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高拱回首看著巍峨壯麗的城樓,思緒萬千。
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就要離開這個為官二十多年的地方。
正待走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城門,不由有些詫異。
來人走到高拱身邊,道“聽聞玄老今日離京,我特趕來相送。”
“太嶽能來相送,實是有心了。”高拱語氣有些複雜。
來人正是張居正。
張居正握住高拱雙手,滿臉真誠地說道:“玄老且安心養病,待重新出山之日,我再助玄老為國盡力。”
聞言,高拱眉毛不由一揚,他不知張居正此言是否真心。
自擬先帝遺詔之事後,郭樸、張思維都曾對他說過,張居正與徐階乃是一黨,而他素知張居正之才不在己之下,甚至猶有過之,不是他人所能駕馭的,又怎會是徐階一黨。
於是,高拱哽咽道:“還是太嶽知我,有朝一日,老夫定不負太嶽之言。”
兩人又敘了一番離別之情,至高拱告辭之時,張居正方到河邊的柳樹上折下一根柳枝,遞給高拱,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無他物贈與玄老,唯以此柳枝祝玄老此去一路順風。”
高拱接過柳枝,道:“多謝太嶽相送,老夫告辭。”
說完在隆慶所派專人護衛下,安然離去。
送完高拱,張居正心裡不由想到,若是自己也似高拱般,受言官逼迫,又當如何?
忽地灑然一笑,若我為首輔,言官又能奈我何?高拱被逼致仕,只是權勢仍不夠大而已。
見高拱車馬離開視線,張居正方往家中而去。
待張居正回府時,張敬修正在書房裡聚精會神地撰寫拚音字典的編寫方案,他穿越過來後,發現此時的字典使用頗不方便,雖也有聲韻體系,但比之後世的拚音字典,有諸多不足,尤其是作為啟蒙讀物來講,遂有此念。
“吱呀”,張敬修的思緒被開門聲打斷,抬頭便看見張居正開門而進。
他立即起身向張居正行禮,道:“孩兒給爹請安。”
張居正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紙張,認真看了一下拚音字母及字典編寫方案,嘀咕了一聲:“字典?好大的口氣。”
又指著拚音字母,向張敬修問道:“這些符號有何意義?”
張敬修解釋道:“此符號來自大秦(羅馬),兒將其稱為‘字母’,通過字母組合可成‘拚音’,再以官話聲韻為基礎,將所有字詞編寫成一部拚音字典。”
張居正奇道:“你為何有此想法?”
張敬修道:“兒近日看《禮部韻略》和《說文解字》,覺其多有不便。因此而便突發奇想,以此字母結合聲韻,來編寫一部拚音字典。成書之後,既可為工具書供人查閱,更可為啟蒙讀物。只是此事極耗精力,憑兒一人之力,恐需窮極一生方能成書。”
聞言,張居正有了點興趣,道:“且將這字母中的玄機說與我聽。”
見老爹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張敬修趕緊向其簡單解釋了字母和聲韻的組合規則。
又把字母通讀一遍,再以拚音之法讀了幾個字後,道:“兒將此法稱為漢語拚音法,並準備編制一本《漢語拚音字詞規則》,作為字典的輔助讀本。”
張居正本身就是智商極高的人,在學著讀了幾遍字母拚音,又按照張敬修的所講的規則進行拚音組合,很快就領悟到其中的妙處。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兒子,
這字母拚音雖源自番邦,但以其所定規則組合,確可包羅萬千漢字,且遠比朝廷制定的《禮部韻略》要簡單易懂,若能推廣開來,於教化大有益處。 張居正已經習慣了兒子的奇思妙想,道:“你這所謂的‘字母拚音’確有可取之處,若你能以此成書,僅憑於此,便可青史留名。但聽你之言,似乎不欲獨自編制此書?”
張敬修笑了笑,道:“漢字何其多也,且孩兒所編字典不僅隻以拚音檢索,也兼以部形檢索,還需闡述字詞之義,實非一人之力可行。再者,就算字典編制完成,仍需朝廷推廣,方能發揮效用,否則不過一堆廢紙耳。故孩兒意在讓朝廷組織編撰,再行推廣。如此方為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
張居正摸著美髯,滿意道:“你有此念甚好。此事非一日之功,你可在閑暇之時將你那《漢語拚音字詞規則》編制完成,字典之事待你秋闈之後再行計較。若你能連中今年秋闈及明年春闈,出仕為官,可將此進獻朝廷,以做晉身之功。”
聽完老爹的話,張敬修有些錯愕,他本意是想讓老爹將其獻給朝廷,來組織書吏進行編撰,以早日完成這項工程,沒想到老爹竟讓他為官後再進獻朝廷,並以此為功。
張敬修認真想了想,還是覺得老爹言之有理。
畢竟老爹已經是內閣輔臣,這功勞給他並無大用。反之,若是張敬修初入官場,就能在教化之事上有此功勞,對其會大有益處。
當下,張敬修說道:“孩兒明白父親的意思,悉聽父親安排。”
張居正點點頭,不再多說什麽,而是考校起張敬修的學問來。
張敬修的表現自然讓他極為滿意。
“以你當前製藝之能,中進士或有難度,中舉應不在話下。”張居正話中滿是欣慰:“今後,你要代為父多教導幾個弟弟,使其成才。”
張敬修點頭應是。
“若無他事,你便自去玩耍去吧。”張居正道。
張敬修看了看老爹的臉色,試探著問道:“父親,兒聽聞高閣老已致仕回鄉去了?”
若是以往,張居正聽到兒子打聽官場中事,必會大發雷霆。但現在,他已習慣聽聽兒子的見解了。
於是,張居正道:“為父剛自城外送別高新鄭。對於其致仕之事,你有何看法?”
張敬修想了想,道:“兒雖不知其中內情,但高閣老深得陛下信任,又身負大才,仍為言官所逐,由此可見言官之勢,竟能逼迫輔臣去位。只是,以高閣老與陛下之間的關系,其早晚必官複原職,甚至更進一步。”
張居正搖了搖頭道:“哪有那麽容易?只要元輔在朝一日,便無高新鄭回朝之時。更何況,此次高新鄭去位,正是元輔暗中推波助瀾。”
此次朝堂風波,他完全置身事外,以他的眼光,又怎會看不出徐階的手段?
張敬修心道:恐怕你也不會想到徐階明年就會主動辭職了吧。
想到這裡,張敬修道:“不知父親如何看待元輔和高閣老二人?”
張居正不假思索道:“二人皆有輔政之才。元輔心思縝密,工於謀身,凡事謀定後動,一舉一動皆有深意,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是可成大事之人。但觀其施政,卻隻如一修補匠耳。至於高新鄭,雖性格高傲,但其政才,為父都自歎不如。此二人都為一時人傑,與其共事,我亦獲益良多。”
張敬修心中偷笑,修補匠?老爹形容的還真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