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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122章 提議
  馮保被隆慶派人召見去了乾清宮,這邊隻余張宏、張鯨、張誠幾人伺候,張敬修開講,講的是《龍文鞭影》中的一段,這也是他專門寫給朱翊鈞啟蒙用的,張敬修允許朱翊鈞在他講課時隨時提問,有不明白的當時就問,這樣可讓朱翊鈞更集中注意力。

  講了大半個時辰,兩名宮女捧著點心漆盒來了,張敬修便讓朱翊鈞歇息吃點心,張敬修則在殿廊上練兩遍太極拳以舒展筋骨,這是他的習慣,在翰林院他也練,在宮中倒是沒練過,他知道朱翊鈞雖是明朝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但體質卻算不得好,故而也有意引導朱翊鈞適當鍛煉身體,就是不知道朱翊鈞感不感興趣。

  在邊上吃花果子小油酥的朱翊鈞好奇地看著張敬修練拳,待張敬修練罷,立即走近問:“張先生,你這是練什麽武術?”

  張敬修道:“這是太極拳,我練這拳是為了強身健體,有時讀書寫字累了,就起來練兩遍,對身體很有好處,殿下也跟著我一起學嗎?”

  朱翊鈞喜道:“好極,張先生真是文武全才。”此時的朱翊鈞是比較好動的,並非是後來那個三十年不上朝的‘宅男’。

  張敬修笑道:“我這算得什麽,王陽明先生、唐荊川先生才是文武雙全,他們都是大儒並且精通武藝,陽明先生平定寧王叛亂,夜裡靜坐養氣時突發長嘯,軍中數萬人都聽得驚心動魄,唐荊川先生寫了一部武術的書,叫作《武編》,不懂武術哪裡寫得出來。”

  朱翊鈞問:“那王、唐兩位先生怎麽不來宮中做講官?”不管王陽明、唐荊川名氣有多大,朱翊鈞也是不知,這也是因為年幼見識還不多。

  張敬修笑著道:“他們都已過世了,在世時都是忠臣,也是能臣。”

  邊上伺候的張鯨插嘴道:“陽明先生我知道,他生前被封為新建伯,前些日子還被皇爺追封為新建侯。”

  朱翊鈞臉色微微一紅,他這才知道王陽明已經不在人世,脆聲道:“這位陽明先生果然厲害,我聽父皇說過,大明立國以來,文官被授爵位的還沒有幾人。”

  張敬修笑著道:“不錯,讀書人若能做到陽明先生那般,那也算圓滿了。陽明先生雖是過世了五十年,可徒子徒孫已經是遍布天下,就連徐閣老、李閣老都是他的徒孫。”當即教了朱翊鈞幾式簡易太極拳,讓張宏等人也跟著一起學,早晚多練幾遍。

  朱翊鈞一邊練一邊問:“張先生,這拳術怎麽這麽慢騰騰?”

  張敬修道:“這拳就是要慢練,殿下把這個拳術練好了,對讀書寫字都有好處,尤其是對書法。”

  朱翊鈞眼前一亮,忙問:“對書法也有好處?”他跟著馮保練了兩個月的字,已經喜歡上那種寫字一氣呵成的感覺。

  張敬修道:“心靜、手穩,無往而不利。”他知道朱翊鈞從小就培養了書法的興趣,但是後來自己老爹把朱翊鈞的‘書法夢’給斷了。

  這下子朱翊鈞有興趣了,有滋有味地和內侍們一起比劃著,張敬修站在邊上看,不管練得對不對,肯運動就是好事。待朱翊鈞打了一套拳,張敬修又教了一套廣播體操,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更好練。

  ……

  午後不久,隆慶的貼身內侍張貴到慈慶宮召張敬修覲見。

  張敬修隨著張貴過了景運門,入乾清門,至乾清宮東暖閣外侯見。

  張貴入內通秉後,沒一會兒,就出來領著張敬修入內。

  東暖閣中,

隆慶皇帝正百無聊賴地躺在臥榻上,一邊讓身邊伺候的小太監揉捏雙腿,一邊隨意翻看著奏章。  張敬修看了一眼禦案上擺放著的‘雙龍戲珠’自鳴鍾,躬身向隆慶行禮:“臣躬請聖躬萬福。”

  “張愛卿免禮。”隆慶慵懶的聲音傳來,“給張愛卿看座。”內侍立即給張敬修搬來座椅。

  “謝陛下。”張敬修是從六品官,但入仕後不僅被賜了令牌和麒麟服,還多次被隆慶皇帝召見,這是那些內閣大學士都沒有的待遇。不過,他知道這主要是自鳴鍾的功勞。

  果然,張敬修才一坐下,隆慶就問道:“昨日自鳴鍾行開張,盈利幾何?”

  張敬修道:“昨日店中的四十余座自鳴鍾,僅昨日一下午就售出二十八座,買者除個別富戶外,其余皆被下衙後的官員買走,其中還有一座定價千兩白銀的銅鍍金福祿壽三星鍾,被成國公府上買走。一日下來,得銀四千一百兩,臣估算了一番,刨除成本後,淨利應有三千五百兩左右,這也是因為自鳴鍾都以珍貴材料製作,且臣給工匠們的工錢也開得較高,這才未能利達十倍。”

  “什麽,僅一日就盈利三千五百兩,竟有這麽多!”隆慶驚的從臥榻上站起,前幾日,張敬修向他稟告自鳴鍾行開張之事時,請他題了字,說是當作自鳴鍾的品牌名稱,當時張敬修還和他說,這自鳴鍾行最便宜的自鳴鍾定價也要五十兩,他還覺得應該沒多少人會買,所以期望並不是很高,誰料到這僅僅一日,他就能進帳一千七百五十兩白銀。要知道,就算是他的皇莊、皇店歲入也不過幾十萬兩銀子而已。

  奢侈品嘛,當然不能以量取勝,天價才是王道。這利潤率沒有超過十倍,張敬修已經算是宰得沒那麽狠了。

  “陛下,物以稀為貴,自鳴鍾既為新奇之物,又有禦用工匠用紫檀、金銅、琺琅等物打造,更有陛下親書其名,這價錢自然是不能低了。因此,能用得起這等自鳴鍾的,自也都是非富即貴之人。故而,自鳴鍾也無需像尋常物件那般以量取勝。不過,若是京中豪紳顯宦都買過之後,恐怕利潤也會有所下降。”張敬修道。

  隆慶神色間很是興奮,撫掌笑道:“無妨,將自鳴鍾販賣天下就是了,尤其是南直隸和浙江。”

  張敬修笑著道:“臣也是此意,天下之富,莫過於蘇杭,臣想的是,在蘇州也建一座自鳴鍾作坊,只是蘇州畢竟遙遠,若無可靠之人主持,怕是難以成事。而且自鳴鍾這般厚利,難免會有人仿製。”

  隆慶皺眉道:“這倒是個難題,張愛卿可有法子解決?”

  張敬修暗道,法子是有,可這法子都是都是要借助宮中太監的勢力,我手中也無信得過的人,這生意就算做到了江南,我也難以過問,這等為他人做嫁衣的事,又有什麽好做的,除非我親自過去還差不多。

  於是答道:“陛下,眼下官營作坊多廢馳,民間私營已是佔據主導,這自鳴鍾一旦到了江南市場,必然會被仿製。而在江南建造作坊,江南能工巧匠匯集,這工匠是不缺的,關鍵還是要看管理的人。就如地方織染局,現除了江南三織造(南京、蘇州、杭州)外,其余織染局皆比不過民間。因此,就算在江南建了作坊,若是所托非人,恐怕也是比不過民間製造的。”

  張敬修熟讀嘉靖朝的邸報,對嘉靖一朝官營手工業的變化也有所了解。可以說,自嘉靖之後,明朝私營手工業,以紡織業為代表,已經徹底佔據了主導地位,官營經濟卻不斷萎縮。

  隆慶也是清楚其中關節,因為宮中用度大多都靠民間采買,很多官營作坊連每年的歲造任務都滿足不了。

  張敬修繼續道:“這自鳴鍾為奢侈之物,倒也無需過於擴大生產,關鍵還是要精品化,將’南極星’自鳴鍾塑造為身份的象征,讓擁有者以有’南極星’自鳴鍾為榮,到時候只需在京城製作好,再運往四方即可,想必也能獲利不少。”

  隆慶雖然有’物以稀為貴’的概念,但對奢侈品的買賣交易並不清楚,點頭道:“那自鳴鍾一事就盡數委於愛卿了,愛卿若是遇到難處,盡可說來。”

  張敬修想了想,說道:“有陛下支持,這自鳴鍾也只是個小生意而已。不過臣有一提議,供陛下參考。”

  “卿且言來。”

  張敬修道:“陛下,這自鳴鍾乃是臣格物所得,臣探出其中原理之後,方才有工匠以重錘、擒縱器製出,而臣為了將自鳴鍾批量製作,如今光是各行工匠就聘了不下兩百名,除此之外,還雇傭了四百余名勞力,其中也有一些流民,這些流民本為無田無產者,今轉為工倒也得了一份生計,流民有了生計,雖是無有田產,也可生存下來,自也不會轉為亂民,也無需朝廷去花力氣安撫,可見多一新行當,就可安置一批流民。”

  “所以,臣以為,陛下可從宮中挑出一批能工巧匠,以此為基礎,專門來研製一些新物件,若能再研製出自鳴鍾這樣的新奇物件,必也是一條生財之道,也可如自鳴鍾作坊般,雇傭無田產者為工,使其有生計生存下來。如此一來,不僅使內府工匠物盡其用,可為內帑開源,更可創出新行當,雇傭勞力務工,收攏一批流民。”

  內府二十四衙門,擁有工匠近兩萬名,尤其是司禮監、禦用監、內官監都有一大批工匠,而且因為是禦用工匠, 大多都技藝精湛,可這麽多工匠隻用於服務皇宮,實在過於浪費資源,倒不如挑選一些技藝高超、有創造力的工匠來專門搞研發。

  張敬修說的直白,隆慶皇帝一聽就明白了,撫掌笑道:“不錯,卿這提議可行,以往怎就無人想到。”

  張敬修笑著道:“臣也就是因自鳴鍾之利,方知一新物件問世,可利及多方,不僅臣自個兒可以此為生財之道,還可給無產無業者一條生路,更可為朝廷獻一份商稅。故而,臣以自鳴鍾賺的錢財後,不會將其用來揮霍,而是以其來重賞能工巧匠研製新物件。”

  隆慶讚道:“難為卿還惦記著向朝廷繳納商稅,若是天下人皆向張愛卿這般,那朝廷財政也不至於會這般艱難。”

  張敬修聞言,正色道:“這也是臣在殿試策中建議朝廷改革和規范稅制原因之一。我朝工商業遠超歷代,可稅制卻未跟上工商發展,朝廷也未能享受其紅利。在臣看來,朝廷稅制改革,實為當務之急。”

  明朝工商業繁榮,生產力也比歷代更為發達,按理說這對朝廷來說是大利好。

  可問題是,大明朝的工商業再發達,但朝廷對民間經濟活動卻幾乎沒有什麽乾預能力,也未能享受到工商業空前繁榮的紅利,反而是’國有企業’因為腐敗及落後的官僚思想和管理方式,使得競爭力遠不如’私營企業’,不得不進行裁減。

  這樣一來,朝廷享受不到發展紅利(因為收不上稅),’國有經濟’又沒有競爭力,朝廷財政幾乎都依靠農稅支撐,窮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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