得自己動手找找有沒有機關暗門之類的東西。
眾人把長廊從頭到腳從上到下仔細翻查一遍,果然在刻有壁畫的那面石壁上發現了一道暗門。不過暗門機關已被破壞,暗門無法正常打開。
於是卓無雙又用他的拳頭來解決問題,強行將暗門給砸來。他們順著暗門中的通道繼續深入。通道狹長,隻容一人通行,於是便有卓無雙帶頭,領著眾人排成一條長龍依次進入。
通道不算太長,他們在通道裡行走片刻後就來到通道的盡頭,並在通道的盡頭又發現一條引火渠。卓無雙把引火渠點燃,火沿著渠道順勢燃燒,很快就把周圍照亮。
出現在卓無雙面前的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寬大廳堂,同樣是石質結構,長寬各有十幾丈,比先前的長廊寬闊許多。卓無雙放眼望去,只見石室裡空空蕩蕩的,什麽東西都沒有。只在正前方的牆壁上,刻有一副巨大的壁畫。
和長廊裡的壁畫相似,石廳裡的壁畫也畫著一個人。
一個無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