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敬修臉上笑意盈盈,對陳於陛道:“豈敢豈敢,不過只是玩笑之言。元忠兄且足飲。”
陳於陛笑道:“君平的絕妙上聯,便如美酒佳釀,只是無下聯總是不美。我知君平必有好對句,且說來聽聽。”
此時,因領桌的食客將‘煙鎖池塘柳’傳了出去,引得一些書生過來,想聽聽這出對之人有什麽好對句。
張敬修道:“小弟自擬了這上聯後,為求得下聯,冥思苦想之下,倒是思得兩個對句,卻都不甚合意。”
陳於陛臉上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快說來聽聽。”
張敬修正待說時,卻聽得人群外傳來一聲“燭錯淚墳柩”。
張敬修愕然,他實未想到會有人這麽快就對出還算合適的對句來,忍不住隨眾人循聲望去。
見三個中年男人並肩站在一起,顯然是剛從樓上雅間下來。其中兩人長得很像,只是年紀相差了些,看起來像是兄弟。另一個則身著燕服,應是官場中人。
三人皆氣度不凡,一看就是飽讀詩書之人。而對出對句之人就是靠近人群這邊的那個。
“竟是王鳳州,難怪能對出這麽難的對子。”這是有人認出了對下聯之人。
原來,這三人正是王世貞、王世懋兄弟及現任禮部右侍郎林燫。
王世貞和林燫同為嘉靖二十六年的進士,與閣臣李春芳、張居正為同年。
此時的王世貞還沒有後來那獨領文壇二十年領袖的風采,但名氣已然不小,在場很多讀書人都聽說過他的名字,張敬修和陳於陛也不例外。
見對此下聯的是王世貞這個大文豪,張敬修不再驚訝,只是他很是好奇王世貞怎將這下聯對得如此哀婉。
王世貞吟出下對後,和王世懋、林燫轉身欲走,張敬修忙上前喊道:“王世叔,請留步。”
張敬修知此時王世貞和老爹關系還算可以,故而喊住了他。
王世貞腳步一頓,不由回首看是誰叫他‘世叔’。
便見一個身姿挺拔,面容俊秀的少年向他走來。少年臉上雖帶著醉意,但舉止沉穩,一見便讓人生出好感。
三人皆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好奇這是誰家子弟。
王世貞正待問時,張敬修搶先一步道:“晚生張敬修,見過世叔。”又道:“家父乃是張居正。”
王世貞恍然道:“原來是太嶽家的公子,難怪。”
而後溫和道:“剛剛那句‘煙鎖池塘柳’很是絕妙,可是你出的?”
張敬修道:“此句是晚生近日所思,今因與友人在此小酌,一時興起,說了出來,倒叫世叔見笑了。”
說著又把陳於陛介紹給他們三人,王世貞亦然。
林燫笑道:“你那上對堪稱絕妙,意境極佳,又暗合五行,要對出著實不易。元美兄甫一聽聞,便脫口對出,不負才子之名。”
王世貞卻面色淒苦道:“一時有感而發罷了。”王世懋也同樣心有戚戚。
林燫則寬慰道:“元美兄且寬心,令尊的冤情必能昭雪。”
張敬修心中一動,有些明白王世貞為何對出這麽哀婉的句子。
他記得後世傳言《金瓶梅》的作者蘭陵笑笑生的真實身份是王世貞,故而特意查閱了王世貞的資料,知道王世貞為父申冤之事。
其父王忬在嚴嵩當政之時,因誤中敵計致使濼河失守,被嚴嵩羅織罪名身陷大牢。王世貞兄弟為請求嚴嵩放父一馬,跪在嚴府門前,
請求嚴嵩寬恕。而嚴嵩也很有意思,表面上以謊言寬慰王氏兄弟,暗地裡卻仍以死刑原判,並最終處死了王忬。 之後,在嘉靖在位時,王氏兄弟也無從伸冤,直到新帝登基之後,方才入京為父伸冤。
思緒間,卻聽得王世貞說道:“且不提此事。張賢侄出得此妙句,可有對句否?”
王世貞是個才子,剛才從樓上下來時,聽得人群中傳來‘煙鎖池塘柳’,頓覺此為不可多得之句,又心有所感,便脫口對出‘燭錯淚墳柩’來。
此時,見出對之人竟是同年之子,還是個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郎,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之時,便想聽聽張敬修這出對之人的對句是什麽樣的。
張敬修道:“世叔既是要聽,晚生便將所思兩個下句一一說來。”
王世貞含笑點頭。
張敬修吟道:“焰釘河堤樹。”
眾人都是細細品味。
林燫道:“對仗卻是工整,但意境比之上對差了些,且將你另一句說來。”
張敬修又吟道:“桃燃錦江堤。”
王世貞讚道:“此句甚好,遠勝我那句了。雖與上句相比還略為遜色,但也稱得上妙對了。”
陳於陛也點頭附和道:“確為妙對。”
眾人在細品之後,都是嘖嘖稱讚。
張敬修卻道:“對對子不過只是消遣,有時為了對句,總難免堆砌牽強,白白耗費心力,於心智學問毫無益處。”
王世貞兄弟皆若有所思,林燫、陳於陛臉上則滿是讚同。
見此處人多嘴雜,張敬修就客氣地請王世貞幾人去張府做客。
王世貞也有意找張居正幫忙,便說道:“多謝賢侄好意,今日卻是不好上門了。還請賢侄轉告太嶽,言老夫明日登門拜訪。”
張敬修本是客氣之言,沒想到王世貞還真想去拜訪他家老爺子, 隻得恭敬道:“晚生省得。”
王世貞點點頭,告別而去。而張敬修與陳於陛也各回各家。
待張敬修到家見到張居正時,張居正見他臉帶醉意,沉聲問道:“和誰一起喝的酒?”
張敬修道:“陳閣老家的公子,陳於陛。”
“陳於陛?”張居正臉上陰轉多晴,“聽聞其年少多才,你能與他為友,為父就放心了。”
他開始以為兒子是和一些紈絝子弟出去玩樂,但既是陳於陛這樣年少成名的才子就無妨了,更何況他和陳以勤之前同為裕王講官,關系雖只是平常,卻也並非敵人。
見老爹心情還算不錯,張敬修小心翼翼道:“兒子今日與元忠兄小酌時,碰上了王鳳州,自作主張邀請他上門做客。王鳳州便讓兒子轉告父親,說他明日將登門拜訪。”
張居正略鄒了下眉頭,道:“必是為其父伸冤之事。我雖其無深交,但畢竟是同年,既已邀請了,卻不好不見。”
張敬修道:“都是孩兒孟浪了。”
“無妨。王鳳州在士林中極具聲名,此時相助於他,並無壞處。”張居正沉吟道:“只是,你做事素來沉穩,怎不先問過為父其中隱情,便自作主張了。”
張敬修道:“我原只是客氣,後來思及其在士林中的盛名,故而邀請其上府,以為父親尋一助力。且孩兒以為,以王鳳州的聲名及文才,極適合大明報社社長一職。今後,若父親當國,可以其收士林之心。”
張居正點頭道:“為父正有此意,只是還有再看看王鳳州的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