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1年的冬天,我們隨父母舉家從寒冷北方回到了的南方陰雨連綿葛陽小鎮天燈巷的祖屋裡。令我這個一直生長在北方的南方人,一直難以適應,鼻子裡似乎永遠有擤不完的鼻涕,感覺整個人都在潮濕陰冷中發霉。天燈巷住的大多是外地來的小商販,或是河邊的挖沙人的後代。他們有許多人是由於祖輩或者父輩因歷史原因,不得不離開了自已的家鄉,逃離到這個不起眼的小鎮。所以他們純樸又裹藏著狡黠。天燈巷原來屬於一個有錢的碼頭大財主家,解放後財主被鎮壓,留下許多空房子被充了公,政府將一些房子分給了沙場碼頭工人。再後來有些人又搬了出去,又有些人搬了進來,但天燈巷一直是青石板路,白色的高牆,窄長的巷道,到了夜晚昏暗的路燈下似乎永遠也看不到頭。
若乾年後我到了另外一個離家不遠的城市參加了工作,並在那裡成了家。有一次接到大軍盛情邀請下我回老家參加初中同學聚會,酒桌上滴酒不沾的我在百般聊賴中腦子裡突然蹦出來一個人來~麵包。我向大軍問起他的近況,大軍繪聲繪色的講起了麵包,但得到的答案卻令我詫異不已。
麵包是我小時候的玩伴,我家從八十年代初從外地搬回來,認識的第一個玩伴就是麵包。那個年代長的又黑又瘦是個普遍性,但不一樣是他不但黑瘦主要是手和臉上永遠都蒙著一層黑煤灰色東西。雖然他平時不怎麽吭聲,但眼珠子卻時刻放著光。他爸爸是下鄉知青,在我們小縣城中學當物理實驗老師。鄉下插隊時娶了他媽,他媽大字不識一籮,但麵包他爸有文化,有長相,為人話又不多,一開口就是令人羨慕的海派普通話。一次麵包一家人從上海探親回來,麵包逢人就講上海的麵包,上海的肉松味道是如何如何的好吃,“麵包”的外號估計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叫起來的。
麵包他爸學校的英語徐老師雖然長的不怎麽樣但身材好,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又會放洋屁,總是有事沒事的去實驗室問麵包爸一些關於上海的問題,久而久之兩人就勾搭上了。一次兩人在實驗室裡偷情被英語老師當醫生的老公抓了個現行,麵包他爸被當場打了一頓,事後英語老師又反告他強奸,麵包他爸就哐當入了獄。這事有一段時間是天燈巷大家茶余飯後聊天的話題,聊的起勁人似乎就在邊上看著似的。
麵包一家人沒了生活來源,為了維持生計他媽不得不和男人一樣去飼料廠扛起了麻袋,他和他九歲的妹妹放了學就去撿一些破銅爛鐵換錢。麵包眼睛可能從那個時候養成了到處亂看的習慣。那一年麵包才12歲和我同年。
大軍是家裡老大,他還有二個妹妹,個個發育良好,特別是大軍長的肥頭大耳的,這和他商業局賣肉的爸爸是分不開的,從八十年代初賣肉的吃香程度慢慢的走起了下坡路,但並不影響大軍在我們天燈巷小孩堆裡橫行。一次大軍上毛坑,天燈巷就一個公共毛坑還只有兩個坑位客滿是很正常的事。他只能在外面捂著肚子等,同時麵包也要上毛坑他一進去恰巧碰見一個人出來。等大軍看到時麵包已順勢佔著了,大軍跟進來讓麵包讓開麵包沒理他,大軍可能是憋壞了一把就將麵包拉了起來,麵包正好開拉就這樣全拉褲襠裡了。事後麵包媽只是站在大門口罵了一句:狗X的欺負我們家沒男人,不得好死!
天燈巷小孩一講這事個個都笑的掉眼淚,而且每次大軍都露出得意的神色。從這以後大軍似乎欺負麵包上了癮,
隔三差五的在巷子裡羞辱他一番。 後來我也問過麵包為什麽不找個機會趁大軍上毛坑搞回來,麵包卻反過來問我:“怎麽搞,我搞的過嗎”?卻將我問住了。
這年夏天巷子裡搬來一戶人家,這家男主人是貨運公司的司機,經常跑長途幾天不回家,女主人是客運站賣票的。家裡一兒一女,兒子小名叫兔子,女兒叫家珍。兔子比我們大二三歲,一身黃軍裝,乾瘦的臉上眼睛斜耷拉著,只要他爸不在家有時會叼根煙在巷子裡走過,巷子口幾乎天天有二三個和他差不多類型的人騎著自行車等他,個個長油頭粉面的,都和兔子差不多喜歡斜眼看人,一看就是家境好的人家孩子。
自從兔子家搬來以後,大軍孩子王的地位就不保了,但兔子也明顯不稀罕和巷子裡的小孩們玩,只是有時會在路上攔著我們借點錢買包煙抽。
一日早上家珍路背著書包去上學,麵包站家院子裡剛刷完牙順手就將刷牙水潑了出去,剛好潑到家珍一褲腳。家珍想也沒想就罵了一句:你瞎了狗眼啊!本來就懦弱的麵包知道她哥是個厲害角色沒敢吭聲,恰巧他媽正好在院子裡,“喲,誰在我家門口狗叫啊”!家珍被反罵了一句就丟一下一句話:“你等著”,甩了甩褲腳管瞪著眼就走了。就這一茶缸水,讓麵包知道了什麽叫“恨”。
第二天晚邊,麵包放學回家路過沙場。剛進沙場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拽著了脖領子,麵包一看是家珍和他哥哥兔子,剛想講點什麽臉上就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疼,己然是被兔子甩了一耳光,但兔子臉上依然亳無表情,仍然斜著眼看著他。麵包一下就被打傻了,兔子沒講什麽,只是擼了擼袖子,麵包看到兔子手臂上文著一個“忍”字上邊還有一把菜刀。這時兔子問到:“你說說誰是狗,狗怎麽叫的,你叫我聽聽”。麵包愣著那沒吭聲。“不肯叫是吧”,麵包還沒完全聽清,臉上又是一陣火辣辣疼。這時家珍走了過來瞪了麵包一眼說了一句:“哥,算了”。兔子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一眼麵包嘴上冒出了一句:“強奸犯的兒子還跳”。轉身搭著妹妹肩膀就走了。麵包被兩記耳光打懵了,但一聽到“強奸犯的兒子”似乎又醒了操起地上一塊鵝卵石就衝了過去,但沒注意到腳前有個沙窩,還沒衝出去二步就被絆倒了手上鵝卵石順勢脫了手。 還沒走遠的兔子聽到身後有聲響,回頭一看只見麵包抱著腳痛苦的躺那裡,兔子兄妹倆也被這一幕搞愣了,但並沒想到是麵包想用石頭砸他們,只是撇了撇嘴走出了沙場。這是麵包少有的一次憤怒但只是維持了短短幾秒鍾。
當天夜晚麵包失眠了,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並不是因為挨了兔子的兩耳光,而是他恨他爸爸。他八歲的時候一家隨爸爸進城,是多少村裡玩伴羨慕的事,可現在已是城裡人了,連口糧田都沒有了回都回不去了,還讓人恥笑是強奸犯的兒子。更別說去上海爺爺奶奶家了,爺爺奶奶還有他叔叔嬸嬸堂弟一家五口擠在一個二十平方的小屋裡。
轉眼間過了若乾年,我不喜歡讀書進了職業學校,而後去了鄰縣化工廠當學徒工。麵包成績其實不錯了,但他不想頂著強奸犯兒的帽子再讀下去了,他媽托人讓他在鎮招待所當飯店學徒工,最起碼一日三餐不用愁,有時還能帶點省菜省飯回來。後來我見到過幾次麵包,他話很少但胖了許多,拿菜刀的手粗壯不少,只是全身都油膩膩的。
到了八十年代末,麵包爸爸刑滿釋放了,他在牢裡認識一位獄友帶著他販豬,已然沒有了當年的樣,全身散發著豬尿騷味,錢倒是賺了一些。到了九五年落實返鄉政策,他們一家人去了上海,但過了一年左右麵包又回來了,還在自家院子裡開了小菜館,大軍是常客,大軍跟著他爹倒騰鋼筋發了財。兔子在九十年代初在鎮子上名號十分響亮,也幹了幾件響亮的事,但在一九九二年讓高壓線給打死了,那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