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正堂,四位閣老正在商議邊事。
昨日隆慶皇帝就發來上諭,詢問秋防兵備之事。去年俺答屠石州後,隆慶就極重邊事,生怕會重演石州之事。是以,徐階等人也不敢怠慢,在即將入秋之際,將事務重心轉向了邊防兵備。
徐階坐在左上首的公座上,手上拿著兩封奏章,朝其他三位閣臣問道:“秋防將近,薊遼總督譚綸上條文,請與薊昌十路練兵三萬,並列為遵化、三屯、密雲三大營,由練兵都督戚繼光往來總理,並請專而行之,勿使巡按巡關禦史攙與其間。而巡按禦史劉翾、巡關禦史孫代皆上疏言譚綸剛愎自用。諸位以為是否當以譚綸專責?”
徐階話音剛落,坐在右下首的張居正就出言道:“元輔,仆以為,練兵之事,當以譚、戚二人專責,總督重事權,憲臣閱視聽之,稽查實效,彼此並不相妨。以譚、戚二人專責練兵之事,三年補練有成,然後遣禦史閱視即可,而非讓禦史時時攙與其間,如此功效可自著。”張居正此時在內閣主要處理的就是兵事和邊事,自然是第一個開口議論,而他則是一貫地大力支持譚綸。
徐階點了點頭,又道:“直隸巡撫劉應節上條言:薊昌十路,惟永平一區最為單弱,以厚集兵力,以圖固守,並於振武營改設總兵一員,駐劄密雲,統領總督標下各營兵馬,建昌營改設總兵一員,就彼駐劄統領鎮巡標下各營兵馬。譚、劉二人所議不同,當以何人之言為準?”
張居正毫不猶豫道:“練兵乃禦虜要務,督撫官宜協力乾理。劉應節所言分營訓練,與譚綸原議不同,未見有同心為國之義。仆以為,既委譚綸專責,就當以譚綸之議為準,將兵事悉悉以付綸。”
徐階看著張居正道:“薊遼邊事,就如太嶽所議。老規矩,太嶽你來票擬。”
張居正自是點頭應下,而李春芳、陳以勤二人不太通兵事,都只是靜靜聽著。
而後,四位閣老又商議了宣大總督陳其學、三邊總督王崇古上言的秋防事宜,及邊鎮軍餉錢糧之事。
正商談間,忽聽得小吏來報,司禮監掌印太監滕祥奉皇命而來。
徐階四人停下議事,一並出門將滕祥迎入正堂。
滕祥一入正堂,就似笑非笑地看著與他年紀相仿的徐階,也不多言,直接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章,丟到徐階面前道:“咱家此來,別無他事,只是為徐老先生送一奏章而已。”
徐階見滕祥隨意將奏章丟給他,心中微有不滿,自張熜為首輔後,哪個內臣不對首輔畢恭畢敬,而滕祥以往也從未如今日這般在他面前端著架子。
事反常必有妖。徐階不動聲色拿起奏本,見是刑部的銀章密奏,心中有了些猜測。
按照大明朝的奏章制度,全國各地的奏章要先送入通政司,由通政司官員認真辨驗,將各省督撫軍政衙門、六部五府都察院等朝廷衙門的奏章分清輕重、緊急事務謄錄呈奏,送至內閣票擬。內閣票擬後,再送至司禮監批紅。
所以一般的奏章,內閣這邊都能看到,但銀章密奏卻不在此列,那是皇權專屬。不過司禮監就是皇權的代表,所以送至大內的奏章,都要經司禮監呈交皇帝。如此一來,司禮監的大璫們得皇帝信任,便可隨意挑選一些奏章呈給皇帝禦覽。因此,司禮監的太監要‘害人’是極為方便的。
徐階拆開封皮,從中緩緩抽出奏章,看到上半部分題目,見這銀章密奏竟是他遠在南京親弟徐陟所上,不禁暗自詫異徐陟為何要動用密奏權,皇帝還特意命內臣之首為他送來。
心念轉動間,徐階將整本奏章從封皮中抽出,然後就見到‘彈劾內閣大學士徐階不法事’……
饒是徐階久經大風大浪,此刻仍是止不住的面色大變,腦中一片空白,怔怔地坐在太師椅上。
滕祥的老臉上還是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饒有興致地看著的臉色變幻。陳洪最先從通政司那邊接收到這封奏章,看過之後立即就拿給他閱覽。二人都是完全不敢相信,接著就是大喜過望。
其實徐階與這些宮中大璫並無私怨,只是自嘉靖皇帝駕崩之後,徐階即用《嘉靖遺詔》和《登極詔》繼續打壓內廷,更不必說多次上疏阻止隆慶皇帝向宦官放權。
若是在嘉靖朝時,這些太監還覺得無所謂,因為嘉靖皇帝本身就不信任太監,太監們自然不敢對主子產生怨恨。
而隆慶皇帝就不一樣了,一即位就想起用宦官,好幾次命宮中宦官去分守地方、提督團營,但都被徐階帶領言官製止,隆慶為此還曾下旨指責徐階和言官都不尊上意,只是徐階都是據理力爭,‘說服’隆慶罷去任用宦官的念頭。
如此一來,宦官們自然大多對徐階都有怨念,畢竟那些能外出去地方為一方鎮守太監的宦官,背後都站在司禮監大璫,徐階這般抑製宦官,自是引得他們不滿,只是徐階得百官擁護,司禮監也被內閣壓製,太監們對此也無可奈何。
因此,陳洪雖是不明白徐陟為何會動用密奏彈劾徐階,但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怎會不好好利用,更何況這簡直就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於是陳洪在看了徐陟的密奏之後,立即就將密奏給滕祥、馮保看過,三位大璫對於徐階都沒什麽交情,也沒人願意替徐階遮掩此時,當即就聯袂拿著徐陟的密奏送到乾清宮呈給隆慶皇帝禦覽。
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見徐階精神恍惚,不由相顧愕然,臉上都寫滿了疑問,這奏章到底說了何事,能讓城府極深的徐階露出這般樣子。
李春芳忍不住輕聲喚道:“元輔……”
徐階終於回過神來,臉色慢慢恢復正常,將密奏收入袖中,淡淡道:“不是什麽大事,諸位且各回值房理事。”又對滕祥道:“多謝滕公公送來奏章,本官還有閣務要處理,就不多陪滕公公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出了大堂,直往自己的值房而去。
留在堂中的三位閣老面面相覷,他們心知,滕祥送來的銀章密奏應該是一封劾疏,而且彈劾的就是首輔徐階,可就算是劾疏,徐階也不至於會有這般反應啊。
這時,滕祥才笑眯眯地朝張居正三人道:“三位先生,咱家就先回大內向皇爺複命了。”
三人有心向滕祥詢問,但也知道有些不太合適,當下都客氣道:“滕公公請便。”
滕祥掃了一眼三位閣老,又意味深長地看向張居正,說道:“張修撰深得皇爺器重,皇爺今日還特意召他入大內,命其去南直隸巡狩呢。”
張居正聞言一愣,不是去薊遼巡按嗎,怎又改去南直隸了?
未待張居正發問,滕祥便施施然告辭而去。
而徐階從內閣大堂回到值房後,就屏退值房中的屬吏,獨自一人坐在碩大的紅木案桌前,將徐陟彈劾他的密奏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然後苦笑著拿出一本空白題本,提筆寫了起來。
“是時候離開了。”徐階輕聲歎道,將寫好的奏章和徐陟的密奏一並放入袖中,看著值房中熟悉的陳設,眼中有些不舍。
……
黃昏時,張敬修拿著隆慶皇帝改任他為南直隸巡按禦史的聖旨,一路沉思著回到家中。對於隆慶皇帝為何派他去南直隸核查徐家之事,他仍是有些不太明白隆慶皇帝的用意。
徐陟密奏中,幾乎將徐階扒了個乾淨,不只是徐家那些不法之事,更細致描述了徐階一些不為人知的隱私,張敬修看了後,就覺得徐陟所言應該不假,可隆慶仍特意命他去江南核查,想來是存了通過自己,去挑撥自家老爹和徐階的關系的想法。
“落轎——”
隨著一聲長長的吆喝,八個穿著一色張府號衣的轎夫動作熟練地把那頂藍呢大轎停在張府的轎廳裡。
張敬修在廳堂聽見吆喝,知道是老爹回府,忙走出來迎接老爹。
張居正緩緩下得轎來,見張敬修立在轎外,說道:“聽說陛下臨時改任你去南直隸巡按,這是怎麽一回事兒?”
張敬修跟在老爹身後,答道:“今日陛下給孩兒看了一封密奏,之後就改任孩兒去南直隸,孩兒深思之下,覺得還是當遵陛下之命。”
張居正聞言,立即想起了滕祥今日至內閣送給徐階的那封銀章密奏,正色道:“用過晚膳後,你到書房將此事詳細說與我聽。”
說完便徑直回房卸去官服、官帽,換上了一件居家所穿的藏青葛布道袍,頭上戴了一頂明陽巾。在後院客廳裡坐定,和王氏一起, 接受了兒子們的請安,又問了嗣修、懋修的學業,便一起用過晚膳。
飯畢,張敬修就隨著老爹到書房中品茶。
張居正看過隆慶皇帝命張敬修轉任南直隸的聖旨後,問道:“說吧,那密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張敬修看了眼老爹的臉色,道:“今日午後,陛下將孩兒召入大內,給孩兒看了封銀章密奏,之後還令司禮監滕公公將密奏副本送至內閣給元輔。至於那密奏,乃是元輔親弟徐陟所上……”
“徐陟?”張居正打斷道:“難道是徐陟彈劾元輔,難怪了。”
“不錯,孩兒初看時,實在難以置信。元輔親弟的奏章中,除彈劾元輔家中子弟的不法之事外,另還有些元輔不為人知曉的私事,所言之事皆不堪入目……”張敬修說著,將徐陟密奏中的內容詳細說給老爹聽。
“住口!”
張敬修正說得起勁,忽聽得老爹一聲低喝,連忙閉嘴喝茶。
此刻,張居正聽了徐陟密奏中的內容之後,這才明白自己深不可測的老師今日為何會失態。被自己的親弟弟扒了個乾淨,還通過密奏呈給皇帝,能想自己老師那般鎮定,整個天下也沒有幾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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