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年六月十九,皇帝正式下詔,允許年已六十五歲的內閣首輔徐階致仕回鄉安享晚年。
而徐階接到皇帝諭旨後,隻留下管家徐三在京中處理財產,自己則未在京城多留片刻,立即就和老妻張氏低調地南下回鄉,以至於徐閣老的門生故吏都未能送上一程。
一時間,徐閣老致仕並急切回鄉的消息震驚了整個朝野上下。
先是內閣李春芳、陳以勤、張居正三位大學士聯名上疏,以徐閣老“內閣首臣,諳達政體”力勸隆慶皇帝,派人將徐閣老追回。
但隆慶皇帝答覆說,“階年高,且求退再三,故卒從所請,故宴勞,錫予之隆,一如楊廷和故事”。這就很有意思了,滿朝大臣誰不知道楊廷和是因為與先帝不和才被迫離去,而且致仕幾年之後還被定罪削職為民,皇帝用楊廷和來比喻這是意有所指啊。
在皇帝答覆三位閣老之後,吏部尚書楊博、兵部尚書霍冀、刑部尚書毛愷等人各上請挽留徐階。得到了隆慶皇帝一個“知道了”的答覆。
於是百官終於明白聖意已決,事情再無轉機,都為徐閣老離朝而陷入悲痛之中。尤其是那些因徐閣老草擬的先帝遺詔而平反的那批官員更是真正難過的流出淚來。
至於科道言官,則是為在朝中少了一個庇護者而陷入悲痛。要知道,在嘉靖朝時,言官基本上成了擺設,直到徐閣老晉為首輔時,才又重新煥發出以往的威勢。
這不,深受皇帝信任的帝師高拱不正是被他們聯手逐出朝堂的嗎?而參與滿朝傾拱的言官們,有遠見的已經預料到他們未來的下場。
正是如此,言官們紛紛將怒火撒向了彈劾徐閣老的張齊,上本請求皇帝將張齊論罪,這也是皇帝給徐閣老面子,沒有把徐陟密奏抖露出來。當然,也並非所有言官都是擁護徐閣老,刑科給事中駱問禮、韓楫就上疏抗言論爭,說張齊無罪,言官怎麽能指責同為言官的張齊因言得罪呢?
針對於此,左都禦史王廷抖出了張齊父子受晉商楊四和賄賂之事,指明張齊彈劾徐閣老是借此掩飾自己受賄的罪狀,請求將張齊正刑典入。
為了平息朝臣們的不忿之情,隆慶皇帝下旨,令錦衣衛將張齊父子逮入鎮撫司鞫實以聞。不過徐閣老已經走了就別想回來了,所以科道官們你們還是歇一歇吧。
只是可憐張齊這位參倒徐首輔的功臣,非但沒有因此在朝野中揚名,反而還鋃鐺入獄,可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而張齊被逮入鎮撫司時,心中隻一個想法:這和大塚宰說的不一樣啊。
......
張齊被逮入獄時,宣武門外大街,離徽商會館不遠處的三晉會館中,朝中幾位山西籍官員正在會館深處的幽靜小院裡談笑風生,除了官員之外,另還有一個商人打扮的恭恭敬敬地候立在側。
而在這些官商中,兩位須發花白的長者坐在涼亭中石凳上,旁若無人地下著圍棋,其余人則是在旁含笑觀棋。
若是張敬修在此,必會認得在涼亭中對弈的兩位老者,一位是被徐階稱為出入將相的吏部尚書楊博,另一位則是戶部右侍郎總督倉場王國光。
觀棋的三位官員,一位是日講官、詹事府左春芳左逾德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張四維,一位是張敬修的同年好友、庶吉士王家屏,另一位則是高拱門生、刑科給事中韓楫。
張敬修不知道的是,王家屏外看是耕讀傳家的普通人家出身,實則乃是山西晉商大族王家子弟,與王國光及三邊總督王崇古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同宗同族。
至於張四維和韓楫,與楊博一樣,都是山西蒲州人,楊博的兒子楊俊卿是張四維舅舅王崇古的女婿。楊博的孫女也跟張四維的兒子張定徵定了親。
而張敬修更不知道的是,高拱族中之人,也與這幾家有過聯姻,稱得上是關系匪淺。當然,這種盤根錯節的政商關系,外人自是很難拎得清,更不用說從後世穿越而來的張敬修了。
至於那商人打扮的,正是被指出賄賂張齊的山西鹽商楊四和,是吏部尚書楊博同族晚輩。
此時,楊博和王國光兩位大佬在棋盤上已有四十余顆黑白棋子,都集中在棋盤的左上角,楊博的一塊黑棋佔據了角地,另一塊黑棋將王國光的兩塊白棋分割開,一塊帶著兩塊,三塊未活的孤棋向中腹奔突廝殺。
二人都是不假思索快速落子,一刻多鍾後,棋盤上已是滿布棋子,已是到了決勝負的時候,不過看場面似乎是王國光佔據上風。
王國光露出些得意的笑容,看著楊博蹙眉苦思,而張四維、王家屏和韓楫則都是屏著氣等待楊博落子,不敢打斷楊博思棋。
盞茶功夫後,楊博忽然眼睛一亮,從棋笥裡撚出一枚黑棋,含笑落在右邊的一個星位上,黑棋局勢瞬間盤活。
這回輪到王國光捏著棋子苦思。良久之後,王國光仍未想出該如何落子,無奈地從棋笥又拿出一枚白棋,與手中原有的棋子一同放在棋盤右下角,投子認負。
楊博朗聲大笑數聲,朝王國光笑著道:“你的棋藝還算不錯,不過比起老夫還是差了些。”語氣之中滿是得意。
王國光不甘示弱道:“讓你偶然靈光乍現,僥幸勝上一局而已,之前卻不知是誰求著老夫讓子。”
兩位大佬棋盤上殺得難解難分,嘴上也毫不相讓。直到張四維、王家屏提著茶壺上前分別給二人斟茶,兩位大佬才不約而同舉杯品茗,停下爭論。
等兩位大佬消停下來,提著茶壺的張四維才笑著問道:“伯父,此次徐華亭被親弟以密奏彈劾,宮中大璫大多也除徐華亭後快,我等為何還要往裡插這一手?”
王家屏也道:“子維兄說的是,那左都禦史王廷還抖露出張齊與四和兄的關聯,您老這不是惹火上身嗎。”
楊博老臉淡淡一笑道:“你們是覺得就算沒有張齊彈劾,徐華亭也會致仕離朝,我等沒那個必要摻和進去是吧。”
這正是張四維和王家屏疑惑之處。
楊博看了著“晉黨”中的兩位俊傑,繼續說道:“沒錯,此番徐華亭是必走的,可若是徐華亭輕易離去,’徐黨’官員卻不會大動,在朝仍是勢大,如此就算有我等相助,高胡子怕也是難以回朝複位。”
張四維恍然大悟道:“經張齊這麽一鬧,陛下定然也是有所觸動,想必會調整一批’徐黨’官員。”
楊博讚許地點點頭:“不錯,徐華亭操縱言路,各部院也多是他的人,陛下再是無心理政,也必是看不過眼,要動各部院堂官不易,但調整一些位卑權重的官員卻非難事。”
張四維、王家屏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道:“伯父遠見,我等卻真未想那麽多。”
這時,王國光打趣笑道:“別聽他瞎扯,他一貫就是小心眼,去年因京察事,被徐華亭擺了一道,這次是報一箭之仇呢,你們以為他真會想那麽多啊。”
張四維、王家屏、韓楫、楊四和聽了都是在一旁陪著笑。
楊博抄起茶壺,呷了口茶,不以為意道:“出氣嘛,確實有這麽一層意思,不過這也是順勢為之。徐華亭致仕,高胡子離還朝也是不遠了。韓賢侄是高胡子的門生,到時候也是你用武之時。”
韓楫諂笑道:“還需大塚宰多指點,也好為我們山西人謀事。”
楊博點了點頭,又朝那商人道:“四和,你去招待好韓賢侄。另外,再派人去鎮撫司衙門去和那張齊說一聲,讓他無需擔心,等過一陣子風頭過了,自會給他安排一個好去處。”
“伯父放心,侄兒這就去辦。”楊四和笑著應道,又和韓楫向眾人行了一禮退出小院。
等到兩人出去,楊博示意張四維、王家屏一同坐下,笑盈盈道:“那張太嶽果然沒有幫他老師說話,’徐黨’之中也非是鐵板一塊呀。”
王國光搖頭道:“張太嶽非是常人,其與高胡子都是國之幹才,自是不甘心久居人後,而且嚴格來說,其也算不上’徐黨’中人。”
楊博呵呵一笑:“看來汝觀很佩服張太嶽之才啊。不過是否是’徐黨’中人,可由不得他,張太嶽在朝中的根基連趙貞吉都比不上,其若是想要一展抱負,勢必要籠絡好’徐黨’眾人,否則便只是個空頭閣老。”
張四維了然道:“這就和高胡子必須得與我等聯手一個樣。”
“孺子可教也。”楊博笑著道。
而王國光則若有所思道:“這麽說來,今後高胡子和張太嶽還有一鬥?”
楊博篤定道:“若無意外,以二人的脾性與志向,相鬥乃是必然!”
“唉。”王國光歎了口氣道:“國家艱辛至此, 此二人皆是治國大才,可惜’既生瑜,何生亮’。”
楊博也是歎道:“自古權位之爭便是如此,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將國家之利放在心上。”
王家屏聽兩位大佬這麽說,忍不住插嘴道:“既然高、張二人皆為治國大才,為何不能如’三楊’那般,同心治國輔政?”
楊博嗤笑一聲:“高、張二人是何等樣人,豈願居於人後,如何能做到’三楊’那般。”
王家屏是有心乾一番事業的,對於朝中明爭暗鬥實則有些看不過眼,但也明白,身在此中,又如何能是說一句同心為國就真能如此。
見王家屏默不作聲,楊博忽有問道:“忠伯與張家子相厚,覺得那張家子如何?”
“大才,勝我十倍。”王家屏毫不猶豫道:“觀其萬言廷策,便知其胸中丘壑!”
聽王家屏說起張敬修的萬言策,三人也都是點頭,但也有些不以為然,想出解決積弊的好辦法不難,難在於實行。
“你們猜猜看,這張家子被陛下派出江南查詭寄投獻、海貿走私,會如何去做?能否建功?”楊博輕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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