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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114章 賞鍾
  近黃昏時,張敬修乘著馬車趕往李閣老胡同,羅萬化、黃鳳翔也都住在工部分配的四合院中。

  說起來,如果工部不給翰林們分配房子,翰林們在京城中還真是居大不易。

  就像張敬修,身為大明從六品官員,他每月的正俸是八石,不過這八石自洪武年後就從來沒給過本色,全是折色,實際上真正發到手裡,也就是每月一石米,二兩多銀子,以及幾張破布破絹。

  但是就這點錢,坑爹的戶部還時常扣發、拖欠,甚至不發,這也是因為國庫實在是有些空蕩蕩。明史上說,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其實也說的不對,以柴薪皂銀而論,張敬修身為從六品官,可免費差遣四名民役,後來朝廷把雇役折算成錢,每人每個月一兩,四名就是四兩。也就是朝廷每個月給你四兩銀子,你拿去雇役,當然雇不雇在你,這個錢每個月由兵部發放。

  有了柴薪皂銀,也就有了直堂銀,所謂直堂銀,是每個衙門朝廷都有規定直堂吏員皂役多少,然後撥款給俸。

  之後各個衙門就故意少雇吏員,把節約的這筆錢發給官員。直堂銀每月一兩幾兩,甚至十幾兩不等,總之看衙門的創收能力。這筆錢等於部門獎金了,是由各個衙門發放到官員手上。

  由於這兩筆錢不走戶部,故而容易被人忽略掉了,以為明朝官員薪水只有正俸一項。實際上以張敬修現在的從六品官,實現年薪百兩,是輕而易舉的。

  不過這年薪百兩對於剛入官場的京官來說,顯然是有些不夠的,不是不夠日常生活開銷,而是不夠官場交往。

  進士們為官後,會試時的大小座師、房師都在京城,這逢年過節的去拜訪恩師,備上十幾二十兩的禮品是最基本的,這樣一來當京官後一年五六百兩的花銷的都是正常。

  到王家屏住得四合院時,就見於慎行、羅萬化、黃鳳翔、張位、李維楨、沈懋孝都已經在這裡,至於陳於陛則是被他老爹陳以勤留在府中待客。

  眾人見張敬修到了,都是說起他那套事功及功業中修德的說法,話語中對張敬修的所言推崇不已。

  張敬修也很是高興,倒不是因別人認同他的言論,而是為這些精英樂於接受新思想而高興。不過在這個時代,想要讀書人接受一種新思潮,除了得在儒學這螺螄殼裡繡花外,還得要玩出不悖於孔聖人的新花樣方可,否則難免被此時的讀書人視為歪理邪說。而張敬修那套事功、功利的說法,恰恰就是在儒學框架內闡釋出的新論,這也讓不拘泥於程朱理學的讀書人所歡迎。

  眾人說了一會兒話,於慎行道:“君平,我們今夜就在這小院飲酒論道如何,我和忠伯兄這院子雖小,但也算清淨。”

  張敬修道:“司禮監秉筆太監馮保,邀我們去什刹海飲雄黃酒,馮公公現在是皇太子大伴,為人頗識大體,才學也是不凡,幾乎不下於我等翰林,諸位可願前往?”

  羅萬化一向鄙夷閹人太監,聽張敬修說要赴一個大太監的約,頗為不悅,不過聽張敬修這麽稱讚馮保,也放下成見:“我也聽說過這位馮公公,據說他工於音律,琴藝極佳。”

  其他人也是點頭,表示聽過馮保的名頭。

  這些翰林,除了羅萬化外,倒也沒人特別憎惡太監,只是敬而遠之罷了,現在看在張敬修的面子上,也都應了下來,表示願意去赴馮保的酒宴。

  於是,眾翰林連同隨從、家僮近二十人就沿著皇城根向什刹海而去,

到了馮保的外宅已經是酉時二刻,門子入內通秉後,不久就見得馮保親自出門前來迎候。  此時,馮保一身青布儒衫打扮,頭上那頂叫人望而生畏的剛叉帽也換成了一頂儒雅可親的程子巾,看起來倒像是位學究。

  翰林們見馮保這身打扮,心中都先添了一分好感。

  馮保門外眾人有翰林、有庶吉士,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京中太監即便是司禮監掌印、東廠提督也不能請到這麽多清貴名流赴宴,這當然是張敬修的面子了。

  馮保朝翰林們一揖,笑著道:“諸位大夫快請,馮某早已準備好了酒食款待諸位大夫,恭候諸位大夫多時了。”

  眾人還了一禮,隨著馮保到了外宅的後院,見石榴花盛開,臨前海的東岸,打著一溜卷棚,擺著十來條黃花梨木食案,食案兩邊是蒲團,布置頗有漢魏六朝古風,精美酒食和時令瓜果很快擺放上來,廚子原是宮中禦廚,烹調甚精,燒製的黃羊、花鵝、鰣魚尤為美味,酒是金莖露和太禧白,茶是建寧貢茶,十余名婢仆隨時聽命侍候。

  馮保道了一聲‘請’,待翰林們坐定後,陪著翰林們吃喝談笑了一陣,就朝一名仆人吩咐了一句,然後白淨圓胖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對眾人道:“前些日子,馮某請張修撰家中的工匠製了一座自鳴鍾,真可謂巧奪天工,馮某極為喜愛,所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馮某得此奇物,便想請人一同賞鍾,沒想到張修撰如此抬愛馮某,竟能請的諸位大夫前來,實在是榮幸。”

  馮保這番態度,讓翰林們很是受用,都是拱手道:“馮公公太客氣了。”

  正說著,幾名下人就抬著座足有一人多高的物件到了後院,正是馮保親自設計的硬木雕花樓式自鳴鍾。

  眾人之中,王家屏、於慎行都已見識過自鳴鍾,幾日前張敬修就各送給二人一座簡易的自鳴鍾,二人對此也是視若珍寶,極為愛惜。

  至於其他人,則是第一次見識了,對自鳴鍾也都有些好奇,聽自鳴鍾這名字,就知這物件乃是一件奇物了。

  下人們放下自鳴鍾後,都躬身候立在旁,翰林們都是離席近前細看,但見這座鍾分上下兩層,上層正面為銅鍍金鏨花面板,上嵌白琺琅羅馬數字鍾盤。閣樓頂端所扣兩個鍾碗,上面報刻,下面報時。整座大鍾既奢華精致,又大氣美觀。

  翰林們一眼就看出這自鳴鍾為報時所用,此時鍾盤上的指針正在羅馬數字‘Ⅵ’處,但聽得一陣悠揚的鍾聲響起,眾人都是嘖嘖稱奇。

  馮保微有些得意地打開自鳴鍾的後門,向翰林們介紹著自鳴鍾的運行系統,這座鍾由走時、打刻、打時三套互相聯動的銅製齒輪傳動系統組成,每套系統各以一皮弦系十多斤重的鉛砣,鉛砣下垂運動產生動力,帶動齒輪傳動系統,從而牽動報刻錘繩敲鍾報刻、報時。

  眾人賞完鍾,已經是戌時初刻,一輪皎月從德勝門東南面的龍華寺方向升上來,前海、後海附近的十余座佛寺鍾鼓聲彼此相應,營造出一種寧靜祥和的氣氛,無須鍾鼓聲催促,月光已經鋪灑下來,暮色被泠泠清輝掃淨,天地間、水雲間、花樹間、眉目間,融融澄澄,如薄霜輕拂,肝膽冰雪。

  馮保向眾翰林敬了杯酒,也是知趣,知道他就算身為內廷二號人物,這些翰林、庶吉士若不是因為張敬修的緣故,也不會這般與他飲酒談樂,所以向眾人一一寒暄後,便欲退出卷棚,讓這些翰林才俊自由飲酒交談。

  張敬修見馮保要走,大聲笑著道:“京城中都傳說馮公公琴藝乃是一絕,我等今日來叨嘮馮公公,馮公公不向我等展示一番嗎?”

  其他人倒也湊趣,都是請馮保一展琴藝。

  馮保心中更是歡喜,他也想要表現一番,其他不敢說,但是琴藝,他可是自信此間這些才俊無一人可及他。

  當下,馮保拱手笑道:“承蒙諸位大夫抬愛,馮某便獻醜了。 ”

  說著親自去取了琴來,開口道:“馮某不但愛琴,也愛製琴,這把琴就是馮某親手所做,今日馮某就用這琴來為諸位大夫奏上一曲。”

  馮保坐在琴前,焚香入定調息凝神,眾人都是靜了下來,等著馮保彈奏。

  馮保神息調攝停當,然後輕輕伸手往那箏上一探,悠悠一聲響,像是有人在空濛靜夜往那三萬頃太湖水中丟了一顆石子。就這一下,眾人就臉露驚色。

  馮保彈的是《平湖秋月》,他彈完這一曲,眾人像是被魔法定住,沉浸在琴聲之中,半晌才回過神來。

  羅萬化歎服道:“聽了馮公公這一曲,才知何為琴藝絕倫。”

  張敬修雖不會彈琴,但鑒賞能力還是有的,也是讚道:“馮公公名不虛傳,這琴藝可為一代大家了。”

  馮保確實彈得不錯,眾人也都是真心稱讚起來。

  馮保雖骨子裡頭自命不凡,回話卻謙遜有加:“諸位大夫過獎了,馮某拙技,貽笑大方。”而後便朝翰林們拱手行禮後,將這後院留給了翰林們。

  馮保走後,眾人又向張敬修問起自鳴鍾一事,對於自鳴鍾這可以計時的奇物,他們都是有所心動。

  張敬修道:“諸位若是喜歡這自鳴鍾,明日上衙,我就為諸位各帶上一座,只是要比馮公公這座要簡易得多了。”他那高端自鳴鍾坊還未量產,他打算將隆慶皇帝那兩座鍾做好之後,再順勢大張旗鼓開張,到時‘平民’自鳴鍾坊也會一並開張,這些天他二叔已吩咐工匠們去大量生產簡易自鳴鍾了,已是囤好了一大批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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