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朝廷的休沐日,也就是官員們放假的日子……這又是件違背祖製的事兒。
雖然從漢朝開始,官員們就有公休日,可以睡個懶覺,打打馬吊啥的,甚至到了盛唐時期,一年三百六十天,足足有一百多天不上班,但凡能想出名目的假日,都會堂而皇之的休假,薪俸還照發,實在是令後世的官員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但到了本朝,太祖朱皇帝苦孩子出身,要過飯、放過牛、打過仗,精力異常旺盛,理所當然的認為他的官員也是‘牛馬命’,一年就給三天假,分別是過年、冬至、和九月十八日,因為那天是他生日。
這樣一搞,一些兩地分居的官員連娃都生不出來了,就算僥幸生下來,也弄得‘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搞得官員怨氣很大,工作都沒法乾,朱皇帝隻好妥協,臘月到正月裡放一個月的寒假,有什麽問題突擊解決。
所以在很長一段歲月裡,官員們一年的大部分時間,是沒有假期的。但到了後來,連朱皇帝的後代都看不慣了,這個皇帝給添個假期,那個皇帝給加個休息日,放假的日子才逐漸增加起來……到了現在,已經是月假三天,加上元旦、元宵、中元、冬至等節日可放假十八天,每年休假有五十多天,還不包括縮減為半個月的寒假。
毫不意外的是,這次沒有任何官員說要維護祖製,大家都悶聲發大財,集體選擇性失憶了……
這天,張敬修的二叔張居敬得知要為皇帝製作自鳴鍾,便一早就去自鳴鍾作坊中親自監工,對於要獻給天子的自鳴鍾,他可一點兒都不敢大意。
隆慶皇帝效率很高,昨日見完張敬修後,當天下午便令內官監太監李芳點了十名工匠送至張府。工匠一送來,即被張居敬遣至自鳴鍾作坊。
而工匠脫離匠籍之事,隆慶也未忘記,很快就下恩旨將王柱等人的匠籍解除,隻待他們去戶部勘合後,就可轉為民籍。
……
張敬修一早在家中吃過飯,便穿著一身官員閑居時的燕服,招呼著家中的馬夫出了門。如今的他已是完全自由,張居正和王氏除了會過問他的婚事之外,其余事情已很少去幹涉。
馬車一路駛至西長安街,從皇城根下的石廠街繞到李閣老胡同,李閣老就是弘治年間內閣首輔李東陽,李東陽的宅第在這裡,故名李閣老胡同。王家屏、於慎行分到的住宅便在這胡同之中。
馬車在一座四合院門前停下,張敬修施施然下了馬車,讓跟隨的仆人前去敲門,自己則提著兩座製作簡單的自鳴鍾跟在後邊。
沒過多久,四合院的大門便被人打開,開門的正是王家屏。
王家屏一見門外的張敬修,就大笑著道:“君平來得好早,快快請進。”邊說著便把張敬修拉進院子中。
張敬修進院後,見這四合院雖是不大,但也有外院、內院,雖是百年舊屋,卻也算清淨整潔。據張敬修所知,在皇城附近要租賃這樣一座四合院,年租金應該在三十兩銀子以上,這也是朝廷給庶吉士們的福利了。
王家屏二人前不久才安頓好,其家眷也還未進京,故而這四合院也就他們二人居住,並各請了一名下人在院中打雜。
王家屏見張敬修打量著院子,笑著說道:“君平可知,令尊為庶常時,也是住在這個院落。”
張敬修道:“哦,那可真是巧了。”
“誰說不是呢?那工部營繕所的所正為我們分房時,
便說令尊在此院住過,我和可遠兄都覺得挺巧。” 王家屏領著張敬修到了院子西邊的書房,邊敲門邊喊:“可遠兄,出來見客了。”
書房中傳出於慎行洪亮的聲音:“是君平來了嗎?”
一會兒,於慎行便拿著本《蘇東坡文集》從房中出來。
張敬修笑道:“可遠兄真手不釋卷。”
王家屏亦笑著說:“可遠好學不減寒窗苦讀之時,每日必早起看一陣書方才去館中聽課,我可是遠遠不如。”
於慎行笑了笑,沒有說話,回身將書本放回書案,隨著張敬修二人到了堂屋坐定。
這時,張敬修才將手中的自鳴鍾遞給二人,說:“此物乃是小弟格物所得,可作計時之用,製作簡單了些,還請忠伯兄、可遠兄莫要介意。”
於慎行含笑道:“君平你也真是,上門還帶什麽禮來。不過,此物既是君平格物所得,那倒要看看其中的奧妙。”
二人研究了一陣自鳴鍾,張敬修向他們說著其中的構造及原理,二人聽了都是嘖嘖稱奇,讚歎不已,對張敬修這新奇的禮物很是滿意。
說了一會自鳴鍾後,陳於陛也是到了,他家就住在這邊,離王家屏二人這四合院不遠。
“諸位,趁著時辰還早,不如便去我那農莊看看。”此時,自鳴鍾剛‘當當當’的報完時,鍾盤上的指針正指著巳時整。
眾人自無不可,當下就帶著各自的仆人,坐上馬車往城外北郊而去。
到了田莊,正有十幾名佃戶在田畝中打理著,四人下了馬車,立即就引起了佃戶們的注意。
這些佃戶之前種土豆時,都見過張敬修,當時他們不過只是割了幾畝麥子,又在張敬修的指導下種下了土豆,便得到了張敬修一兩銀子的打賞,是以都對這位年紀輕輕、出手闊綽的大老爺印象很深。
佃戶們都聚集過來,跪在地上拜道:“拜見四位大老爺。”他們希望張敬修能再吩咐他們做些事情,這樣說不定就又可得一筆賞賜。
張敬修看著膚色黝黑,面容粗糙的佃戶們,溫和道:“起來吧,都別跪著了,管事的今兒個可在?”
一個佃戶答道:“回大老爺,劉管事解著前幾天剛收的麥子入城去了。”
張敬修又道:“前幾天送來的種子可種下了?”
“劉管事都已讓小人們種下,大老爺請看,都種在那邊了。”那佃戶用手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四月底,正是種玉米的時間。冬小麥一收割,張敬修就派管家張福將那兩籮筐玉米種子送到田莊,讓人種下。
張敬修滿意地點點頭,朝佃戶們道:“你們都自去忙活吧,我自行看看便是。”
佃戶們都有些失望,但也只能頂著日頭繼續去田間乾活。
待佃戶們散去後,王家屏才笑問:“君平昨日所說不同尋常的作物在何處,快帶我等去瞧瞧。”
張敬修頷首道:“諸位且隨我來。”
說話間,張敬修領著三人至那三畝土豆田,歷經一月,土豆已是長出了嫩綠色的莖葉,葉子長成羽毛狀,像一株株小樹般立在田畝中。
“這便是我說的那不同尋常的作物了。”張敬修笑著指向這一片土豆植株。
王家屏三人眼睛掃著整整齊齊的土豆植株,見其普普通通的,並不像是什麽奇花異草,毫無不同尋常之處,當下都疑惑地看向張敬修,等著聽張敬修來解說。
張敬修微笑道:“三位可別看這作物’貌不驚人’,卻是從海外之地漂洋過海而來,其在整個大明恐怕也無多少。 ”
王家屏道:“原來是海外方物,只是看起起來忒尋常了些。”
張敬修輕笑道:“若是在下說此物可解我大明缺糧之憂,諸位可信嗎?”
陳於陛三人皆臉露不信之色,但又知張敬修非是妄言之人,便說道:“君平就莫要賣關子了,快與我等說說此為何物。”
“此作物名為土芋,乃是從佛郎機人手中引進,若是培育得當,畝產可達2000斤以上.......”張敬修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三人見張敬修鄭重的樣子不似作假,都重視起來,走入田壟中蹲下細看起土豆莖葉來。
王家屏、於慎行皆出身於耕讀之家,倒不會像孔子那般用“吾不如老農,吾不如老圃”之言鄙視田畝中事。至於陳於陛雖出身於鍾鳴鼎食之家,但也不像尋常官宦子弟那樣’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反而有著根深蒂固的’農為國本’的觀念。
張敬修像看寶貝一樣看著這三畝土豆田,心中有著期待,又感慨道:“國以農為本,農以種為先。有良種,便可助農事興。聖人言,上好禮義,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吾於此言卻不太認同,須知國之度,民之用,皆勞作而得。
我等勞心者雖不親事勞作,卻也不可口頭上說重農,須得真正為糧食增產勞心費神才可。而若要農業發展,技能、工具、良種皆缺一不可。故而,吾以為身為肉食者,豈能隻空談性命義理,光講仁義道德,當躬行實踐事功才配得上為勞心者、肉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