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秋早早地便從被窩裡爬了起來。
看著手中被攥的皺皺巴巴的紅票子,阿秋坐在床上呆愣了許久。
阿毛下班了,由於要出去買菜,因此捎了阿秋一程,而阿秋明明看到廚房裡還有很多菜。
鎮上是另一個世界,這裡被熱鬧和繁華包裹,是阿秋想拚命融進去,卻被排斥在外的世界。
一個人站在冰冷的街頭,看著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在攀談、在討價還價、在爭執。
明明很熱鬧的一切,明明是向往中的生活,此刻阿秋卻隻覺得他們吵鬧。
又一次,阿秋站在診所門前,透過玻璃門看著裡面,那獨屬於小雅的世界。
小雅的臉上帶著淤青,衣衫更是不整,在看到阿秋時,還是強顏歡笑著推開了門。
“怎麽了?手又割傷了?”小雅笑著,特意放下了耳旁的碎發,想遮住臉上的傷痕。
阿秋愣了片刻後,終於鼓足勇氣伸出了特意用洗衣粉洗過很多次的手,輕輕摩裟著小雅的臉龐。
小雅怔怔地看著阿秋,最終還是沒有推開那粗糙的手。
在小雅的心裡,阿秋就是個孩子,一個孩子只是在表達自己的喜愛,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阿秋從懷裡掏出了用塑料袋裝著的糖果,放在了小雅的手裡。
阿秋曾聽人說:生活太苦,所以要多吃糖,生活就不苦了。
在小雅還愣神的時候,阿秋掏出了褶皺的大紅票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後把窗戶台上那美麗的藍色花朵連盆端著,跑了出去。
身後,小雅攥著那張紅票子,感受著那還帶著體溫的糖果,一時之間心中五味雜陳。
看著阿秋在風雪中奔跑的背影,小雅無聲地痛哭著,眼淚一滴滴落下,打在冰冷的雪地上。
糖,很甜,入口便能感覺到。
只是甜過之後,苦澀便迎面而來。
跑了三裡地,終究跑到了廠房前,看著那鐵大門,阿秋一時之間很疑惑。
貌似,他給自己一顆糖都沒有留。。。但看了一眼懷中的藍色花朵,阿秋的心情比吃了糖還甜。
阿秋開始上班了,藍色花朵被擺在窗台上,誰都不讓碰。
阿德又開始作了,在阿秋上班後,又恢復了那盛氣凌人的模樣。
卷子不拉、料拌不夠,不過阿秋還是拚命地乾著,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下班之後,邊吃飯邊看著那美麗的藍色花朵,阿秋就覺得生活很美。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走過。
年關將至,工資也發了下來,整整一千塊,不過十張紅票子,在還給三哥兩張之後剩下了八張,阿秋卻來回數了半個小時。
就因為這事,被三哥、張強、李二三人好一頓數落。
但三人都很有默契地,在知道阿秋確切的工資下,沒有提及阿秋拿到手的錢怎麽會這麽少。
這一天,下班準備吃飯、賞花、數錢的阿秋,打開房門之後愣住了。
本髒亂差的宿舍,竟然變得整潔了起來。
破舊的棉絮上更是有了新床單和新被套,床上坐著一個女人,看背影阿秋都知道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雅。
但,想到小雅和老板阿毛的關系,阿秋認為小雅是來找阿毛的,只是順帶幫自己整理一下房子而已。
阿秋想著,就待出門去找阿毛,卻被轉過身的小雅叫住了。
“我來找你的,你過來,姐姐看看你手好了沒?”
小雅笑著,
縱然臉上的淤青並沒有褪去,在阿秋的眼中卻依然是那麽美。 阿秋局促不安地’挪'到了床邊,低頭不敢看小雅的眼睛。
活像是蠢貓看到了碩大的老鼠,想要視而不見,偏偏人家還盯著自己。
“嘖。。。”小雅一把拉過阿秋,讓阿秋坐在了床上,“不是膽子挺大的嗎?還偷親姐姐來著,怎麽又這麽膽小了?”
小雅毫不留情地調侃著,讓阿秋臉更加紅了,頭低的更深了。
小雅輕輕地擁過阿秋的頭,抱著阿秋,淚水不爭氣地落下,盡數滴在阿秋的頭上。
“阿秋,下輩子,姐姐嫁給你好不好?”
最後輕飄飄的那句話,還在冰冷的風雪中飄蕩,帶著女孩殷切的期盼,未曾停歇。
阿秋呆愣著,看著小雅在風雪中消失,伸出的手,就那麽停在風雪交加的空中。
那個'好’字,那個女孩殷切的期望,終究還是沒有得到肯定,只是在空中盤旋著,一下一下地撞擊著男孩的心。
或許,女孩已經得到了答案,畢竟男孩那滿是汙跡的臉龐,只有嘴唇上帶著絲絲鮮紅。
畢竟,女孩的腳步不再那麽沉重,一反常態地輕快。
這世界,有些人愛都沒愛就已經睡夠了,有些人睡都沒睡就已經愛瘋了。
回到房中的阿秋,怔怔地看著那盆被澆過水的花,視線逐漸迷離,眼中起了水霧。
這一天,是大年三十,阿秋進廠已兩個月零十八天。
工資再一次發到了手中,阿毛也宣布過年休息四天,大年初四再上班。
掙到了兩千三百塊錢的阿秋,沒有想象中的開心,手中握著的錢,是一家人辛苦半年才能掙到的,卻覺得沒有了任何意義。
如果人只是為了活著,有什麽意義?!可是,人不都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嗎!!阿秋看著藍色的花朵,腦海中第一次湧出了危險的思緒。
還不待阿秋細想,阿德便找上了門來,上來便是兩巴掌,打的阿秋瞬間懵逼。
三哥臉色陰沉著,抓住了阿德的手,質問阿德憑什麽打阿秋。
對此,阿德據理力爭,說自己的錢丟了一千,一定是阿秋偷走了。
聽聞此話的三哥冷笑著,甩手就是幾個巴掌還了回去。
而這時,阿毛、李二、張強幾人也趕了過來。
李二和張強一看阿秋挨打了,臉色也很不好看,怒目盯著阿毛,就看阿毛是不是還要護短到底!
在兩個多月的相處中,努力上進的阿秋贏得了兩人的好感,讓兩人在同情阿秋的同時,對阿秋也更好了。
而阿毛自然希望息事寧人,事情就此打住,但三哥不樂意了。
“今天這事,我希望你能給我個說法,自從阿秋進廠,你們家的親戚就欺負他,讓他多乾活,這些我都忍了”三哥說話間上前兩步,揪住阿德的衣領,把胖嘟嘟的阿德提了起來。
“今天,又誣賴我兄弟偷錢,還出手打人!!昨天你親戚明明輸了一千多, 李師傅和張師傅都親眼目睹了,誰給你們慣的臭毛病?!”
三哥火氣很大,不顧阿秋的拉扯,誓要找個說法。
一旁,李二和張強也附和著,都不想傻裡傻氣的阿秋再受委屈。
俗話說:人多力量大,果真不假。
事情圓滿地解決了,阿德被開除,罵罵咧咧地走了。
阿毛許諾:年後就讓阿秋開始看機子,和三哥一起。
至於另外一個師傅,會調到別的廠子裡去。
對此,李二和張強欣慰地笑了,對著阿秋豎起了大拇指。
“新年快樂呀,阿秋”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這麽一句,同時給阿秋遞給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紅包,就離開了。
三哥拒絕了阿毛想要送他們回村的好意,三哥是看不起阿毛的,明明自己的對象被人家搶了,還幫人家打工數錢。
你要說那是個正經人也行啊,偏偏是個禍害了無數丫頭的人渣。。。
但,轉念,三哥臉色也難看了起來。
貌似自己跟阿毛,都是半斤八兩。。。
阿秋把身上的錢都盡數給了三哥,自己隻留下了兩百,在比劃了半天之後,在知道小雅存在的前提下,三哥總算是明白了阿秋的意思。
他要去看小雅,讓三哥把錢先送回去。。。
三哥看著阿秋抱著那盆花遠去,幾番張嘴,卻終究沒有出聲。
即便三哥明白:這兩人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能擁有點美好的回憶,也應該能支撐著行將就木的身體,了卻殘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