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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88章 隆慶的喜與怒
  朱翊鈞進完學後,在馮保及一眾內侍的陪伴下,帶著自鳴鍾從慈慶宮往李貴妃的寢宮慈寧宮而去。

  剛走至乾清門時,就見隆慶皇帝在禦道上正騎著馬遊玩,身後還跟著兩隊錦衣衛大漢將軍。

  隆慶皇帝正玩得開心時,忽見禦道前方一個孩童張開雙手攔住馬頭,那孩童自然就是朱翊鈞了。

  隆慶忙拉著韁繩,控制禦馬停下,笑著問朱翊鈞:“皇兒進完學了嗎?為何在此攔住父皇啊?”

  朱翊鈞仰著臉,對玩得高興的隆慶說道:“父皇,你一個人騎著馬,摔下來怎麽辦?”

  隆慶愣了愣,思及自己與父親嘉靖皇帝那奇怪的父子關系,一時間為兒子這麽小就如此懂事歡喜不已,連忙翻身下馬,走到朱翊鈞跟前,抱起朱翊鈞撫慰了一番。

  “皇兒是要去慈寧宮嗎?”隆慶問著懷中的朱翊鈞,轉身揮了揮手示意將禦馬牽著。

  “嗯,張先生送了一座自鳴鍾給兒臣,兒臣正想拿去給母妃瞧瞧呢。”朱翊鈞脆脆地答道。

  “自鳴鍾?”隆慶好奇問道:“什麽自鳴鍾?”

  朱翊鈞小臉有些興奮:“自鳴鍾可以報時,而且每過兩刻鍾就可自鳴,張先生說,他令工匠研製很久才做出來的。”

  “哦,竟有如此奇物。”隆慶聽了立即就來了興趣:“那自鳴鍾在何處,且先讓父皇瞧瞧。”

  朱翊鈞抬手指了指隆慶背後,隆慶順著手指望去,見跪在不遠處的馮保及一眾內侍之間放在個大木箱,當下吩咐道:“把箱子抬過來。”

  馮保起身領著兩個內侍小心地將箱子抬至皇帝跟前,在隆慶的示意下,打開箱子,取出裡面的自鳴鍾,由兩個內侍抬著呈於隆慶面前。

  這自鳴鍾外形雖是美觀大氣,但在身為天子的隆慶皇帝眼中也只不過是平平。

  隆慶打量了一陣,問道:“這鍾要如何自鳴?”

  朱翊鈞正要回答,就聽得馮保搶先一步道:“稟皇爺,這鍾每隔兩刻鍾便會自鳴,不過這鍾需在整時整刻才會自鳴。皇爺請看,這指針剛走過午時,只要待這指針走至午時二刻時,就會自鳴報時了。”說著還一邊用手指著鍾盤上的指針。

  隆慶細細看著鍾盤上的時辰標志,點了點頭,朝懷中的朱翊鈞道:“皇兒且先隨父皇去幹清宮中,父皇要問問你的學業。”

  “是,父皇。”朱翊鈞眼睛撲閃撲閃的,他知道自己的父皇是想仔細看看自鳴鍾的奧妙。

  當下,隆慶便令馮保去慈寧宮告知李貴妃,然後就抱著朱翊鈞坐著禦輦直往乾清宮中去,而自鳴鍾也由兩個內侍抬著一同前往。

  到乾清宮西暖閣時,自鳴鍾的指針仍未走至午時二刻,隆慶皇帝坐在禦座上,端詳著禦案上自鳴鍾,又時不時看向鍾盤上的指針,等著鍾聲響起,而朱翊鈞也是在一旁陪著隆慶緊緊盯著指針。

  鐺、鐺、鐺~

  約過了半刻鍾,鍾盤上指針終於走到午時二刻處,便在那一瞬間,清脆的鍾聲隨之響起,足足響了十下方才停止。

  “果然能自鳴!”

  隆慶眼中奇色大增,湊近細細看了起來,似乎想看看這鍾為何可以自鳴。

  這時,朱翊鈞努力墊著腳尖,伸手想將鍾上的前後門大開,讓隆慶看看裡邊的構造。

  隆慶笑著抱起朱翊鈞,讓朱翊鈞的手可以夠得著案上的鍾,朱翊鈞興衝衝地伸手將鍾前後兩邊的小門打開,露出鍾內的擺錘和正在運行的整個系統。

  隆慶先是看了一陣前邊不停左右搖擺的擺錘,接著將自鳴鍾轉過一面,仔細看著裡面那運轉個不停的各個部件,不由擊案讚道:“好一個自鳴鍾,真奇思之物也?”

  一邊讚著,腦中還冒出個想法:若是這鍾做成春宮式樣,自鳴聲又為那魚水之聲,那可就真的妙極了。

  想到這裡,隆慶頓時眼神熾熱,問道:“皇兒,你說這自鳴鍾是你張先生送給你的?”

  朱翊鈞高興道:“是哩,張先生說兒臣今後進學時,就以這自鳴鍾來控制進學時長呢。”

  隆慶撫摸著朱翊鈞的腦袋,笑著道:“皇兒可喜歡父皇為你選的先生?”

  朱翊鈞連連點頭:“張先生教的極好,兒臣很喜歡聽張先生講課。”

  說著還滔滔不絕地將張敬修如何叫他讀書認字,如何陪他一起遊戲,並說故事給他聽的情形……

  隆慶含笑看著眉飛色舞的朱翊鈞,也是開懷不已。他自是知曉朱翊鈞進學時的一舉一動,心中也對自己親自為兒子選的蒙師感到滿意。

  瞟了眼禦案上的‘滴答滴答’響著的自鳴鍾,隆慶當即就令侯在暖閣中的內侍去將張敬修傳來。

  正在這時,閣外的內侍來報,司禮監掌印太監滕祥和禦用監太監陳洪前來,隆慶放下朱翊鈞,讓兩位大璫進閣覲見。

  滕祥、陳洪入內後,先是向皇帝參拜,然後偷眼望向隆慶,見隆慶似乎心情極好。

  此時,隆慶仍在研究著那自鳴鍾,見兩位太監仍跪在地上,笑道:“你這兩個奴才,還跪在地上幹什麽。”

  滕祥猶豫了一下,叩頭道:“回皇爺,老奴今日見了外廷一奏疏,本不想呈給皇爺,但這疏中內容實在大逆不道,老奴不敢不呈。”說著還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章。

  隆慶瞟了眼這跪著的老太監,笑容一收,聲音聽不出喜怒:“怎麽,又有外臣進言來‘規勸’朕了?是何人所上,你念給朕聽聽。”

  “這…”滕祥猶豫道:“老奴不敢念。”

  啪!

  隆慶一拍禦案,喝道:“狗東西,朕讓你念,便念。”

  滕祥、陳洪被嚇了一跳,心中卻暗暗竊喜。

  滕祥跪在地上,應了聲‘是’,便將手中奏疏打開,念了起來:

  “臣吏科給事中石星言:天下之治,不日進則日退;人君之心,不日強則日偷。臣竊見陛下入春以來,天顏漸臒,視朝漸稀,章奏頻擱,淫遊屢肆。用是不避斧鉞,條上六事:

  一曰養聖躬,……,臣見陛下清心寡欲漸不如初,試以鼇山一事推之。夫為鼇山之樂,則必縱長夜之飲,縱長夜之飲則必耽聲色之欲,……,陛下儻不亟戒,萬一起居失調、聖躬虧損,悔將奚及!今鼇山之事,既不可追,酒色之害,實當深警。”

  聽到這裡,隆慶雖是變了臉色,但也無其他反映,反正他也習慣了言官規勸他‘戒女色’的言論。

  “二曰講聖學,……,今經筵一事,雖屢經言官請行,未見慨然俞允,竊恐歲月愈邁、德業無聞,不亦重可惜哉!……,伏願陛下以務學為急,即將經筵及時舉行,使聖學日就光明。”

  登基一年多後,隆慶皇帝就已是時不時地停了經筵,日講也經常停了,對此諫言,隆慶也不以為然。

  “三曰勤視朝,……,然自正月以來,則似稍倦於勤者,……,若或有奸諛之徒,迎合聖意,以先帝二十余年不出宮闈,天下宴然,勸陛下效尤,則大不可。……,陛下當朝儀久廢之余,萬事叢脞之後,若不再加勤勵,何以保厥有終?……”

  “四曰速俞允,……,抑或左右內臣遏抑章奏,不使達於宸聰耶?臣嘗因而數之,事有關於聖躬者,則留中不下;事有關於內臣者,則稽遲不允,甚或有以此得罪者,如此則雖有指鹿為馬之欺、南詔喪師之禍,亦無由知矣。……”

  “五曰廣聽納,……,未幾而少卿周怡,即以言觸忌諱,怒而出之;外任給事中陸鳳儀,以偶遺聖旨,怒而黜之為民。夫二臣之過,小也,陛下已不能容,若有批鱗引裾之臣,將何以處之乎?……”

  “六曰察讒譖,……,方今公道昭明,讒說頗息,間有一二內臣, 專作威福、肆為無忌,因言官攻發其奸,遂怒目切齒、欲行中傷。……,。偶一言之,尚未久從,漸漬既久,則不覺其入,而發之怒矣。怒則譴責加焉,台諫之臣由此杜口,彼始得以遂其無忌憚之為,而天下將至於不可收拾,此固非人臣之利,亦非國家之福也。”

  “惟皇上深燭其情,於凡一切譖毀之言,悉置不行,則保全善類,而天下之至明,必歸陛下矣。”

  隆慶面色通紅,越聽越怒,待滕祥念完後,起身從滕祥手中拿過奏疏,將其撕毀,投擲於地,勃然道:“此人好膽,竟敢以此惡言訕君!該殺!”

  滕祥、陳洪都跪在地上發抖,而在禦座旁的朱翊鈞似乎也有些被嚇著了,他還是頭一回見父皇發這麽大的火。

  “父皇莫要生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

  隆慶看了眼懂事的朱翊鈞,朝跪在地上的滕祥、陳洪喝道:“狗東西,跪在這裡做何,還不快去將逆臣石星擒來!”

  “是,老奴這就去。”滕祥、陳洪都是叩頭應道,起身便要出去。

  “慢著。”隆慶又叫住了二人:“也不用去擒了,傳朕的旨意,將此無禮之人在午門廷杖六十,滕祥,並黜之為民。滕祥,這廷杖也由你來監杖。”

  滕祥、陳洪對視一眼,陰陰一笑,領命而去。

  原來,石星這奏疏除了規勸隆慶皇帝外,矛頭多指向滕祥、陳洪這幾個內臣,而滕祥、陳洪一向與石星有隙,故而滕祥二人是特意來告刁狀的,以激怒隆慶。果然,一貫寬仁的隆慶皇帝見了這奏疏也忍不住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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