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張敬修自六月十二離京,沿著運河走走停停,前後耗費七日,終於行至會通河,到了大運河樞紐臨清。
臨清之名始於後趙,取臨近清河之意。蒙元時,在臨清的衛河永濟渠和須城安山之間開鑿了會通河,自此臨清就地處大運河與衛河的交匯處。
然而蒙元開鑿的會通河,岸狹水淺,不負重載,加之管理不善,導致運河航運能力差、秩序混亂,使得臨清未能發揮出運河樞紐作用,因而經濟發展仍是緩慢。
直到本朝之初,太祖皇帝欲平定北方,為方便漕糧轉運,解決軍餉問題,特在此設立倉庫轉運糧草,遂成本朝重要的倉儲之地,因此,在臨清也有句婦孺皆知的俗語“先有臨清倉,後有臨清城”。
及至太宗皇帝奉天靖難奪取皇位,為行遷都之舉,特派朝廷大員疏浚會通河,自此南北大運河全線暢通,而臨清也成為匯集七省漕糧北運的中樞和內陸通往北京的咽喉戰略要衝,得益於此,臨清城變得日漸繁榮,地位亦日趨重要,已然成為朝廷關稅重鎮。
此時剛過了午時不久,會通河上,大小船舶成千上萬,南來北往,絡繹不絕。待過往漕船通先行通過臨清閘,張敬修乘坐的官船也隨後而行。
這也是運河上的規矩,漕船過盡,次則貢舟,官舟次之,民舟又次之,由此也可見漕運對大明朝的極端重要。
過了臨清閘,便到了臨清碼頭,碼頭上自也是一片繁忙景象。
而張敬修立在船頭,一眼便見得岸邊規模宏大的臨清鈔關。這一路行來,張敬修也算是見識了運河上城市的繁華,但卻無一處可比得上臨清。
到了這裡,他就要折道走隋唐運河趕往河南開封,去拜見閑置在家一年的帝師高拱。為此,他的南下之行要多耽擱六七日時間。
站在張敬修身旁的遊七,見自家公子出神地眺望著遠處的碼頭,笑著說道:“大公子,這臨清閘上是個熱鬧繁華大碼頭去處,商賈往來之所,車輛輻輳之地。據聞,此處有三十二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直可與蘇杭媲美,大公子可要在此歇一歇腳。”
張敬修聞言,似笑非笑地看向遊七,想了想點頭道:“坐了這麽些天船,便在此處待上一日也好,正好我也想見識一番這天下第一鈔關。”
遊七心下暗笑,大公子在京城被老爺管著,不太好去那煙花之地,這到了外頭,還是有去見識的心思的......終究是少年人嘛,可以理解。不過大公子畢竟還未成親,我還是得看著些,莫要惹出些風流事出來。
張敬修自是不知遊七心中所想,他來臨清歇腳,除舟船勞頓外,就是想在此考察一番,來撰寫一篇調研報告。事實上,從運河一路下來,張敬修都用紙筆記錄了沿河兩岸情形,只是多少有些走馬觀花。
當下艄公將船停靠在碼頭,一行人拿著行李到了岸邊的水路驛。水路驛驛吏員勘合張敬修的官碟後,就畢恭畢敬地讓張敬修一行入驛休息。
張敬修更衣洗臉後,驛丞親自端著茶水過來道:“翰林老爺一路辛苦了,後廚裡正在準備飯食,還請翰林老爺稍待。”
張敬修點點頭道:“有勞了。”
“不敢當,翰林老爺若是有任何需求,但可吩咐小吏去辦。”驛丞點頭哈腰退了下去。
身為朝廷命官,外出公乾,張敬修這一路來都是在驛站歇腳,如此既為方便,也為安全。而在沿路的驛站中,也遇上了有官員家屬驛站大肆用公款吃喝的事情。當然,他也未多管閑事,畢竟在這個時候,有哪個當官不公器私用?
片刻後,驛丞兩個驛丁給張敬修等人端來飯食,滿滿當當擺滿了一整張八仙桌。
張敬修見桌上有北方的主食炊餅、卷餅、白面蒸餅,又有南方的茶點白糖萬壽糕、雪花糕、定勝糕、玫瑰花餅。除此之外,雞鴨魚肉等葷菜自也是應有盡有,其中的魚,竟是清蒸的兩尾鰣魚。
張敬修拿起一塊萬壽糕吃了幾口,朝在一旁侍候的驛丞道:“這過往官員在此皆是以這般飯食接待嗎?”
驛丞道:“除卻鰣魚,乃是三品以上大員有,其余來往的老爺們皆是這標準。這也是鰣魚太過珍貴的緣故,在江南,此魚一年隻過一遭兒,這還是因為臨清碼頭乃是貢船的換冰之處,小驛這裡才有幾尾鰣魚。”
張敬修笑著道:“據聞這鰣魚吃到牙縫裡,剔出來都是香的。本官只不過是從六品,為何今日有此口福可享鰣魚?”
驛丞陪著笑臉道:“翰林老爺是狀元郎,身份尊貴,自是可享用鰣魚。”心下卻道:若非你大學士公子的身份,隻普通翰林的身份,又如何值得本驛丞把驛站僅有的兩尾鰣魚用來招待。
“原來如此,那倒是要多謝驛丞了。”張敬修笑了笑,也沒有裝清官的意思,招呼著遊七及隨行的兩個家丁張大、張五吃得不亦樂乎。
那驛丞見張敬修等人吃的滿意,也是松了口氣,對於這些官二代,他們從來都是生怕會招待不周。
用過午飯,張敬修正要午睡片刻,有二人上門說是馮保派他們來給張巡按當隨從的。
張敬修頗感心奇,當即在驛站小院內接見了二人。
二人一見張敬修即叩頭口稱欽差大人,並奉上馮保的書信。
張敬修打開信件,認出是馮保的筆跡,便認真看了下去。
原來,這二人都是北鎮撫司百戶,是隆慶皇帝特意令馮保派來助他。而之所以讓錦衣衛在臨清等他,也是為了不引人注意。
隆慶皇帝的用意是,讓張敬修明裡去查豪族詭寄投獻、海貿走私,錦衣衛則在暗中調查,所以張敬修只是擺在明面上的天子欽差。
另外,馮保信中還說,蘇州織造局太監陳憲是他的乾兒子,有事可以去找陳憲幫忙。
張敬修看了信件,微微笑了笑,馮保叫他找陳憲幫忙是假,不要去查陳憲才是真。這些鎮守太監,幾乎沒有幾個是不作惡多端的。
張敬修又與這兩位錦衣衛百戶聊了幾句,得知二人一人名為宋金保,一人名為錢小川。
二人在張敬修離京第三日,從京城出發,走加急通道,倒比他還早到了臨清一日。在臨清碼頭見他進了驛站,便特意趕在他用完飯後來拜見。
……
次日一早,在驛站好好休息了一日的張敬修,神清氣爽地領著家丁張大、張五徜徉在臨清城中。
至於遊七,本以為能隨著自家公子去感受一番臨清城的煙花之地,孰料自家公子只在夜間去喝了幾杯花酒就回驛站歇息了,讓他好不失望,因此一早就借口說外出采買吃食,實則去碼頭花柳巷感受溫柔鄉去了。
逛臨清城,張敬修首先便去了坐落於“中洲”東起處的鼇頭磯。
這所謂的“中洲”,乃是會通河與衛河之間一塊周圍環水的狹長陸地,東南紈綺,西北裘褐,皆聚於此。至於鼇頭磯,其名始於正德初年,因其砌以石,如鼇頭突出。又築觀音閣於其上,舊閘、新閘各二,分左右如鼇足,而廣濟橋尾其後,時任臨清知州馬綸題名曰“鼇頭磯”,胡有此名。
張敬修來此自不是為了看景,而是因為鼇頭磯乃是臨清內最繁華之處,且位置極佳,登臨其上,可望運河上糧艘麋集,帆檣如林。
張敬修見了運河上的繁忙景象,不由想起名臣李東陽所寫的七言律詩《過鼇頭磯》,這會通河上確實是“官船賈舶紛紛過,擊鼓鳴鑼處處聞”。
在鼇頭磯眺望一陣,張敬修行至會通河邊的臨清鈔關。
宣德四年,因軍費及皇室費用支出的增加,朝廷開始設立鈔關征稅填補國用。
從此,大運河上就有了七處鈔關,從南往北依次為:杭州、滸墅、揚州、淮安、臨清、河西務、崇文門。這七處鈔關與設在長江上的九江鈔關合稱為運河八大鈔關。
鈔關是戶部的派出機構,張敬修是穿越之後, 才知道大明朝的商稅征收,主要就是靠各大鈔關。
在翰林院時,他除了看嘉靖時的邸報外,最關心的便是朝廷財政,因此看過不少戶部卷宗,知道這八大鈔關可為朝廷提供關稅近三十萬兩白銀,其中臨清鈔關就可向朝廷上交五萬多兩白銀,這才有“八大鈔關,臨清為最”的說法。而這些鈔關關稅,幾乎已是除鹽稅外,朝廷最大的商稅來源。
對於這個數字,張敬修簡直是無力吐槽,偌大的大明朝,除鹽稅外,其他商稅居然隻佔了朝廷財政收入的六十分之一,著實是有些離譜。
看過臨清鈔關,張敬修又去了臨清城內。作為聯接南北的樞紐城市,臨清萃四方貨物,各類商業店鋪林立,光是布店、綢緞店加起來就不下百家,至於其余的雜貨店、糧店、瓷器店、鹽行、典當鋪、客店等亦是不少。
張敬修在城中一路逛下來,便默默在心中數過,臨清城大小各類店鋪應有六百多家,確實是大明朝屈指可數的商業城市。
在這裡,張敬修看到了大明工商業的發達與潛力。他也不由對更甚於臨清一籌的蘇杭神往起來。那兩個地方,是張敬修心中的大明希望所在!也是華夏獲得新生的契機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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