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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閣老》第62章 隆慶的心思
  暮春之初,北京城仍是春寒透骨,寒風凜冽。

  皇宮中,緊挨乾清宮的東暖閣,是天子批覽奏折處理政務之地。

  閣中雖然書籍盈架卷帙浩繁,看上去卻少有翻動。碩大幾案之後正面牆上,懸了一塊黑板泥金的大匾,書有“宵衣旰食”四個大字,卻是今上的父親世宗皇帝的手書。

  按規矩這東暖閣外臣不得擅入,但隆慶皇帝有時懶得挪步,偶爾也在這裡召見大臣垂詢軍政大事。因此這東暖閣也為大臣設了一間值房,以備不時之需。

  眼下,這間值房就派上了用場,內閣幾位輔臣正在這裡等候著隆慶皇帝,準備向他上奏今科會試情況,並奏請皇帝下旨定奪殿試事宜。

  乾清宮本來就燒了地龍取暖,再加上值班太監臨時又增燒了銅盆炭火,值房裡顯出一片溫暖祥和。

  四位閣老剛剛坐定,禦膳房的小火者就擺上一桌茶點,琳琅滿目總有好幾十樣。

  徐階端著一碗牛乳剛要喝,卻一眼憋見盛牛乳的小瓷碗上繪了一副春宮圖……徐階頓時大倒胃口,放下那隻碗。

  他看向其他幾位閣臣,見陳以勤和他一般,也是滿臉膩歪的樣子,而李春芳、張居正卻是端著繪有春宮圖的杯碗,津津有味地吃著茶點。

  “你們吃得下?”徐階問道。

  “宮中的茶點味美,仆很是喜歡。元輔沒有胃口嗎?”李春芳笑眯眯道。

  徐階指著杯碗上的春宮圖,沉聲道:“看了這個,你們也吃得下?”

  李春芳、張居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碗,都是無語。

  徐階把值班太監招來,向太監問道:“這些碗碟是怎麽回事?”

  值班太監解釋道:“回老先生,這些碗碟是景德鎮那邊新進貢的一批瓷器,數量不多,只在這東暖閣有。”宮中規矩,太監統稱內閣大臣為老先生。

  徐階陰沉著臉,想了想,不再談這碗碟,問道:“皇上何時召見我等?”

  太監道:“想必快了,往常這時候,皇上也差不多起身了。”

  徐階點了點頭,揮手讓這值班太監退下。自逐出高拱之後,他與隆慶皇帝的關系就日漸緊張,尤其是他還屢屢駁了上諭,規勸天子莫要沉湎女色,更是讓今上對他越發不喜。、

  四位閣臣等了一刻鍾左右,那值班太監就進來傳他們去隔壁的東暖閣覲見。

  經太監唱名後,四人一並至東暖閣,見坐在禦座上的隆慶皇帝穿著見玄色上綴綠色袞邊的龍袍,正打著哈欠。

  徐階眉頭一皺,領著幾位閣臣一並跪下磕頭道:“臣等叩見陛下!”

  這時,隆慶才回過神來,朝幾位閣臣右手微抬,開金口道:“各位先生平身。”

  四位閣臣中,陳以勤、張居正曾是裕邸舊臣、天子講官,確實可當天子‘先生’之稱,至於徐階、李春芳這是尊稱了。

  四閣臣起身後,隆慶問道:“四位先生聯袂而來,所為何事?”

  徐階躬著身子道:“陛下,臣等此來是向陛下奏請殿試策及殿試讀卷官之事。”

  說完,徐階遞了一奏章,由太監轉遞至天子案前。

  奏章獻上後,一旁太監替天子將奏章一頁一頁攤開。

  這樣的奏章是寫在一份長紙上,從左至右折成四葉,八葉,十二葉,故而也稱為折。

  這份奏章是由禮部衙門所呈,以奏章為名的奏折,稱為題本。

  題本一式兩份,一份為副本給該部給事中,一份由通政司送入宮中,

給內閣。內閣大學士將自己意見,用墨書寫在一張小票上,再將小票附在奏章上呈給皇帝,這稱為票擬。  題本上是禮部起草的一份殿試策論試題和殿試讀卷官的名單。

  殿試讀卷官,和會試同考官類似,有權將各貢士所寫的策論推薦給皇帝,同時對最後進士的名次,也有部分決定權。

  但見題本上內閣所擬殿試策題為:外攘內安之道。還有一大段話加以說明,概括起來便是兩個問題:流民與邊防。

  去歲俺答在漢奸趙全的引導下犯邊,險些重演嘉靖二十九年時的“庚戌之變”,因而邊防之問顯是頗符合國情熱點。

  而流民問題從英宗之後開始發酵,到嘉靖時已然成為惡疾,流民的大量增加,致使朝廷田賦歲入日漸減少,國庫空虛。

  故而,這些閣臣擬這樣的殿試策題,也在情理之中。

  隆慶看了閣臣們所擬的題目,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說道:“此題深得朕心,便以此題為殿試策。”

  徐階四人都是應是。

  隆慶又看了看讀卷官名單,排在第一個的是建極殿大學士,徐階;

  下面依次是建極殿大學士,李春芳;

  武英殿大學士,陳以勤;

  武英殿大學士,張居正;

  吏部尚書,楊博;

  工部尚書,雷禮;

  戶部尚書,馬森;

  兵部尚書,霍冀;

  左都禦史,王廷;

  吏部侍郎掌詹事府事,殷士儋;

  禮部侍郎,趙貞吉;

  刑部右侍郎,洪朝選

  通政使司通政使,李一元

  大理寺左少卿,李邦珍;

  侍讀學士,諸大綬。

  名單上共有十五人,而隆慶要選出十三人,選中之人用朱筆圈出,即是皇帝的批紅。

  隆慶看著名單沉思片刻,正要提筆批紅,就見張居正上前奏道:“陛下,臣之子敬修,在今科會試中式,臣請陛下將臣之名劃去。”

  陳以勤也是出班奏道:“陛下,臣之子於陛,亦為今科貢士,臣亦請陛下將臣之名劃去。”

  隆慶有些驚訝,看著自己的兩個講官道:“哦,兩位先生家的郎君都高中了嗎?不知位列何名?”

  這時,主考官李春芳道:“回陛下,陳閣老之子,陳於陛為禮記經魁,會試第三;張閣老之子,張敬修為書經經魁,會試第二。”

  隆慶聽了更加驚訝,讚道:“兩位先生真教子有方,張敬修、陳於陛的才名,朕亦有所耳聞,今能同入經魁,可見名不虛傳。”

  張居正、陳以勤皆道:“陛下謬讚”

  隆慶繼續道:“朕知兩位先生皆為秉公之人,故而兩位先生也無需避嫌。”

  張居正、陳以勤正要說話,隆慶擺了擺手道:“朕意已決,兩位先生無需多言。”

  說完之後,提起朱筆,勾了十三個名字,隻左都禦史王廷和禮部侍郎趙貞吉未勾。

  批紅之後,隆慶又道:“趙貞吉就與高儀一同為提調官吧。”

  徐階四人自是應下。

  定好殿試策題和讀卷官人選後,四閣臣皆是告退,卻聽得隆慶道:“陳先生、張先生且留下,朕有些話要問兩位先生。”

  徐階看了眼隆慶,又瞥了眼張、陳二人,心中閃過一些念頭,但未多言,與李春芳退了出去。

  待徐階二人退下之後,隆慶揮了揮手,讓閣中服侍的太監退了出去。

  張居正見皇帝這神神秘秘的樣子,躬身問道:“不知陛下留臣等在此,有何事相問?”

  隆慶歎了口氣,輕聲道:“自高先生致仕之後,朕也只能和兩位先生說說心裡話了。”

  當初在裕邸之時,高拱、陳以勤與隆慶皇帝的關系很是親近,像呵護孩子般保護著隆慶皇帝,而張居正也陪著隆慶皇帝度過了一段艱難歲月,是以,隆慶皇帝對張、陳二人的信任,雖不如高拱,但也待如心腹。

  張居正、陳以勤對視一眼,齊聲道:“陛下何出此言?”

  “兩位先生看看。”隆慶將幾份奏章遞給張居正和陳以勤,又生氣又委屈道:“這幫言官怎如此多事。”

  張、陳二人各接過一份奏章,展開看了起來,都是規勸天子莫要沉湎女色,要多去皇后那裡過夜之類的事。其中一份,甚至還是遠在南京的禦史所上,這也難怪隆慶會生氣了。

  陳以勤看完之後,想起隔壁值房看到的春宮碗碟, 看了一眼隆慶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陛下,言官雖是放肆,然其中也有幾分道理,女色傷身,確實需適當節製。”

  隆慶聽了有些不太高興,但也知陳以勤並不是像那些言官那樣邀名,是真正關心他的身體,因而只是說了句‘朕知’,又接著道:“只是這幫言官正事不管,卻總是對朕私事指手畫腳,眼裡哪裡還有君父,實在氣煞朕了!”

  這時,張居正淡淡道:“這些言官確實有些過分了,這是中樞之過啊。”

  隆慶聞言,眼睛緊緊盯著張居正,他雖是性子軟弱,但非是蠢笨之人,哪會聽不出張居正的言下之意。

  陳以勤也猛地看向張居正,他實未想到張居正身為徐階的學生,竟在皇帝跟前說這樣的話!徐階在內閣中凡事一言而決,‘中樞之過’不就是‘徐階之過’嗎?

  當下,隆慶沉聲問道:“張先生此言可是真心?”

  一直以來,在裕邸諸位講官中,隆慶與高拱最是親厚,陳以勤次之,張居正再次之,殷士儋最末,其因除高拱、陳以勤陪伴其時間久之外,便是張居正、殷士儋皆是徐階所教出的庶吉士,與徐階有著師生名分。

  而此時,聽張居正話中意思,似對言官及徐階皆有不滿,這讓隆慶頓感自己並非是孤家寡人。

  張居正正色道:“臣得以超擢,實乃陛下以臣為潛邸舊人,陛下之厚恩,臣時刻也不敢相忘!”

  一旁陳以勤也如張居正般,向隆慶表態。

  隆慶欣喜道:“有兩位先生在內閣,朕可高枕無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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