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他們倆拎著東西,還沒有走到院子裡,就聽到裡面傳來傷兵們痛苦的呻吟聲。
這一仗結束後,加上前些天戰鬥中負傷的,他們連的傷員,已經多達六十余人。
在戰場上,部隊士兵的損失,直接當場犧牲的不到戰鬥減員的三分之一。
大多數都是受傷喪失了戰鬥力。就像方宇他們連,傷員加起來有九十多,將近一百人。
只不過因為沒辦法及時救治,有三十多人,都因傷勢不治而飲恨。
說戰死了都比這樣強,就是因為這個。
中國軍隊在缺醫少藥的淞滬戰場上之所以損失那麽大。後勤跟不上,是僅次於武器裝備不如日本鬼子外的最大因素。
好死不如賴活著,可那是因為有希望。這樣明知道自己等不來救治,在痛苦的煎熬中死去,是對這些英雄最大的羞辱。
“鐵娃,你知道哪裡能搞到嗎啡嗎?”
方宇拉住準備進門的陳鐵娃,看看他,有沒有門路能搞到些止痛藥,希望不大,有沒有盤尼西林都不敢問。
“你太看的起俺了,我上哪有這門路啊!現在這東西,精貴著嘞!法幣都不收,只能用黃金換。”
陳鐵娃沮喪的搖了搖頭道。
“就是不知道連長那邊有沒有關系,咱連長能出國留學,家境應該不一般,就算不是當官的,那也應該是富豪。”
這年頭能自費出國留學,去的還是歐洲,而不是日本,家底差的根本辦不到。
“那是,連長家裡頭據說有好幾個工廠,上好的良田也有幾千畝,在浙江那一塊,也算是很牛的大戶人家了。”
陳鐵娃在這個連的時間比方宇長,再加上人又跳脫,知道的小秘密還是不少的。
不過想了想後,興奮勁也下去了,搖了搖頭說道“不過連長應該也沒辦法了,他已經自己掏腰包買過些西藥,只是現在這情況,有錢也很難大批買,一星半點的也解決不了事啊!”
“唉!這狗日的世道。”
方宇只能無奈感歎,民國政府不是沒有儲備西藥,不過都被四大家族中的那個敗類,拿出來倒賣。
雖然心疼這些為了國家民族流完血,又要流盡淚的英雄。可他只是一個初到民國的小萌新,家裡又沒有什麽背景,也只能想辦法盡量給他們好點的修養環境。
“唉!誰說不是呢?活著這世道越來越難了。還好咱們遇到一個有良心的連長。”
陳鐵娃聽著裡面的動靜,心裡也難受的慌,摸出兩根煙,都放到自己嘴裡,拿出火柴,點上後,遞給了方宇一隻。
“咱連長現在是營長了,再喊連長,當心給你穿小鞋。”
方宇也沒嫌棄,接過煙,抽了一口後道。
“咱們長官倒是不壞,民國的軍官也沒有傳說中的那樣不堪,這世界,無論啥時候都這樣,哪都有好人壞人。”
“咱這是中央軍,王牌懂不,其他的就那熊樣,喝兵血喝的厲害,俺哥以前在西北軍那會,當官的也是貪的很。”
“哪像咱們營長,不喝兵血也就算了,還自己拿錢補貼弟兄們。一排的李老七你知道吧!就是躺在戰壕裡,炸掉鬼子鐵王八的那爺們。”
陳鐵娃雖然嘴賤,不過腦袋瓜活的很,立馬就把口中的連長改為營長。
“聽俺哥給俺說,剛剛師裡頭的人過來,咱營長自己拿出三百塊錢,讓著幫忙給他送回老家。這樣的官,跟著他打仗,就是賣命,那也有勁。
” 說完,把快要燎到手指頭的煙,又猛抽了一口,丟在地上,用力撚了撚。
方宇看他抽完了,也把沒抽兩口的煙丟在了地上。
在陳鐵娃看敗家子的眼神中,拍了拍他,一起走進了傷兵營裡。
和在這裡的士兵打個招呼後,陳鐵娃帶著方宇走到一個傷兵前面。
聽到了有人過來,這個本來還在呻吟的傷兵,硬生生的忍了下來。就算是疼得直哼哼,也盡量不發出聲。
“狗娃子,怎樣了,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吧?”
陳鐵娃這賤人即使是在這,還是張嘴氣死個人。
“沃日你大爺,老子好嘞很!你這蛋子子,知道過來了,給你小大我,弄啥好吃的沒?”
看著蹲在自個面前的陳鐵娃他們,這個被炸斷一條胳膊,腿上也受了傷的傷兵,還強笑著陳鐵娃打趣道。
“少在這扯犢子,俺哥早就說了,論咱們那裡的輩分,你還喊我小大嘞!別仗著你歲數大我幾歲,就想賺老子便宜。再說了,老子又不是隻給你送的,大家夥都有份。”
即使那傷兵已經胳膊都炸沒了,一條腿也是血肉模糊,陳鐵娃也不願意讓他佔自己的嘴頭便宜。
“看看,都是日本鬼子嘞罐頭,還有糖,都是些洋玩意。”
一邊笑罵著,一邊站起來,把自己手裡的東西在傷兵們的眼前晃了晃。
陳鐵娃這次來,可是把自己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
不光是他的,還把方宇早上繳獲藏起來了的鬼子軍糧,也從埋起來的地方藏都弄了出來,說是先欠他的,等以後有機會了還給他。
雖然方宇不需要他欠著,本來就是要拿出來給這些傷員的,可有這樣的戰友,心裡還是舒服了不少。
“喲呵!你小子怪舍得嘞!老子也沒想吃獨食,不過能讓你這老鱉一出回血,老子這胳膊炸掉了,也它奶奶的值。”
這傷兵兵早就習慣了陳鐵娃那尿性,也不當回事笑呵呵的說道。
“不跟你扯犢子了,老方,你和柱子去把罐頭切開,給兄弟們分分,娘嘞,這個莊裡的的小鬼子太少,咱弄的也不多,就這些了,先打打牙祭,能補一點是一點。”
“就知道你小子不老實,有便宜怎會不佔,你這的存貨,可比連長手裡多不少啊!”
聽到他的話,那個叫柱子的傷兵營看護兵走了過來,接過陳鐵娃手裡的東西,笑呵呵的說道。
有個活寶還是不錯的,他們沒過來的時候,柱子也快崩了,這些傷兵太慘了,看著他們的慘狀,真怕自己也有這麽一天。
方宇和柱子走到一個臨時搭起來的草棚裡,把罐頭啟開。
他們倆雖然放的比上繳的還多,不過也只有十幾罐,不夠一個人一罐,只能切開了,讓大家都嘗個味。
“三百塊呀!在咱那能買兩頭牛了,李老七也算死得值。”
剛弄好走出來,就聽到陳鐵娃在那裡口無遮攔的侃道。
沃日,這狗東西不能誇啊!一會沒看住就惹是生非,說這話,不是刺激他們嗎?
方宇和柱子對視一眼後,都是在心裡罵陳鐵娃沙幣。趕緊過去分手裡的吃的,希望能讓這些傷兵不去想陳鐵娃剛剛的話。
可惜已經晚了,這些傷兵沒有接他們的東西,都一個兩個的看著陳鐵娃。
眼裡頭,不再是剛剛那掩飾不住的麻木與絕望,而是有了一種光,那是他們的希望和念想。
“你給這瞎咧咧啥嘞!趕緊的,過來幫忙分東西啊!”
方宇看到這一幕,心裡堵的厲害,這些希望的光,把他心刺的千瘡百孔。
“大兄弟,你別罵鐵娃子了,這就是個沒腦子的。你也不用攔著了。”
這名叫狗娃子,以前和他們一個班,還是陳鐵娃老鄉的傷兵對方宇說道。
“俺知道,俺這樣想,可不要臉嘞慌,可沒法子,俺死了不要緊,就跟鐵蛋那天和你說的那樣,既然當了兵,命就不是自個得了。”
“可俺死了,家裡頭天就塌了,俺婆娘還能改嫁,可俺娃現在才十歲,光靠俺老娘一個人,也帶不活他啊!”
說著,這個本來還和陳鐵娃有說有笑的硬漢子,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大兄弟,你行行好,就幫俺們給連長帶個話中不中?俺這丟人現眼了,可都木辦法啊!這人,誰還沒有個家啊!”
旁邊另一個傷兵也掙扎著起來,費力的跪在了地上。
隨著他的動作,其他的傷兵也紛紛掙扎著要起身。
“兄弟們,你們別激動,再等等,咱長官一直在想辦法,等買來了西藥,你們很快就會好起來,你們的親人,還在等著你們回去呢!”
看到這一幕,方宇的眼淚,瞬間崩了出來,他在人前,向來以冷漠無情來自許,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可以讓他值得動容的。如今才明白,是他經歷的太少,和這相比,那些狗屁的男歡女愛,小家子一般的勾心鬥角算得上什麽?
撲通一聲,在那些人要掙扎著起來之前。方宇先跪下了。
不算這一生,上一輩子活了二三十年,他還是第一次給人下跪。可這,他不覺得丟人,隻覺得自己是個垃圾,什麽也幫不上。
“等不及了啊兄弟!”
狗娃拉開自己的綁帶,傷口紅腫的厲害,雖然沒有化膿腐爛,可也能看的出來,傷口已經感染了。
“俺雖然懂得不多,可也知道,這樣的傷勢,沒得活了,本來還想著,就在這熬一天是一天,可如今,有了別的死法,俺想換一換。”
他雖然不懂醫理,不知道啥是細菌病毒,可也是當了幾年兵,這樣的傷勢,就沒見幾個人能熬過去的。
這樣的天氣,再加上環境惡劣,沒有什麽有效的消毒措施,大多數的重傷員,都很難熬的過去。
假如這時候有盤尼西林,他們還有希望,可如今就是酒精都供應不了。
李老七當時之所以不願意回來, 要和鬼子同歸於盡,一方面是因為國仇,另一方面,也是不想這麽憋屈的死去。
“恁都起來,要不然俺不管了,都好好躺著養傷,俺去找李孟然,要是他敢不答應,老子就崩了他。”
陳鐵娃把帽子一摔,在地上狠狠地踏了兩腳,拔出槍惡狠狠的道。
“你個混球說啥嘞!咱連長是啥人你還不知道,說這話,要點良心不,小大,俺叫你小大中不中,你就幫忙過去好好的求求他,要是不行,俺也認命了。”
“好,我和鐵娃一起,你們放心,他要是不答應,俺就跪那不起來。”
聽著這些傷員的話,方宇知道,這是他們現在最大的心願了。自己這麽做雖然有些強人所難,可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他們都是英雄,愛的不是錢,而是他們即將失去依靠的親人。哪怕是把這條命賣給李孟然,他也要給他們換來他們想要的。
這對李孟然不公平。他清楚鍋是那個腐敗政府的,作為一個小軍官,他已經做的夠好了。
民國時期的中國是很窮,可照樣有靠喝抗日軍民血暴富的權貴。
方宇記得,財政部長孔祥熙嫁女兒,光是嫁妝就裝了十架飛機。中國苦,可苦不到他們這些達官貴人。
想想很可笑,後世的電視裡,裡面那些落難的格格,家道中落的民國貴公子,讓無數觀眾感動的是淚流滿面。
真搞不懂他們,明明自己就是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草民,哪裡來的代入感,能融入裡面,感懷身受地去為他們悲傷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