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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131章 劾疏
  這幾日,徐階連上三疏請辭,隆慶皆下旨挽留,請徐閣老回內閣理事,可徐階卻認識窩在府中閉門不出,甚至連府中拜謁的其他幾位閣老都不見。

  首輔閉門不出,內閣事務還是要有人主持處理,次輔李春芳自然而然地接過處理各部院奏章的職責。

  六月十七,是徐階上第三封辭呈的第二日,也是張敬修離京後的第五日。

  這天,李春芳早早從府中出門,入會極門內閣直房,坐在案前公座上,想起京中流言,又想起那日滕祥送至內閣大堂給首輔的銀章密奏,再聯想到近日徐閣老不再像以往那般,被皇帝屢次挽留後回內閣理事,心中也隱隱有了些猜測。

  “相爺,這是今日各部院衙門官員送上來的奏章。”

  李春芳坐了不到半刻鍾,一個中書舍人就抱著一疊奏章到直房,朝坐案後李春芳行禮。

  李春芳擺了擺手,示意中書舍人將奏章放下,問道:“可有什麽要緊事嗎?”

  那名中書舍人道:“總督宣大山西都禦史陳其學、巡撫保定都禦史溫如璋各條上邊務,總督兩廣軍務兼巡撫廣西侍郎張瀚疏言兩廣分設巡撫之事。”

  李春芳端起茶杯,呷了口茶,說道:“事關邊務的奏章,就送到張閣老值房,請張閣老票擬。”

  “是,相爺。”那中書舍人似乎有些猶豫:“相爺,台諫那邊送來的一封奏章,事關元輔,下官…...”

  “哦,拿來給我看看。”

  李春芳聞言,將茶杯往桌上一放,接過中書舍人遞來的奏章,正要打開看時,陳以勤、張居正兩位閣老聯袂而來。那名中書舍人見兩位閣老來了,忙向二人行了一禮,識趣地退了出去。

  李春芳見兩位同僚來了,也是起身一邊見禮,一邊笑著說道:“陳閣老、張閣老來得正好,台諫送來一封奏章,事關元輔,我等正好一同觀之。”

  張居正瞥了李春芳一眼,淡淡道:“還是等李閣老、陳閣老看過之後,再拿給仆看。”

  說著便坐到李春芳對面的公座上,自顧自翻看起案頭的奏章。

  李春芳頗有些尷尬,還好陳以勤在一旁笑著道:“台諫送來的奏章,那應是上疏請元輔回閣主持朝政的吧。”

  李春芳道:“元輔未在閣中,中樞實難運轉,確實要請元輔早日回閣理事。”

  陳以勤點了點頭,走到李春芳邊上,李春芳將手中的奏章攤在案上,二人便一同認真看了起來。

  二人隻一看奏章開頭,臉色就刷地變了,這奏章非但不是挽留徐階,反而是一封劾疏。

  但見奏章上寫著:

  “臣戶科左給事中張齊,劾大學士徐階不職狀:階事世宗皇帝十八年,神仙土木皆階所讚成。及世宗崩,乃手草遺詔,歷數其過。階與嚴嵩處十五年,締交連姻,曾無一言相忤。及嚴氏敗卒,背而攻之,階為人臣不忠,與人交不信,大節已久虧矣。比者各邊告急,皇上屢廑宣諭,階略不省聞,惟務養交固寵,擅作威福,天下惟知有階,不知有陛下。臣謹昧死以聞。”

  李春芳、陳以勤一看完這封劾疏,當即吸了一口涼氣。

  這幾日京中關於徐階家人在松江府魚肉鄉裡的流言四起,但此疏卻絲毫未提此事,反而

  處處盯著徐階入閣以來的要害問題,一一挑明。不僅如此,劾疏中還有一句言官慣用的殺傷力極大的結束語——‘天下惟知有階,不知有陛下’……

  張居正剛票擬完一封奏章,見李春芳、陳以勤二人皆臉露驚駭之色,便伸手從拿過攤在岸上的奏章,看了前面幾個字,微微一頓,而後快速看完奏章全文,低著頭在心中沉思起來。

  “逸甫兄、太嶽,這奏疏我等該如何票擬。”李春芳顯的有些六神無主。

  “李閣老是糊塗了嗎?這樣的奏疏又豈是我等可以票擬?”張居正嘲諷道。

  陳以勤附和道:“不錯,當立即送至大內,呈陛下禦覽。”

  李春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二位說的是,我等這便去大內覲見陛下。”

  張、陳二人自無不可,三位當即出了內閣,急衝衝往乾清宮而去。

  一路上,陳以勤偷眼看著張居正的臉色,見其毫無恩師被彈劾的焦急之色,不由心中暗歎。

  ……

  西暖閣中,隆慶皇帝正自百無聊賴,躺在臥榻上,一邊讓身邊侍候的小太監揉捏雙腿,一邊聽著皇太子朱翊鈞念書。

  朱翊鈞坐在隆慶邊上,用銀鈴般的聲音朗聲念著:“一隻饑餓的狐狸見葡萄架上,掛著一串串熟透的葡萄,口水直流,想要摘下來吃,但試了多次之後,還是摘不到葡萄架上的葡萄,只能無可奈何離去,邊走還自己安慰自己說:‘這葡萄沒有書熟,肯定是酸的’。”

  此時,隆慶皇帝剛好拿了一顆葡萄送入口中,聽了這則寓言,不由‘撲哧’一笑,將葡萄皮和葡萄籽吐在內侍手上,看向朱翊鈞,撫掌笑道:“有趣,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你張先生編寫的啟蒙書果然有趣。”

  朱翊鈞愛不釋手地捧著那本插圖版的《幼學寓言》,脆聲道:“孩兒最喜歡張先生寫的這本書了,不但故事有趣,還讓孩兒明白很多道理呢。”

  隆慶從臥榻上做起,在朱翊鈞頭上撫摸著,輕笑道:“哦,那你說說看,方才那則故事,說了什麽道理?”

  朱翊鈞歪著腦袋想著,片刻後答道:“說的是人得不到一個物件時,便說那物件不好,實則是因為自己沒有辦法得到,這麽說就可以讓自己好受一些。”

  隆慶大笑道:“說得不錯,我兒真是聰慧。你張先生這故事寫的極好,隻言片語便蘊含著深意。”

  朱翊鈞道:“不只是這個故事哩,張先生寫得每個故事都好。”說著又翻開書本,念了幾則寓言給父皇聽。

  隆慶皇帝很享受這種父子間的天倫之樂,樂呵呵地聽完朱翊鈞念過幾個小故事,笑眯眯道:“看來,待我兒出閣讀書時,還需請你張先生做你的講官。”

  朱翊鈞聽了,喜笑顏開道:“孩兒正是這般想的。”

  父子二人正說得高興,西暖閣當值太監進來稟報三位閣老求見。

  隆慶皇帝已很少接見外臣,但此時見三位閣老同來,心知必有大事,當下讓三位閣老進西暖閣覲見。

  隨即就聽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穿過遊廊,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一進門就躬身行禮道:“臣等恭請聖安。”

  隆慶皇帝抱著朱翊鈞,坐在禦座之上,擺手道:“三位愛卿免禮。來人,給三位愛卿賜座。”

  “謝陛下。”

  李春芳未待內侍搬來椅子,便躬著身子,雙手捧起一封奏疏,說道:“陛下,臣等此來,非為他事,乃是有台諫官彈劾徐閣老,近日徐閣老剛上三疏請辭,臣等見此劾疏,未敢票擬,故而特進大內請陛下定奪。”

  隆慶皇帝聽說有言官彈劾徐階,頓時來了興趣,示意張貴將奏章呈上。

  “臣戶科左給事中張齊,劾大學士徐階不職狀……”

  隆慶皇帝看完整封奏疏,總感覺這奏疏與之前一個言官彈劾徐階的罪狀相似。

  隆慶皇帝猛然想起,是了,去年徐階逐高師傅時,高師傅的門生齊康不就是這麽彈劾徐階的嗎?只是張齊這封劾疏多說了一點,那就是去年九月俺答屠石州後,在一次經筵結束後,自己問徐階是否有邊防方略,當時徐階不能答,而講學的趙貞吉條對甚詳,而徐階直到十一月才呈上老生常談,看似面面俱到的防虜之策十三事。

  想到這裡,隆慶皇帝不由湧上一股怒氣,將奏章又仔細看了一遍,他對於張齊前邊所言,倒不甚在意,但看到‘比者各邊告急,皇上屢廑宣諭,階略不省聞,惟務養交固寵,擅作威福, 天下惟知有階,不知有陛下’,心中越發不爽,只是面上仍是滿臉木然。

  李春芳靜靜地坐在凳子上,見隆慶皇帝看過奏章之後,完全沒什麽表示,心中不禁一咯噔,而陳以勤、張居正則都是心中一動。

  隆慶皇帝把劾疏丟到一旁,木然地看著三位閣老,仍是一言不發,就如他在上朝時,面對群臣在殿中爭吵一般。

  終於,李春芳忍不住起身道:“陛下,徐閣老乃聽朝廷柱石,前事皆為權宜之計,張齊世宗皇帝時舊事彈劾徐閣老,實有失偏頗……”

  “如卿所言,當如何處之?”隆慶打斷道。

  李春芳見隆慶臉色有些不愉,懦懦道:“臣恭請陛下聖裁。”

  隆慶將朱翊鈞放下,淡淡道:“陳先生、張先生以為如何?”

  “臣等請陛下聖裁。”陳以勤、張居正齊聲道。

  隆慶掃了一眼禦案上張齊的彈章,怒聲道:“傳旨,徐階輔弼首臣,忠誠體國,朕所素鑒。張齊輒敢肆意詆誣,姑調外任用!”

  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皆驚訝地看向高坐在禦座上的隆慶皇帝,從凳子上站起,一並躬身道:“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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