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是殿試之日。
殿試隻考一篇策文,由皇帝親製策問,一般都是皇帝比較關心的國計民生問題,內政、外交、財賦、貿易都有可能。然而,隨著科舉的發展,殿試越發變得形式化,應試者只需依照固定套路寫些假大空的內容,就能順利通過殿試,殿試不會黜落應試者,隻按策問排定三甲名次。
貢士經殿試重新排名後,一甲三名稱為三鼎甲,頭名為狀元,第二名為榜眼,第三名為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乾名,賜進士出身;三甲若乾名,賜同進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皆稱作傳臚,一、二、三甲統稱為進士,所謂三甲進士便是如此。
張敬修自中解元之後,花在製藝上的功夫就相對減少了一些,而對大明朝的種種政策和現狀加意留心,他又後世的一些遠見卓識,這是這個時代的人難以相比的,這次殿試他沒打算按著套路寫一些恭維稱頌的陳詞濫調,而是要寫些真知灼見出來,做老爹變法改革的幫手,改變張家命運,就從此開始。
殿試前一日,司禮監傳出隆慶皇帝欽點的讀卷官和執事官,張居正和陳以勤兩位閣老,因家中子弟應試,終究還是懇辭了隆慶的好意,未擔任殿試讀卷官。
因兩位閣老乞避,刑部右侍郎洪朝選、通政使李一元也以家中子侄應試為由,皆不預讀卷。
因此被劃去名字的王廷和趙貞吉補上,充當讀卷官。
故隆慶二年的殿試讀卷官,就由內閣首輔、次輔,六部尚書、督察院、大理寺的正官,及詹事府、翰林院堂官共十一人組成,監試官為監察禦史兩員,受卷官為兩名翰林和兩名六科給事中,彌封官為秘書監監丞、對讀官為尚寶司司丞和翰林院編修兩員,其余監門官、巡綽官以鎮撫司千戶擔任。
殿試這天,張敬修早早起床洗漱,穿戴上禮部統一發放的袍服冠靴,考箱中依舊備好考試所需一應用品。
剛換好衣服不久,叩門聲想起,門外響起老爹的聲音:“大郎,準備得如何了,一起吃些東西,為父和你一同去皇城。”
張敬修提著考箱,打開門,見老爹穿著威武霸氣的蟒袍,一臉笑意地看著他道:“如何,可有緊張之感。”
張敬修道:“殿試無黜落之憂,可比會試要好得多了。”
兩人吃完早食,坐在轎子到大明門外,天才大亮。
張敬修提著考箱下轎,先去禮部大堂集合,張居正則坐著他那‘八人抬’官轎進了大明門,直往皇極殿而去。
到了禮部大堂,貢士們大多已是到了,並已自發開始排隊。
隊伍已會試名次來排,張敬修會試第二,隻排在會元田一儁後面,後邊便是陳於陛、沈一貫、王鼎爵幾位經魁。
四百名貢士,在禮部右侍郎萬士和和五經房官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走到大明門。
守門的金吾衛見貢士們來了,把大明門大開,列道兩旁。
這時,一名鴻臚寺的官員,在門旁大聲道:“諸位入城後,不需喧嘩,不需交頭接耳、左顧右盼!”眾貢士都是轟然應是。
當下鴻臚寺的官員朝做了個請的手勢,眾貢士跟在萬士和和各房官身後,走過千步廊和金水白玉橋,進入承天門。
承天門今日除了慣常值守的金吾衛之外,還有錦衣衛的大漢將軍兩百名,大漢將軍並非真的是將軍,也是殿廷衛士,這些大漢將軍個個身高近六尺,風翅盔、黃金甲,高大雄壯,威風凜凜,
整齊排在承天門兩側,手按刀柄,盯著從他們面前走過的考生。 簡單搜檢之後,五經房官留在大門外,貢士們則跟著萬侍郎和鴻臚寺官員進承天門,過端門、午門,至皇極門。
此時,這巍峨的皇極門還是緊閉著,眾考生靜靜等了片刻,但聽得鼓樂聲大作,這數丈高的朱漆大門徐徐打開。
站在前面的貢士們就看到皇極殿前的廣場和廣場盡頭那建在三層石台上的皇極殿,雖然從大門這邊離皇極殿還有一裡路,但那種雄偉壯麗的皇家氣派已經籠罩過來,讓人生出莊嚴肅穆之感。
眾貢士進入這威嚴的紫禁城後,目睹皇城之尊,心中都是澎湃不能自已,心頭不約而同地湧出‘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句子來。
皇極殿的丹陛前,幾十名官員已是在此,這些官員自是以徐階、李春芳兩位閣臣為首的讀卷官和一應執事官,當然,陳以勤、張居正兩位閣臣也在列中。
貢士們見了這些身著蟒袍玉帶、大紅官袍的朝廷重臣,都是吸了一口涼氣,心頭泛起緊張感來,這可都是寫國家領導人級別的人物啊!
此刻,天子還未駕臨,丹陛前的禦座尚空,貢士們在這些朝廷大員的目光掃視下,都是微微垂頭,偷眼打量著這些重臣,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桌蟒袍、掛玉帶。
沒讓眾人等多久,一陣宮樂聲傳來,身穿金黃龍袍的隆慶皇帝在幾位宮中大璫的簇擁下,出現在丹陛之上。
眾人都是跪下,山呼萬歲,行叩拜大禮。
隨後,司禮監掌印太監騰祥又宣讀了聖旨,內容無非是講了一番殿試後不同名次的進士待遇問題,及各讀卷官及執事官的名字。
在聽得端坐在禦座上的隆慶皇帝說了聲‘平身’後,眾人起身步入皇極殿中。
光祿寺的官員早已將四百張考案整整齊齊擺放在大殿中,皇極殿乃是三大殿第一殿,是天子臨朝受賀之所,宏大高闊, 擺四百張考案綽綽有余。
眾考生依序就坐後,首輔徐階拾階而上,從天子面前授得密封的殿試試卷,在大庭廣眾下拆開後,交予執事官,分發給各位考生。
試卷袋發下來了,在一聲‘開考’令下,眾考生將試卷從紙袋中抽出,凝神看起策題來。
張敬修凝目看時,卷首印著的策題是:
“製曰:朕惟君天下者,興化致理,政固多端。然務本重農,治兵修備,乃其大者……四方浮惰者眾,未盡歸農也。何以使人皆力本而不失業歟?醜虜匪茹,警報歲聞,何以創之,使不敢複窺歟?議者或言宜戰,或言宜守,或欲罷調兵,或欲練士卒,計將安所決歟?朕日夜圖慮安攘之策,莫急於斯。而行之靡效,其故何歟?抑其機要所在,未克振舉,故人罕實用,功難責成歟?爾諸士習於當時之務久矣,其仰繹我皇祖垂訓貽謀之意,有可以便民益國者,明以告,朕將釆而行之焉。”
五個問號,總得來說主要還是前兩問:何以使人皆力本而不失業歟?使不敢複窺歟?
也就是如何使流民歸農,及如何整頓邊防,使北虜不敢再窺視邊境。
張敬修看完策題,心中大喜,終於不用寫那代聖人立言,晦澀難懂、於世無補的八股文了,可以寫一篇自己後世今生就常常思索的經世宏文。
對於大明朝積弊已久的流民和邊防問題,張敬修可謂思慮甚深,後世也系統地看過不少這方面的學術論文,對這攘外內安之道多有見解。若是大明朝真能解決這兩個問題,也就不會再由有後來的滿奴入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