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真壓製住心頭的害怕,往後退去的同時,手上也在迅速行動著,他往懷裡一掏,取出懷裡的火折,而後伸手抓起後背上備著的樹枝,準備重新再做個火把。
山洞裡空氣潮濕,火折不易燃起。加上衛真不敢在原地停留,一直在不斷往後移動著,這也給火折燃起來增加了難度。他把火折放在嘴邊不停吹動,火星在他吹動下時亮時暗,卻始終不能形成火苗。
衛真心頭十分著急,卻又無可奈何,他也知道用火折點火這事不能著急,但眼下這情況,他哪裡有耐心等著火折慢慢燃起,只能不停地吹動火星,越是著急吹動,火星越是暗淡無光。
火折遲遲不能燃起,衛真只有不斷後退以保持與沙蠍群的距離,四周一片黑暗,腳下到處都是人、獸骸骨,衛真在後退的過程中不知踩到了多少具骸骨。這些骸骨大多都已腐朽,一踩上去立刻碎成渣,不過仍有些尚未完全腐化的堅硬屍骨存在,給衛真的後退帶來不少麻煩。
衛真好幾次都差點被地上堅硬的屍骨絆倒,萬幸他的輕功還算過得去,每次要摔倒時總能及時調整身形重新站穩。不過他的速度還是被地上的屍骨拖慢,身前傳來的沙沙作響的沙蠍爬行聲音越來越近。
黑暗之中衛真目不能視物,隻憑聲音也無法準確判斷沙蠍距離自己多遠,為了保證自身安全,他只有向著身前不停揮刀,試圖以此來阻止沙蠍靠近。
這樣一路揮刀後退,衛真漸漸退到了山洞入口處的通道,到了通道裡,地勢一下子變得狹窄,後退速度又被拖慢不少,耳邊傳來的沙沙聲愈發清晰。衛真心中又急又怕,連忙加快了後撤速度,這一快,腳下便不再穩當。
如果是在平地上,腳下不穩也就罷了,但他所處位置是有大量骸骨的山洞通道裡,道路本就狹窄難行,現在腳步再不穩,就更容易會被絆倒。在接連被骸骨磕絆了幾次後,衛真終於沒能穩住身形,一個踉蹌倒地,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摔倒後衛真立刻一個後滾翻起身,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不過人是站了起來,可手上那唯一的一支火折子卻遺落在地上。
衛真趕緊伸手要去撿起地上的火折,可手才伸到一半,火折上那暗淡的火星便先被沙沙作響的黑暗吞沒。
沙蠍群來的如此之快,衛真也不敢停留,只能放棄撿火折繼續往後退。沒有了火折,火把是徹底做不成了,他沒有了可以威懾沙蠍的東西,眼下只能全力後撤了。
然而他雖有心,卻實在無力。通道裡道路狹窄,他再怎麽快速度也提不起來,沙蠍終於還是追趕了上來。
那可怕的沙沙聲一下子朝衛真裹了上來,衛真隻覺得自己腳下一陣刺痛。他什麽也看不到,只有揮刀一通胡亂砍斫。
狹小的空間裡揮刀也發揮不出多少效果,刀身不停地砍在牆壁上,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對阻止沙蠍群進攻的用處卻不大。然而這是衛真唯一可以用來自保的方法了,所以就算明知效用不大,他還是不停地揮刀砍斫,刀上力道大半落在牆壁上又彈了回來,很快衛真握刀的手就被震得發麻。
沙蠍還在不斷湧來,衛真身上不斷有被沙蠍咬住的刺痛感傳來,眼看他就要被沙蠍群徹底包圍,落得和地上這群骸骨一樣的下場。
衛真還在不甘地揮著刀,那冰冷的刀鋒不停落在同樣冰冷的石壁上,終究還是刀鋒更加堅硬冰冷,刀鋒剝離了石壁的冰冷,暴露出藏在冰冷石壁下的狂熱。
刀鋒劃過狂熱,冰冷的刀鋒也被這股狂熱吸引,兩相交觸,竟激發出一陣亮眼的火花來。 原來在這石壁裡竟裹著一層硝石,刀鋒每劃過硝石一次便產生一道火花。這突然亮起的火花頓時激發了衛真的鬥志,他把刀刃豎在硝石上用力拖動,刀鋒與硝石摩擦生出一片亮眼火花,同時把左手上的樹枝迎上去接住火花,火花漸漸將樹枝點燃,漆黑的山洞裡終於有火光再次亮了起來。
火光驅散黑暗的同時也將沙蠍群驅散,這些沙蠍極度畏火,火光剛一亮起,沙蠍群立刻如潮水般往後退去,衛真總算暫時擺脫了沙蠍群的進攻。
他不由得長舒口氣,伸出早就酥麻的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看看自己的狀況,手上、腳上、身上有多處被沙蠍咬傷的痕跡,被咬的傷口微微發癢發痛並有泛黑的血液滲出。
這些沙蠍有毒,不過好在毒性不是太烈。衛真趕緊對傷口進行處理,這些年他沒少被各類毒蟲毒蟻蟄咬,身上常備著解毒藥粉。他把藥粉灑在傷口上,癢痛感頓時減輕了許多,傷口裡滲出的血很快也恢復成正常顏色。
做完了這些後,衛真把目光投向前方,在他前方不遠,那些被火光驅逐的沙蠍並沒有就此退去,而是依附在黑暗之中靜靜等候著,顯然是不願放棄他這個獵物。
現在擺在衛真眼前有兩條路可選:要麽退回去做好萬全準備後再來;要麽冒險繼續深入。他手上這根樹枝做成的火把看樣子可以支撐半個時辰,如果他要繼續前進,就必須在半個小時內走出沙蠍的巢穴才行。
下面的路還有多遠?誰也不知道,穩妥的辦法還是退回到深淵上重新休整準備後再來闖關。可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一旦衛真選擇了退回,還有沒有勇氣再次深入就是個問題,而且他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浪費,退回深淵上,勢必會浪費掉他許多時間。
權衡一番利弊,衛真還是決定繼續深入。主意既定,衛真當下大步流星便往前走,他很快又穿過通道來到布滿屍骸的巨大山洞裡,他把山洞探索一遍,發現這山洞後面連接著多條通道,這些通道都狹長而幽深,不知通向何處,要把所有通道全部查探一遍,他手上的火把肯定撐不了那麽長的時間,只能選擇其中一條通道走。
衛真回憶起之前山羊闖入山洞時的情形,山羊是從側前方的通道裡跑進來,既然有活物從那裡跑來,是不是代表這是條生路?
他走進了側前方的通道裡,往前走了沒多久就感覺到有風吹來,看來這果然是條通路,衛真確信自己的選擇沒錯,加緊腳步往前走去。
迅速穿過通道,衛真來到了深淵裡的第三個洞穴前,進到這第三個洞穴裡,那股令人作惡的腐臭氣息頓時被衝淡,空氣清爽了許多,頭上有細微的光芒照射下來,山洞裡終於不再是漆黑一片。
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驟然又見光明,這種感覺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自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暢快。
衛真卻不敢過多享受這種暢快,在他周圍不遠處的黑暗裡,那群沙蠍依然如影隨形地跟著,山洞裡細微的光芒只能為衛真增添幾分勇氣,但並不足以驅趕走這群令人恐懼的巨大沙蠍。危險依舊存在,還不到他松懈的時候。
他繼續往前走,第三個山洞不如第二個山洞那麽大,但比前兩個山洞都要高得多,整體地勢比前面開闊不少,地上的骸骨也少了很多,看著終於不再那麽駭人。
衛真抬頭看了看頭頂,借著頂端射下來的細微光芒可以大致看清,山洞頂端距離地面有近十丈高,數十道細微的光透過洞頂石壁間的縫隙照射下來,看樣子這山洞的洞頂並不密實,上面應該是片開闊地方。
之前他就覺得奇怪,為什麽身處百丈深淵之下,竟絲毫不覺空氣不暢,原來關鍵竟在這裡。這山洞並非像他以為的那樣真的位於地下數百丈下,谷玄深淵的入口應該是在一個山體的頂端,隨著他的不斷深入,看似是在直接深入地下,實則是個由山頂到山腰再到山底的下山過程,只不過他是在地表下經歷整個下山過程,不能一窺全貌,這才給了他深入地底的錯覺。他距離地表的實際距離應該也就和這個山洞的高度差不多,最多不超過十丈。
谷玄族人能把城池建在深淵之下恐怕也是一樣的道理,這深淵雖深,但卻是和整體地勢一起下降,真正距離地表的位置根本不像看到的那麽深遠。
衛真繼續往前走到山洞中部位置時候,忽有一團黑影從頭上砸了下來。他一直留神戒備這四周動向,見黑影落下他趕緊往一側跳開。只聽“砰”地一聲,黑影從洞頂掉下來在地上彈了一下後緩緩地站了起來,他這才看清,掉下來的原來是隻半大的麋鹿。
山洞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沙土,得益於這層厚實松軟的沙土,麋鹿從近十丈高的地方掉下來竟沒受什麽傷。麋鹿起身呦呦鳴叫兩聲,然後便朝遠處跑去,潛伏在黑暗中的那群沙蠍看到麋鹿跑來立刻圍了過去,可憐這半大的麋鹿還沒來得及察覺四周情況便被沙蠍群分了屍,落得和地上那些動物屍骨一樣的下場。
衛真看到這隻從山洞頂掉下來的麋鹿身上裹著一層黑色的淤泥狀事物,他頓時明白過來——在他頭上的應該是一片沼澤地,森林裡的動物陷進沼澤地裡掉下山洞來,而這幾個連通的山洞是這群沙蠍的巢穴,動物掉進來就成了沙蠍的食物,地上這些動物骸骨便是這麽來的。
知道了地上骸骨來源,衛真心頭稍寬。這對他擺脫危險現狀雖然沒什麽用,但情況了解越多,無謂的聯想就越少,繼續前行的勇氣也就更充足。
回到現狀中來,分食了麋鹿的沙蠍顯然並不滿足,尤其是那些沒能吃到肉的沙蠍,明顯比之前更加躁動,一根根細長蠍尾不停在地上來回摩擦,大有要不顧火光威脅就衝上來的趨勢。
衛真不敢多做停留,趕緊繼續前進。他把這第三個山洞又仔細探查一遍,在山洞盡頭處找到了一條向下的通道。他走到通道前,那股原本被衝淡的腐臭氣息又重新濃鬱起來,這味道比在第二個山洞裡的那股氣味更加惡心難聞,衛真才吸了一口便覺得頭暈目眩。
不只衛真,那群圍在衛真周圍的沙蠍似也被這股惡心氣味給驚懾住了,原本躁動的沙蠍現在都安靜下來,伏在陰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不再緊跟著他不放了。
衛真又試探性地往通道裡走了幾步,回過頭去觀察那群沙蠍,發現他們果然沒有跟過來,仍在原地不動。見到這個情況,衛真心中憂喜交加。喜的是終於有了擺脫這群可怕沙蠍的辦法;憂的是通道裡的氣味這麽濃烈,連沙蠍這種冷血的動物都不敢靠近,這裡面恐怕也不是什麽安全地方。
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經燃了大半的樹枝,衛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有繼續往下走了。
他站在通道口醞釀調整了片刻,直到鼻子和身體勉強適應了那股難聞的氣味後才走了進去。不同於先前走過的兩個山洞之間的通道基本處於相同水平面的情況,這條通道一直是蜿蜒向下的,像是在山腰經過了一段平坦道路後,現在又要繼續往山腳下走去。
剛進入通道時,衛真不時還要回頭張望一下,看看沙蠍有沒有跟上來。幾次回頭都不見沙蠍蹤影后,衛真終於放心下來,安心往前趕路。
這條向下的通道雖然蜿蜒陡峭,但通道裡沒有動物的骸骨,走起來反而比前面的路更順暢也更安心些。只是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腐臭氣息,隨著衛真不斷深入而愈發濃烈起來,仿佛在提醒著他處境依然十分危險,不能大意。
往下走了約摸半柱香的時間,陡峭的地勢逐漸又平穩下來,狹窄的通道漸漸變得寬敞起來。空氣中那股腐臭氣味濃烈到了極致,衛真終於受不了這股惡心的味道,彎腰嘔吐起來。
一陣劇烈的嘔吐過後,衛真感覺舒服了些。他在嘔吐的同時也不忘觀察四周環境,地上積塵不是太厚,可以看到塵土下面明顯埋著什麽東西。
衛真伸手撥開地上灰塵,一顆碩大的牛頭骨出現在他眼前。又見到骸骨,他的心弦頓時又緊繃起來。
他撿起地上那顆牛頭骨放到眼前仔細觀察,牛頭骨上沒有沙蠍齧咬的痕跡,但在頭骨的正中心位置有一個直徑三寸左右的圓形孔洞,孔洞周圍散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紋,看著像是被什麽東西大力貫穿顱骨後造成的傷口。
牛的頭骨最是堅硬,大漠裡最強壯的武士用最鋒利的長矛都不能刺穿牛頭,看這牛頭上的傷口情況,絕非人力所能造成。看來這通道裡果然不是太平地方,裡面肯定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存在。
此地不宜久留,必須盡快離開!衛真立刻做出判斷,加緊了腳步往前走。
越往前走,前路越是寬闊,寬闊的道路在衛真面前不斷延伸下去,仿佛沒有盡頭一般。地上的動物骸骨也開始變多,最初間隔四五十丈才能看到一具動物骸骨,到後來骸骨幾乎鋪滿了整個地面,比在前面洞穴裡看到的情況更為誇張。
這些骸骨上基本都有一個直徑三寸的圓形孔洞,有些動物的骸骨甚至被撕成了碎片,看著極其恐怖。這一具具屍骸就擺在那裡,仿佛是要證明屠殺他們的東西是多麽的凶殘嗜血,同時也給衛真帶來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衛真幾乎是在狂奔著往前趕,一路緊趕慢趕,最後他終於走到了這條通道的盡頭。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密閉的洞穴,中間有一大堆骸骨堆積成一個小山的形狀,地上也是滿滿一層骸骨,除了骸骨他幾乎找不到任何其他東西,當然也沒有出路。
難道這竟是一條死路?
衛真慢慢靠近那座骸骨堆成的山, 想從那骸骨之山上找到出路。一大堆慘白骸骨在火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一股可怖的窒息氣味,衛真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但為了盡快離開此地,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走近。
他抬頭望向骸骨之山的頂端,山頂與石壁之間似乎連接著什麽東西,受限於火光照射范圍,衛真也看不清楚,想要看清骸骨之山的頂端與石壁之間到底有什麽,他恐怕得爬上這骸骨之山才行。
要爬上一個完全由屍骸堆成的山,就算對衛真這樣百無禁忌的人來說也是不小的心理考驗。他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最後迫於形勢才勉強說服了自己。
衛真把手伸到骸骨之山上正要行動,骸骨之山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一根又黑又粗的鞭子從骨山裡伸了出來,朝著衛真所站位置就抽打過來。
他趕緊往後退開,黑鞭抽打在地上的白骨上,一下便把地上的白骨抽打得粉碎。骸骨之山在黑鞭的抽動下轟然倒塌,骨山內藏著的龐大黑色物體出現在衛真面前。
借著火光,衛真看清了黑色物體的樣貌,一瞬間,他隻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冰窟之中,有種徹骨的寒冷在身體裡四處遊走。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隻高三丈、長逾十丈的巨大沙蠍。巨蠍通體漆黑,一根粗大黑尾如死亡黑鞭般正在空中舞動著,背上一對燈籠大小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衛真,那雙眼睛裡射出的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攝魂光芒,把衛真的魂魄緊緊攝住。
衛真被眼前這隻大得出奇的沙蠍徹底驚呆了,立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