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余有丁家中回府後的第二天起,張敬修便按照余有丁為他制定的特訓計劃,每日上午讀古文、寫心得,下午則不停寫時文,每隔三天又帶著寫好的時文拿去請余有丁指點。
於此同時,張敬修每日稍有閑暇,就教導三弟懋修算術基礎知識,以此來換換腦子,否則每日腦中都是些經義章句,是個人都受不了。
這樣一個月下來,不僅余有丁大讚他的文章進步神速,已有了些蘇韓的神韻,初顯名家風骨。就連張敬修也感覺到自己寫文時更加行雲流水,再無往日的晦澀之感。
這讓張敬修心中頗為欣喜,以往,他雖偶爾能寫出些好文章,但有不少確實模仿痕跡,文辭也經常用得不當。現在,他覺得若是重寫那篇《海禁弊論》,不僅能義理通暢,更能寫得文采飛揚。
這天已是七月初五,前幾天,張敬修從老爹那裡得知,因新任國子監祭酒胡傑上疏乞求回鄉為父母養老送終,現國子監已由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趙貞吉暫時署理,讓他莫像往日般那樣逃課,至少在趙貞吉講學之時不要逃課。
嗯,胡傑也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其在六月初接替了汪鏜,從南京國子監祭酒轉任為北京國子監祭酒,而汪鏜則升任禮部右侍郎。
趙貞吉則是嘉靖十四年進士,在朝中屬於老資格了。早些年因得罪嚴嵩,被奪官去職位。直到隆慶元年,才被朱載坖起複為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並掌詹事府事,現在又署理國子監,可見其頗得隆慶看重。
今日便是趙貞吉在太學率性堂的講學之日,故而張敬修過完卯時末,就早早來到率性堂等候。
此時,率性堂中早已坐的滿滿當當,好些平日裡和張敬修一樣三天打魚兩天上網的貢監生,都齊齊整整在堂中候著。
陳於陛卻是沒再來國子監了。過了六月中旬,他就在家閉門苦讀,一心一意準備著明年的春闈。
約一刻多鍾後,在學正的咳嗽聲中,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老頭出現在率性堂門口。
此人正是趙貞吉!
張敬修抬眼望去,見趙貞吉已年近花甲,但他不僅絲毫未顯老態,臉上還帶著英偉之氣,看起來倒比一些年輕人還顯得更有朝氣。
此刻,趙貞吉並未身穿那代表朝廷大員身份的大紅緋袍,而是穿著件玉色燕服,頭戴忠靜冠,表情嚴肅,看起來倒像個教書先生,而非朝廷的三品大員,但其身上的威嚴壓得一眾監生安安分分坐在那裡,不敢造次。
趙貞吉慢步走到台上坐下後,眾監生就在學正的唱禮中,躬身向台上的趙貞吉行禮。禮畢,方才開始正式講學。
“今日老夫為諸位講解書經,諸位且翻到《尚書大禹謨》。”趙貞吉在台上也不多說,翻開書就準備講起來。
在座的監生除了會試落第的舉子,便是來自各地的優秀生員,對《尚書》中的內容自然是無比熟悉,也都有各自的理解,但眾人對趙貞吉的講學還是極為期待,是以都翻開書作認真聽講狀。
“曰若稽故大禹........。曰:‘後克艱厥後,臣課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七旬有苗格。”趙貞吉先是朗聲把《尚書大禹謨》讀了一遍。
而後開始逐句講解其中含義,尤其重點講解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句儒家的“十六字心傳”。
“十六字心傳”是宋儒之後的說法,朱熹‘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思想便是源於此。
事實上,從後世而來的張敬修知道這《古文尚書》在後來是被證明為偽作的,而朱熹甚至也曾質疑過《古文尚書》的真偽,只是朱熹為了宣揚他的理學思想,使其能夠自圓其說,完成了對《古文尚書》注疏,其中尤其對大禹謨中這十六個字推崇備至。
其實,嘉靖年間,學者梅鷟就已對《古文尚書》進行考證,並著有《尚書考異》,只是如今程朱理學已成國學,已是全國上下的思想之基,因而對於這理學根源的《古文尚書》,無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質疑其為偽書,隻敢私下議論而已。
此時見趙貞吉要講這“十六字心傳”,張敬修也想聽聽他對此句的理解。
只聽得趙貞吉道:“此‘十六字心傳’何解?前兩句之意,講的是人心難測,道心難明。治民重在治理人心,人心不穩則有民怨,民怨便是民亂之始。因此,為官者治民,當在‘一陽初動處,萬物為生時’,及時察覺亂人心之根源,以人道還治人心,適時教化,穩定人心,方可不致民亂生。”
講到這裡,趙貞吉停了一下,見諸監生都在認真聽講,並做著筆記,微微點了點頭,又繼續講道:“對於‘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朱子言:‘蓋致知格物者,堯舜所謂精一也;正心誠意者,堯舜所謂執中也。自古聖人口授心傳而見於行事者,惟此而已’......”
從這裡開始,趙貞吉引經據典,把孔孟、荀子、程朱乃至王陽明對這‘十六字心傳’的理解簡單講了一番,又闡述了儒家學說的道統論。
最後才說道他自己的理解:“‘惟精惟一’中的一為何?一即為‘心’,心即為實。人皆可為聖賢,只需不斷進學修身養性,明心正意,克己之欲念,便可‘立德’。然於為官者而言,‘立德’固然為修身之重,但更需修己身以經世致用,多乾實事,並在其中完善己身。故曰‘一即為心,心即為實’......”
張敬修在台下聽了,對趙貞吉所說還是有些讚同的,尤其是其中關於‘實’的思想。
他聽出來趙貞吉深受陽明心學影響,其中頗有幾分自己的見解,尤其是推崇經世致用,講道‘出世為經世之用,經世為出世之體’,這也與趙貞吉多年為官的經歷有關。
對於這‘十六字心傳’,張敬修對此思考良多,有著自己的見解,很多與趙貞吉所言大不相同,其中最主要的便是趙貞吉所講有些死板,推崇古製,對人心事物瞬息萬變理解不深,這也是古人思維所限,普遍缺乏‘與時俱進’的觀念。
當然,張敬修雖對其有不認同之處,但也不會當堂質疑。
“......,禹討苗民,三旬未定,伯益向禹建言,以德行感化苗民,使苗民在七旬之後,不討自來,歸附於禹。以此可見,德行感化之力......”講了一個多時辰,趙貞吉終於把整篇《大禹謨》講完。
講完之後,助教上前言,又不解之處,可向講官提問。
這便是講學後的提問環節了。
這時,一些監生也將在聽課中的疑問講了出來,趙貞吉也一一進行回答。
在幾個監生提問之後,張敬修也將心中的疑問拋了出去。
“先生言’一即為心,心即為實’,何不直言’一即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