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聽張敬修再次說起大明稅制的問題,歎了口氣道:“高師傅、張師傅都說過,朝廷財政之難,在於稅制,可朕也不知道這賦稅於百姓而言,到底是高還是低,若要說高,可朝廷為何會財政空虛;若要說低,可高師傅和百官都說賦稅過高,朕也多次下詔蠲免。卿可否為朕解惑?”
張敬修道:“臣有一友人出自於徽州行商之家,臣與其詳談後,於商稅稅制略有所得,臣請以商稅為例,試言一二。”
“卿且言之。”
張敬修沉思片刻,說:“我朝凡商業稅三十取一,且婚娶喪祭時節禮物、自織布帛、農器、食品及買既稅之物、車船運己貨物、魚蔬雜果非市販者,俱免稅。此確可稱得上低,然而,此隻為表象而已。
臣那位友人對臣講述其行商時親身經歷,說他至杭州、荊州等地經商時,除在稅課司衙門按三十取一之成法納稅外,還需向抽分衙門交稅。這抽分衙門,由戶部、工部遣差部官管理,不維地方接連,重複抽稅,而其人賢否不齊,寬嚴異法,但知增課以逞己能,不恤侵克以為民病。甚者,器皿貨物,不該抽分之物,一概任意勸借留難。
而若是一貨船進京沿途買賣,除在鈔關納稅外,又有船銀,進店後有商稅,出店有正稅,及至到張家灣買賣貨物,又有商稅,一貨之來,榷者數稅。商戶一路下來,非但難以牟利,有時反而還會蝕盡本錢。
以此可見,中小商戶實則苦不堪言,飽受雜稅之苦。可官府既向商戶征收了這麽多稅額,為何朝廷商稅收入卻連全國歲入十分之一都不到。此為何故?蓋因地方官吏,以朝廷名義,行巧立名色,肆意誅求,而所得財物,卻無可稽考,因而侵漁入己,朝廷卻只能得薄利。如此於中小商戶而言,實為殺雞取卵,自堵稅源。
故而,臣以為,我朝稅制,正稅看似不高,可於百姓而言,加征攤派卻是不少。加征攤派危害甚深,因朝廷讓加征一,各級官府就會征十,因此朝廷征收的商稅不多,可商戶實際被征收的卻不少。”
這就是明朝商稅征收的事實,在朱元璋時期,確實是實行了低稅免稅政策,可洪武之後,隨著各層級官吏越來越多,朝廷開支越來越大,不可避免地就要把手伸向商稅。
在洪武時,朝廷除向商人征收三十取一的正稅(市稅)外,另外還征收‘住稅’(交易稅),所謂住稅,包括了塌房稅、門攤稅、牙契稅。在這個時期,對於中小商人來說,確實算得上輕稅薄賦。當然,那個時候除了天下百廢待興,需要扶持工商業外,還在於當時‘國有經濟’是佔有主導地位的。
可隨著民間工商業的發展,佔主導地位的變成了‘私營經濟’,工商業稅也開始增長。而宣德時,朝廷就開始在重要關口設立鈔關,征收關稅。在弘治之後,工部經朝廷允許,又在各大城設立抽分衙門,對商人貨物進行抽稅。到了嘉靖朝,因為南倭北虜之患,嘉靖皇帝有下令增加抽分衙門,放大了向商人重複征稅的口子。
自此,無論是地方上的衙屬吏胥,亦或是由戶部、工部分別派遣到各地鈔關、抽分衙門的官員,無不視普通商人為任由宰割的羔羊,借由朝廷名義征收的稅,大多都流入了他們的私人腰包。
隆慶喝了口冰鎮酸梅湯,又讓內侍給張敬修也端了一碗,問道:“原來如此,卿可有良法除此弊。”
張敬修一口氣喝了半碗酸梅湯,說道:“臣以為,
朝廷當恤商利商,對於商稅征收,要專門制定一部商律,規定好各項商稅細則,向商人征稅時,必須在商律規定之內征收,這要請朝中善理財的官員來共同會商。更重要的是,定好商稅細則之後,可更易征收官商的商稅。 譬如,陛下與臣的自鳴鍾行,因臣朝廷命官,臣的二叔只需向朝廷繳納三十取一的正稅,無需理會其余雜稅。所以陛下說,不知我朝賦稅對商人而言是高還是低,便在於此。中小商戶飽受重複抽稅之苦,於他們而言,自然是重稅。而像臣這樣的官宦之家涉足商事,只需交一次稅即可,且只有三十稅一,這自然是極低的。
故而,朝廷若能定下合理的商律,明確商稅征收,不僅可解中小商戶之苦,亦可收官商之稅改善朝廷財政。只是這和開海禁一樣,亦是有違祖製。除此之外,朝廷也要健全錢製。先帝時,錢法大亂,變更頻仍,實不利於商業發展。”
張敬修翻閱了大明各項律法之後,知道大明並沒有專門的商律來規范商業。當然,大明雖然沒有專門的商律,但並不是說,商人就沒有人管了。
古代立法也是相當全面的,只是這些條例夾雜在很多其他律文之中。
《大明律》中,就有很多律條看似與商律不相乾的,但是其實就是緊密相連的。
比如大明律戶律之中,有課程、錢債、市廛等條。其中課程,就是指犯私鹽,私茶等朝廷不許經營的商業,錢債,就是就銀錢借貸等關系厘定,市廛就是指商鋪,都是商業上的問題,但是還有一些關於繼承權的問題,很難分開。
張敬修向程大位詢問他在行商途中交了多少商稅後,也對大明朝的商業稅制有了更深的理解。他還記得原時空中,高拱在隆慶三年起複後,還專門上了《議處商人錢法以蘇京邑民困疏》,也是講中小商人飽受盤剝以至破產的窘境,並建議‘厚農資商’和建立健全錢幣制度。
對於大明朝的貨幣,張敬修簡直無力吐槽。
國初時,因為蒙元攜帶大量金銀、銅錢出逃蒙古,朱元璋無奈之下,下令印造寶鈔,並且規定嚴禁民間使用金銀交易,可寶鈔發行後,既沒有用足量的金銀作為準備金,又毫無節製濫發,而且還隻發不收,沒多久就變成‘手紙’。
於是民間自發使用金銀交易支付,到正統時,朝廷正式放開銀禁。可自從朱元璋開了個壞頭後,大明的錢法就極為混亂,市面上白銀為主幣,銅錢為輔幣,民間以碎銀為主要交易手段,至於五十兩一錠的金花銀,主要是當作官員俸祿和皇帝賞賜所用。
而白銀逐漸在民間流通中佔據主導地位後,朝廷卻未及時建立一套合理的鑄幣制度和貨幣體系,而是任由民間在交易中自行稱量貨幣、驗看白銀成色。
沒有一套強有力的貨幣體系,勢必會喪失對貨幣經濟的掌控,落後於市場發展現實,這也是大明朝難以在社會經濟發展中提高財政水平的重要原因。
隆慶怔怔地看著張敬修半晌,說道:“若非張愛卿年少,朕幾以為是高師傅在前。張愛卿所言,幾乎和高師傅不謀而合。高師傅也是這般重商恤商,在裕邸時,高師傅就多次對朕說過,商通有無,可以利農,農利則可資商,朝廷當行厚農資商之策,農商互濟。而且,高師傅亦言,朝廷需規范商製,定錢法從民便,解商民困苦。若是高師傅在此, 必將愛卿引為知己。”接著又歎道:“若是高師傅在朝,張愛卿的法子也可付諸實踐。”
張敬修聞言一愣,他當然知道高拱也是理財高手,在某種程度上來講,高拱秉政當國並不比自己的老爹差,甚至猶有過之,只是高拱隻真正執政兩年,很多政策還未施行,就被自己老爹聯手馮保趕出了朝堂,著實有些可惜。
張敬修不由想到,若是高拱能和老爹和睦相處,同心輔政,以二人的能力和魄力,為大明再延續兩百年也未可知。
想到這裡,張敬修不禁有些興奮起來,他不就有機會讓這個想法成為現實嗎?看隆慶皇帝的態度,只要徐階致仕,隆慶皇帝必會設法讓高拱複朝。而原史中,高拱在徐階致仕一年多後,才被隆慶皇帝召回朝中,想必也有‘徐黨’勢力的影響。若是高拱回朝後,還和原時空中那般,把其他閣老都擠走,隻留下老爹一人,以老爹的脾性和志向,與高拱相爭在所難免,自己真有能力讓二人放下權力之爭嗎?
“今日就與卿說到這裡吧,自鳴鍾一事,若有事需朕予以支持,卿盡可來找朕。至於挑選工匠研製新物件,朕亦會安排下去。”
一時間,張敬修思緒良多,直到隆慶皇帝出聲打斷了他,才回過神來。
而隆慶皇帝也是失笑,他還是頭一次見臣子在面聖時走神的,不過他卻毫無怪罪之意,反而湧出些親近感。
張敬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了正事,站起身恭聲道:“臣除了向陛下稟報自鳴鍾之事外,還有一事,請陛下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