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預料中一般,小雅臉上帶著新增的淤青站在玻璃門後,眺望著。
看到阿秋一手捧著那盆花,一手抓著一袋糖果,小雅無奈地笑了。
她是真的不喜歡吃糖,縱然是甜的,但苦味卻還是如影隨形。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就如同痛苦的回憶總是漫長的。
即便只是坐在木凳上喝水吃糖,阿秋也覺得勝過世間所有一切。
糖很甜,甜到極致的苦味,這一次竟沒有出現。
在相擁刹那之後,阿秋離開了。
“我,會保護你的”
沙啞、乾澀的話語還在耳邊飄蕩,阿秋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小雅站在門前,怔怔地發著呆。
原來阿秋,並不是啞巴。
眼睛起了水霧,小雅仰頭看著屋頂,想讓淚水倒回。
但眼淚卻不聽話,順著臉頰、劃過淤青,掉落在衣服上。
阿秋原本有兩個抱負,此生最大的夢想。
除去完成的那個,便就只剩下去看看蔚藍的大海。
現在又多了一個,便是保護小雅。
但怎麽保護呢?!走在冰天雪地中,阿秋拚命地想著,卻沒有絲毫頭緒。
前方不遠處的樹林中,一股股濃煙滾滾而出,打斷了阿秋的思緒。
走的近了,才發現一輛車撞在了堅硬的樹乾上。
阿秋第一個念頭便是救人,但在阿秋拚命打開車門的時候,卻愣住了。
駕駛座上的男人,卻就是馬修的兒子,那個作惡多端的男人。
阿秋雙手顫抖著,心間猶豫不定。
要不然。。。既除去了禍害,還能保護小雅。
就在這時,那瘋狂的念頭自心頭滋生而出,不能抑製地迅速增長著。
阿秋雙腿打著擺子,雙手更是哆嗦著找來了一把扳手,重重地砸在了男人的頭上。
鮮血迸濺而出,濺在了臉上、身上,也把那顆心中的怒火盡數點燃。
阿秋雙眼中滿是血絲,在確定男人已經死亡後,轉身向著小鎮步履蹣跚地走去。
如慷慨就義的勇士、如飛蛾撲火般的決絕,沒有一絲一毫退縮。
想起被打斷腿的父親、生活不能自理的母親、一眾被欺壓的村民、那個關切自己的三哥、被欺辱的小雅。。。。
在扳手砸下去的瞬間,阿秋已經沒有選擇了。
三哥回到了村內,把所有的錢都給了阿秋的父母,包括那從中抽取的兩千塊錢。
三哥怕,怕阿秋在經歷了外面的世界之後,變得大手大腳。
好在,阿秋還是那個阿秋,這讓三哥欣慰的同時,也很憋屈。
天黑了下來,但阿秋還是沒有回來,三哥開始不安起來,摸著黑向鎮上焦急地趕來。
等三哥找到滴灌廠的時候,就看到阿秋渾身滿是血汙地被警務人員帶走。
阿秋對著三哥,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解脫。
大年初一下午,礙於事態的嚴重性、被害人的身份,阿秋便要被草率地槍決。
大雪紛紛揚揚而下,給世界穿上了一層潔白的紗衣。
鎮上有一片被白雪覆蓋的荒涼土地,這裡尋常不會有人前來,是人所不敢踏足的禁地,是為死刑場。
此刻,有十幾個象征著正義和威嚴的彪形大漢,穿著嶄新綠皮大衣,手中舉著槍械,瑟瑟發抖著。
在十幾人的身後,一木樁之上,阿秋被五花大綁著,等待著生命被冰冷無情的律法宣判。
死刑台之下,無數村民雖然被凍得直跺腳,牙冠打著顫,卻還是不願離去。
他們都明白,隨著阿秋被槍決,他們的生活都將正常起來。
畢竟,欺壓在他們頭上的黑心商,已經被阿秋手刃。
而,台上的人更是明白這個道理。
大家都很開心,台上的人強忍著笑意,裝著嚴肅,那通紅的臉龐不知是因為凍得還是憋的,但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台下的人肆無忌憚地笑著,對著即將赴死的阿秋豎起了大拇指。
究其根本,卻不是因為阿秋做了好事。
只是因為阿秋做的‘錯事’,馬上就將為他們帶來切身的利益。
要不然,誰願意在天寒地凍中忍受著刺骨的寒冷,送男人最後一程呢?!溫暖的被窩它不香嗎!
他們並不在乎一條性命的消失,他們隻關心,那條生命消失後,他們所能得到的利益。
人性的醜惡,在‘窮’字被無限放大之後,彰顯無遺。
畢竟,連溫飽都解決不了,有什麽必要去在乎人性是醜,還是惡呢?!
也不對,張強、李二、三哥、小雅等人還是在乎的。
“啞巴秋,於大年三十回村途中,遇到馬修之子,遂起了殺人之心。後更是喪心病狂趕到馬家,連殺馬修一家老小,你可認罪?!”
充當判決的,是落霞鎮最具實權的管事——鎮長,那憋的通紅的臉,還要裝做義憤填膺,實在是有點難為情。
想到平常的好處費,再想想以後能'站起來’的生活,男人振作了起來,想看看啞巴秋還有什麽可辯解的。
啞巴秋沒有反駁,也無從反駁,只是緩緩抬起了頭。
在飛揚的雪花中,啞巴秋朝著一個方向呲牙笑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那裡,小雅泣不成聲,被凍的通紅的手中端著一盆藍花。
這,是啞巴秋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柔。
縱然這世界從來都是冰冷無情的,但啞巴秋還是笑著,報以溫柔。
隨著槍聲響起,啞巴秋垂下了頭,身軀在劇烈的顫栗中癱軟了下來。
在村民的驚呼聲和尖叫聲中,啞巴秋的意識逐漸暗去。
啞巴秋仿佛又看到了小雅手中捧著的藍花,在啞巴秋的眼中,被潔白無瑕的雪花覆蓋的世界,全是藍色。
“阿秋,下輩子姐姐嫁給你好嗎?”
時間好像回到了那破舊的庫房中,女孩滿臉淚水,殷切的目光緊緊注視著抱在懷中的男孩。
這一次的男孩,沒有沉默,脫出女孩的懷抱,溫柔地擦拭著女孩臉上的淚水,笑著點頭。
“下輩子太遠,我這輩子就要娶你!”
可惜,這是童話中才有的結局。
或許真的,下輩子太遠,這輩子太短!所以我們才錯過,徒留孤獨在人世間。
次日,小雅和三哥失魂落魄地坐在小診所裡,明明是過年,卻沒有絲毫喜氣,有的只是悲涼。
“馬修兒子的死亡報告出來了,他在車禍當時就已經死了”
三哥的聲音有點顫抖,夾在兩指間的煙,因為手在顫抖,一連打了十幾次火機都沒有點燃。
“他怕那個人死不了,是嗎?”
是了,如果阿秋當時選擇走開,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三哥沒有回答,嘴張了半天,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隨著馬家人的死亡,所有人都以為生活要走上正軌了。
但現實說,不,這世界不會因為誰死亡,就改變既定的軌跡。
事實也證明生活不會一直糟糕下去,因為生活會越來越糟糕!
馬修,是死了,但還有林修、劉修。。。
所有的一切,沒有產生絲毫變化,還是如之前一樣。
甚至剛上任的'馬修’更加肆無忌憚,收的租金比過去還要高,對村民的剝削程度更是令人發指。
他們認為:刁民之所以為惡、行獸行,是因為欺壓還不夠,他們還不怕!
連十五都沒有過完,馬修所擁有的一切便被瓜分乾淨,而瓜分一切、收益最大的那個人,對小鎮周邊的村民手段更顯毒辣,更是成了新的領頭羊。
正月十五,晚,還有三個小時,這一年一度的大節日便結束了。
三哥手裡提著菜刀,叼著煙站在新的'馬修’家門口,嘲弄地笑著。
不遠處,一個人影走來,卻正是三哥以前非常看不起的阿毛。
“我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了”
三哥笑著,自口袋中掏出煙,扔給了阿毛一根。
“我以前,也最不喜歡你”
話音落下,兩人看著對方,都笑了。
“阿秋的家人怎麽辦,不是托你照顧了嗎?”
“我把這些年攢的錢都給了他們,阿秋留下的爛攤子,總得有人收拾啊”
對於三哥的話,阿毛深以為然,他就是為了這事來的。
“如果還能從裡面出來,我請你喝酒”
阿毛笑著,那笑容是那麽真摯、那麽燦爛。
三哥重重地點頭,隨即兩人一同衝了進去。
門被踢開的瞬間,兩人愣了,只見屋內站著十幾個彪形大漢!
兩人相視一眼,瘋狂地笑著,向眾人衝上!
兩人再也沒有出來,以前不對眼,連酒都沒有喝過一場的兩人終於約定喝一場,卻再也沒有了機會。
那個剛剛上任的人,屁股都沒有坐熱,又一次出事了。
出事的人太多,正值撤鎮建市的重要關頭,鎮上壓不住,最終還是被捅到了x省。
省裡為此專門成立調查組,徹查小鎮發生的血案。
在調查組的走訪中,所有的一切都水落石出。
很快,牽扯進此事的所有人員全都落馬,小鎮的天空恢復了蔚藍。
一月後。
在阿秋的墓碑前,一朵朵藍色的花,在鮮豔地綻放著,美麗之余,總讓人感覺是那麽憂傷。
三哥總算如願,就如同以往一般,'住’在阿秋的旁邊!
而再旁邊的墓碑上,便印著阿毛那燦爛的笑容。
時常總能看到一個女子,坐在阿秋的墓碑前,笑著、哭著在說些什麽,不分晝夜。
而墓碑前擺放著的酒和煙,以及一個個小紙人,都被女子氣鼓鼓地扔掉,然後再撿回來一一擺放在墓碑前,如此周而複始。
是春,繁花爭先綻放,溫暖的風中傳來清脆的笑聲。
女孩說:下輩子,你娶我吧?
男孩笑著回答: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娶你!
生活會一直糟糕下去嗎?
不,不會的!糟糕總有個限度,總會迎來觸底反彈的那一天。
就如同身在黑暗中,別放棄對光明的期望。
總有一天,刺眼的光芒會籠罩大地,退散那籠罩著身心的黑暗。
如果一個人,連對美好發生的期盼都沒有,美好怎麽可能會降臨?!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