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看著年紀比沙瀚海要小一些,與沙瀚海一樣的清臒,一雙細眼睛裡有精光四射。
方默走上前去向老人行禮,道:“這位老爺子您好,小子冒昧……”他話還沒說完,已被老人揮手打斷,老人道:“別說那些廢話,先坐下來陪我賭兩把。”
沙瀚海這時也插嘴道:“這老東西最喜歡賭,你們要想讓他辦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跟他賭,賭贏了什麽都好說。”
從方才老者那一系列的行為判斷,沙瀚海這話半點不假,他這朋友明顯是個大賭鬼。方默也是賭鬼,小賭鬼遇上大賭鬼,正好賭桌上分個高低,於是他道:“好!我便和老爺子賭兩把。”
老人聽到方默要和他賭,頓時眉開眼笑,道:“好的很,趕緊坐下吧。”
沙瀚海對老人說道:“老東西,我先走了。你辦完了事記得來廣西找我。”他要走那老人也不多說什麽,揮揮手和他道了聲別,注意力全在賭桌上。
沙瀚海領著沙家堡的人離開後,被趕跑的賭徒們又都回到了賭坊,賭坊裡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張賭桌,賭徒們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這張賭桌之上。
方默和老人兩人賭的很大,動輒上萬兩起步,這兩人都是久經賭場的老手,賭起錢來毫不手軟。
白家賭坊內很少看到這種金額巨大的對賭,那一張張巨額銀票在賭桌上來回翻飛,看得一眾看客們好不過癮。
看客們是過癮了,但賭桌上的兩人卻不怎麽盡興。老人是沙瀚海的朋友,自然不缺錢;方默走鏢多年的積蓄都投到白家兄弟的賭坊上,也算是白家賭坊的東家,他當然也不缺錢。
兩個不缺錢的人來賭錢,就算賭得再大也總是差點意思。加上兩人的運氣技術相仿,賭桌上不存在一邊倒的情況,他們賭了半個時辰結果彼此都沒有多大的輸贏,這就更讓老人和方默覺得無趣了。
又賭了一會,老人終於沒有再賭下去的興趣,開口道:“這樣賭錢實在沒意思得很。咱們不如換個賭法,換點刺激的來賭。”
“老爺子你想怎麽賭?”方默問道。
老人道:“你不是想知道隱脈怎麽解麽?我就以這個做彩頭來和你賭,你要贏了,我便告訴你隱脈解法。”
方默聽他這意思是知道隱脈怎麽解,頓時來了興趣。他與老人對賭本就想著從老人那裡打聽點關於隱脈的線索,現在對方直接以這個為彩頭約他來賭,這正合他意。
他道:“如此最好,不知老先生想讓我用什麽做賭注呢?”
“就賭你手上的離人劍好了。”老人道。
方默沒想到對方會讓他以離人劍為賭注,明顯愣了一下。這離人劍乃是江湖有名的神兵,以這樣一把寶劍為賭注,這賭局可就大了。方默不禁有些遲疑起來。
老人道:“你別以為讓你用離人劍做賭注是欺負你,我應不悔從不在賭局上做欺人之事。告訴你吧,這隱脈解法除了已被滅門的水家,普天之下便只有我一人知曉。我已把隱脈解法變成了一種極高明的點穴手法,除了可以用來治病救人,對敵更是無往而不?你若學會這套點穴手法,武功可以提升至少兩成。以這樣一種獨門絕學換你一把劍,你可還覺得吃虧?”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應不悔從人群中抓來一人在他身上點了幾下,那人立刻變得不能動彈,但周身穴脈又都通暢無阻,與陽烈的情況一致無二,都是隱脈被封。
隨後老人又幫那人解了身上被封的隱脈,
那人立刻又變得活蹦亂跳。 方默也看得出應不悔使出的這手點穴解穴手法的確是獨一無二的絕學,他要是學會了,不僅可以幫陽烈解除隱脈封鎖,連武功也能提升一大截。
離人劍雖是神兵,但與一門高明功夫相比卻又有些不如了。比較兩方彩頭,他的確不算吃虧。
“好!我賭了!”方默打定主意,“咱還是賭牌九?”
“牌九隻適合賭錢,這等大賭局用牌九定輸贏未免不夠局氣。”應不悔沉思片刻後抬頭看了一圈周圍的一幫看客,忽然靈機一動,道:“有了,咱們就來賭這賭場裡的人數是單是雙如何?”
方默看了一眼人群,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只怕不下五六十人,到底是單是雙卻是怎麽也看不出來的。
牌九之類的賭博不僅考驗賭運更考驗賭技,這對於對賭的雙方而言未必能夠做到絕對的公平。
老人的提議甚是簡單也十分直接,賭場中的人數除了單就是雙,除此沒有第三種可能性,這種賭法完全考驗對賭雙方的運氣,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可言,卻正好可以做到絕對的公平。
這種簡單但公平的賭法,正適合大的賭局。
“就依老爺子所言,您是前輩,還請先猜。”方默道。
應不悔擺了擺手,道:“規矩是我定的,當然讓你先猜,免得有人說我使詐。”這話意味著他只能選方默選剩下的選項,也就把最後一絲能使詐的可能性也排除了。
“好,我賭這賭場裡人數是單!”方默倒也乾脆,隨口便猜了上來。
“那我就賭雙。”應不悔指了指白長目白飛耳兩兄弟道:“你們兩個來數,可別想著玩什麽花樣,讓我看到了你可沒你們的好果子吃。”
白家兄弟被他這麽指使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討好道:“應老爺子您可是逆流中大名鼎鼎的人物,給我們兄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騙您,您就瞧好吧,咱保證公平公正。”
在場眾人有許多江湖混跡江湖的遊俠,聽到白家兄弟說這老人竟是逆流中人,無不大驚失色。
逆流乃是當今江湖最強盛的六大勢力之一,號稱江湖中最大的殺手組織,逆流成立至今已逾百年,據說從來沒有失過手。
聘請逆流殺手的代價極高,往往不是金銀能隨意打動,可只要逆流接了手,便絕對不會落空。
逆流雖行刺殺之事,但不像天星宮那樣凶名滿江湖,逆流的人做事往往都有規矩和準則,一般不在人前暴露自己。
江湖中人提及逆流多是敬畏,非鼎鼎有名的人物,一般不會害怕逆流找上門來。在場眾人以方默最為有名,但他自問以自己的本事也還不到能驚動逆流高手的地步。
他只是好奇,逆流中從沒聽說有應不悔這號人物,白家兄弟為什麽會說他是逆流中大名鼎鼎的人物?
方默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原來這應不悔本名應戰,乃是逆流十大高手之一。應戰一生好賭,五年前在泰山上與十方和尚打賭賭輸了,便按照對方的要求舍棄的應戰這個名字,給自己重新起名應不悔,寓指輸贏不悔。
應戰改名之事較為隱秘,加上他年紀也大了,這幾年少在江湖中走動,所以他這新的名字倒沒在江湖中傳開。
白家兄弟一生都在打探江湖秘聞,應戰改名之事自然也瞞不過他們,聽到對方自稱應不悔,便知他就是那位以一手暗器武功名動天下,位列逆流十大高手第三,綽號滿天星的應戰。
應不悔讓白家兄弟數人,他們如何能不買帳,當下趕緊喝令賭場內的人都站好,他們分頭點算起人數來。
他們倆各自點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道出了自己數的人數分別是“三十三”和“二十九”。
“一共六十二人,是雙數,我贏了。哈哈哈!”應不悔朗聲大笑。
“等一等!”一個聲音忽然從人群後傳了出來,“你們數漏了一個人。”
眾人轉身看去,發現陽君不知何時站在賭坊門口,此時正一腳站在門裡一腳站在門外。
“小子,你是自己踏出門外的,可不算數。”應不悔道。
原來陽君放心不下,在安頓好了陽烈後便偷偷跟了過來,沙家堡的人離開後他便跟著人群走進了白家賭坊。
後來聽到方默和應不悔要賭賭場人數,他便悄悄退到了門外藏起,想著等白家兄弟點好了人數,如果是單他就不說話,如果是雙他就走進門來,確保方默可以取勝。
然而陽君的這一舉動應不悔早就看到,只是沒有點破。
“我隻把一半身子退出門外,還有一半身子可在門裡。你們賭的是賭坊裡的人,現在我人有一半在賭坊裡,既不算單數也不算雙數。你們誰都沒贏,誰都沒輸。”陽君早就想到了可能被人識破,是以估計一隻腳踏在門外一隻腳踏在門裡,想著以此為借口,至少保證方默不輸。
“不錯,你的確是一半在內一半在外。”應不悔點了點頭,眼神中忽然寒光綻放,厲聲道:“那你就把門裡的這一半留下吧!”說著手一揚,手上忽有數道勁風射出。
“老爺子手下留情!”方默見應不悔動手,趕緊上前阻攔。可應不悔出手極快,方默拚盡全力出劍隻攔下了其中一道勁風。
剩下幾道勁風直襲陽君面門,陽君不知是不是被應不悔這雷霆般的出手給驚呆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看就要被勁風打中,那數道勁風忽在他面門前撞到一處,而後直接墜了下去,打在陽君身前的地板上,青石地板頓時被打得四分五裂。
應不悔打出的暗器深嵌入青石地板之中,他們這時才看清,應不悔射出的原來是幾枚骰子。
以脆弱的骰子做暗器還能有如此威力,果然不愧是逆流排名第三的高手,應不悔顯露出的這手暗器功夫驚呆了在場眾人。
“好小子,有點膽識,這都不退。罷了,這賭局是我輸了。”應不悔開口道。
原來他突然出手本是想逼退陽君,只要陽君退出門外,他便可以此為由說是陽君主動退出,賭坊內的人數仍然是雙,贏的還是他。
誰知陽君竟然不退,這倒讓他對這個搗亂的小夥子的膽識有些刮目相看。
其實在他說出賭局時候陽君本就在賭坊內,如果不是陽君後來搞了點小動作,讓這場賭局多了點變故,他早該認輸才是。
現在既然逼不退陽君,他索性大大方方認輸,輸贏不悔,這才是他的風格。
“多謝應老爺子開恩。您要是不滿意,咱們可以再來賭過。”方默道。
“賭肯定是要賭的,但沒什麽不滿意,輸了就是輸了,按照約定我自會傳你解隱脈的方法。”應不悔道:
“不過小子你可聽清楚了,我受命來此,你手中的離人劍我是要定了。等我傳你隱脈解法後我們重新定賭局,這次用我那滿天星鬥的暗器手法來跟你賭,我就不信還輸給你。”
“謹遵應老爺子吩咐。”方默道。
隨後方默和陽君便領著應不悔來到翠紅樓裡為陽烈解脈,應不悔一邊為方默講解一邊在陽烈身上示范。等把隱脈的三十六個穴位和點穴、解穴手法給方默講解個遍,他也同時將陽烈被封穴脈全部解開。
應不悔的這套隱脈點穴解穴手法十分高明,方默仔細聽了一遍後隻勉強記住了大半,要熟練這套點穴手法要花很長的時間去融會貫通。
按照應不悔的說法,方默至少要花五到十年時間才能將這套點穴手法完全掌握。方默的本意只是想替陽烈解脈,能學到應不悔的這套點穴手法乃是意外收獲,便也沒有太過在意。
陽烈隱脈被封近三個月,期間雖然一直有人負責幫他進食保證生命無礙,但穴脈被封阻久了,身體始終有恙,一時半會也不能完全恢復。
按應不悔的說法,隱脈不同於普通經脈,隱脈被封不影響生命體征,可一旦隱脈被封,周身三十六個隱脈穴位就會隨著時間推進一一被毀,此後就算解開被封的隱脈,那些被毀的穴位也需要花時間來重建。
陽烈隱脈被封三月,三十六個隱脈穴位已被毀了大半,想徹底複原必須要用應不悔教他的解穴手法每日對陽烈周身三十六個隱脈穴位進行一次真氣修複,如此重複三十次方能見效。
應不悔把點穴解穴手法交給方默後便要和他再賭一場,可方默畢竟不願用離人劍做賭注,此前是為了救陽烈迫不得已才答應應不悔的條件,現在就算有應不悔的滿天星鬥暗器手法做賭注他也不肯拿出離人劍來賭。
應不悔也不強迫方默跟他賭,他隻說一個月內一定會讓方默把離人劍輸給他,這一個月裡他會跟著方默,方默想賭時隨時來找他,隨後便獨自離去。
隨後的時間,方默把應不悔教的解穴手法傳給陽君,兩人輪流對陽烈身上三十六個隱脈穴位進行修複。陽烈的身體漸漸開始複原,沒過幾天就已經可以說話。
這期間白家兄弟也不時前來造訪,他們的目的是打探關於天星宮的情況,判斷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對於他們這種買賣消息情報為生的人,沒有什麽比準確的消息更重要了。
白家兄弟把自己關於鯤鵬的推測說給陽烈聽後得到了陽烈的肯定,當年陽烈被斬斷雙腿正自失意時,有人帶著大把的金銀找上門來邀他重出江湖。
陽烈本就心有不甘,只是形勢所迫自己又成了殘疾這才不得不選擇隱退,現在機會找上門來他如何能不牢牢抓住。
陽烈與鯤鵬約定,鯤鵬為陽烈提供錢財和資源,陽烈用這些資源重新創建一個強大門派,即是後來的天星宮。
根據雙方約定,天星宮建立的前十年,陽烈是天星宮的主人,對天星宮有絕對的掌控權,十年期滿,陽烈要將天星宮宮主之位讓給鯤鵬。
鯤鵬顯然是看中了陽烈的能力,所以才把自己的資源借給陽烈助他建立起一個強大的天星宮,等到天星宮足夠壯大後,鯤鵬再來收回當年的借資,直接坐擁一方強大勢力。
聽了陽烈的話,白家兄弟和方默基本也就猜到了這場陰謀根源在哪。
陽烈建立天星宮並一手將其壯大,自然不肯輕易放手交出宮主之位,鯤鵬大概是看到了陽烈沒有退位之意,所以才聯合青龍和千面蝶,利用水家素靈石給陽烈設下這樣一個局。
陽烈對自己斷腿之傷一直耿耿於懷,多年來一直暗中尋找治腿之法。在聽說素靈石上有能治他斷腿的方法後,自然會不顧一切去奪去素靈石。
為了讓這布局更真實些,鯤鵬找來方默做個攪局者,給陽烈奪石增加了難度。
方默就這麽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卷了進來,完全打亂陽烈的奪石計劃,最後逼得陽烈不得不現身與方默相見。這之後陽烈利用方默不願與他為敵的心態給方默設局,終於成功奪得了素靈石
這塊素靈石得來這般不易,又是利用方默這個他最信任的人騙來的,陽烈當然不會懷疑素靈石是假的,所以毫無戒備地便開始閉關修習石上醫術。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切從一開始便是另一人的套路,從他拿到素靈石那刻起,他便徹底落入對方的布局中。
包括他最相信的師弟方默,也都在無形之中成了對方的棋子。如果不是陽君機警,及時察覺出不對將他救了出來,陽烈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輸的。
現在這場針對陽烈的陰謀中所有的疑問都解開了,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鯤鵬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陽烈知曉,但不知為何,陽烈卻不肯將鯤鵬的身份說出來,不論白家兄弟怎麽旁敲側擊,他對此始終不置一言。
白家兄弟得了全盤消息,最後卻卡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拚湊出完整的信息鏈,這條情報的價值便大打折扣,這是他們無法容忍的。
正在白家兄弟為撬開陽烈的嘴而絞盡腦汁時,陽烈自己也在為怎麽打動方默這個問題而頭疼著。
從陽烈閉關修煉假素靈石上醫術導致隱脈被封已有百天,這一百天裡青龍馬不停蹄地整頓天星宮力量。
陽烈了解青龍的能力,有鯤鵬幫助天星宮其他三位宮主都不是青龍的對手,被征服是遲早的事。
如果他不能盡快回到天星宮中重新主持大局,再拖一段時間天星宮恐怕就要完全變天,到那時就算他再回去也無力回天了。
要阻止這一切,他必須盡快回到天星宮中。但僅他一人回去也是無濟於事的,青龍既生反叛之心必當將其誅殺,以他現在的狀態是殺不了青龍的,要殺青龍必須要有方默協助。
陽烈幾次請求方默助他奪回天星宮大權都被方默拒絕了,即使陽烈向方默承諾了奪回天星宮後將一半的力量分給他由他自行主宰,方默仍沒有答應。
陽烈開的條件足夠誘人,被人當作棋子般利用也讓方默心頭十分不快。 如果是十年前或者是三個月前,不用陽烈開口方默自己都不會輕易罷休。
可經歷過三個月前的那場失敗,方默對這些江湖爭鬥開始有些厭倦了,原本重出江湖的雄心也被衝淡了。
尤其在洞悉全盤後,方默愈發覺得這天星宮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泥潭,只要卷進去了就會身不由己地深陷其中。
他好不容易才從泥潭中擺脫出來,實在不願再涉足其中了。現在他隻想做一個醉生夢死的賭徒,每日飲酒賭錢、瀟灑度日就好。
方默已經想好了,等到陽烈的身體痊愈了就送他回銀屏山,之後的事他就再也不管了,陽烈要奪回天星宮大權也好,要再次歸隱也好,都跟他沒有關系。
他心意已決,陽烈再怎麽勸說也都沒用了。
如果沒有意外,這場紛爭應該就這麽不了了之收場。
然而江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總會在柳暗花明的時候,又起風浪。
這樣又過了五天后,陽烈的身體突然出現了反覆的情況,原本已經修複的幾處隱脈穴位竟再次出現損毀,陽烈本人的情況也時好時壞,身體再次不受控制。
方默趕緊去找應不悔求助,可在這緊要關頭,應不悔卻有事離開了,要十天后才能回來。
拖了兩天后,陽烈的情況愈發糟糕,繼續發展下去恐怕會有生命危險。對此方默怎麽也無法坐視不理,他知道能幫陽烈的除了應不悔外便只有鯤鵬。
他本不想再卷入天星宮的爭鬥中去,可現在情況如此,他似乎必須再去趟一回天星宮這個泥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