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爸,你說凱子和他舅舅上車沒?”趙母邊做飯邊對老伴念叨著。
“看把你愁的,娃沒出過遠門,他舅舅還不知道?就你一天愛嘮叨!”
“哎……”
趙母隻好不說了,可她心裡卻還在擔心著兒子,頭一次出門就去那麽遠的地方,連個熟人都沒有,這萬一遇到啥事可怎辦啊?
其實,趙父哪是不擔心兒子?他只是不願訴說罷了,正像趙母擔心的那樣,他怎麽可能不擔心?可既然做了抉擇,他又無法改變,兒子走的那天,他沒有把他送遠,不為別的,他只是害怕一向堅強的自己會忍不住落淚,作為父親,他舍不得兒子,但他又不能不讓兒子離開自己,這種矛盾的心境迫使他只是站在門前看著兒子漸漸遠去的身影走出自己的視線,然後一個人獨自坐在門前的小石凳上“吧嗒”著自己的煙。
現在,他又想到了兒子走時的情形,也情不自禁地拿出一支煙點了起來,太陽越爬越高了,院子裡的老黃狗愜意地享受著晨光,慵懶地趴在地上,偶爾睜開眼睛或者豎起耳朵。整個小村莊格外清靜,像是安靜地沐浴著這金黃色的暮光一樣,時不時村東頭的犬吠聲在村西頭都可以聽得格外清楚。
“他爸,凱子去上學你到底借了多少錢?原先你說怕他知道,現在總該讓我知道啊!”趙母看著老伴只是一個勁地吸煙,以為他在為錢的事發愁。
“嗨!你知道又有啥用?”
趙母不再問了,她明白自己知道的確沒用,隻好就此作罷,又忙起其他事了,可趙父似乎沒料到老伴會就此打住,又接著說道:“咱家有多少錢你還不知道?”
倆人卻都不說話了,趙父的煙也燃盡了,突然,院子裡的老黃狗卻一聲緊著一聲地叫了起來。
“去看看,誰來了?狗怎叫得這麽急?”趙母對坐在一旁的老伴說道。
“能是誰啊?”趙父嘟囔著走了出去。
他出了廚房,院子裡卻一個人也沒有。“奇了怪了,這誰來了怎話也不說就又不見了?”趙父自言自語。
“不許叫了!乖乖窩著!”趙父轉身對老黃狗喊道,他心裡熬煎著,幾十年了,他還沒借過別人那麽多錢。
老黃狗卻也像是知道主人的苦處,乖乖地窩在了牆角,可它的一雙眼睛卻還在盯著院子外面,耳朵也豎得高高的,像是在告訴趙父外面有人一樣。
“叔叔,在家啊!”趙父回過頭來,卻看到一個打扮得花裡胡哨的女孩站在自家院子門口,他尋思著自己也不認識這姑娘啊!怎還叫他叔叔呢?
“孩子,你找誰?”
蘇小末連忙說:“叔叔,我找趙凱,他是住這兒吧?在家不?”
趙父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像是電視裡出來的人兒一樣的姑娘居然要找自己的兒子,他竟驚得不知所措,直直地看著還站在院門口的女孩,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你找凱子?”
蘇小末看出趙父有些驚訝,不過總算找對了地方,她只聽趙凱說過他家的大概位置,這一路上,也不知問了多少人才算在這偏僻的小山溝裡找到了趙凱家。她趕忙說道:“嗯,嗯,他在家不?叔叔。”說話的時候,蘇小末居然有些激動。
“他爸,吃飯啦!”趙父還沒來得及再說下去,就被老伴打斷了。
“哦!知道了!”
“孩子,你先進來,吃了飯再說。”趙父終於意識到蘇小末還一直站在院門口,趕緊對她說道。
“謝謝叔叔,
可我已經吃過飯了……” 這次輪到蘇小末的話被打斷了。“這孩子,你既是來找凱子的,那就是他的朋友,山裡沒別的,吃飯還推辭?”趙父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句話說得如此順口。
蘇小末當然不好拒絕,隻好進了院子,老黃狗這次卻沒再叫。
“他爸,你跟誰說話呢?”趙母盛好了飯,卻不見老伴回來,邊往外走邊問。
“阿姨好!我叫蘇小末,趙凱的同學。”
趙母剛出門,蘇小末就簡單地介紹了自己,趙父也才知道原來眼前的這個“畫兒裡的人”是兒子的同學。
趙母看著蘇小末,也是愣了半天,直等老伴提醒她別傻站著時才又熱情地把蘇小末叫進了屋子。
“孩子,山裡人家,屋裡亂,別在意……”趙凱父母把蘇小末叫進了屋子,趙父隨即暗示老伴去廚房給蘇小末盛飯,自己則忙手忙腳地準備收拾屋子。
“叔叔,不用收拾,不用收拾……”蘇小末見趙父忙著收拾屋子,趕忙上前阻止。
“沒事,孩子,你先坐會兒,山裡比不了城裡,你看這屋子擺的……”
蘇小末阻止不了趙父,也就不再言語,她看了一眼四周,的確超出了她的想象,盡管來的路上三番五次構想,也聽趙凱說過不少,可當她真的站在趙凱家時,還是難以接受——小小的“土屋”她倒見過不少,可像林家這種真正的土屋她還是第一次見,門口的土炕也不知默默地發揮了它多少年的效用,把整面土牆都熏得一片黝黑,而其他三面牆上的黃土則正好與之形成鮮明對比;再看看地上,高一塊低一塊的地面似乎也是見證了很多代人成長的足跡。她想要坐下,卻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椅子,這種她從小到大從沒真正目睹過的東西,然而,僅僅一瞥,她卻沒了坐下去的勇氣,這似乎專屬於農家的小木椅竟也像所有其他物什一樣滿是土漬,可她又不能一直站著,於是忙趁趙父不注意時用手摸了椅子一下,可奇怪的是這看似滿是土漬的小木椅卻並沒有一絲塵土,這也算是終於讓她又有了坐下去的勇氣。她連忙坐定,幸好趙父還在忙著收拾屋子,並沒有一直注視她。
“叔叔,別忙了,您快坐會兒!”印象中自己的父親只要下了班,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蘇小末看到趙父一直忙碌,竟感到有些奇怪。
“好了!這下好點了,是吧?”趙父收拾了大半天,蘇小末卻並沒感到屋子有什麽變化,可還是趕忙說:“嗯!”
“他爸,飯好了,過來搭把手!”
趙父收拾完屋子,正準備去廚房時忽然聽到了老伴的聲音。
“來啦,來啦!”
“要不要我幫忙,叔叔?”蘇小末聽趙母說要幫忙,也跟著站起身來。
“不用,不用!你坐著,坐著!”
趙父說完便來到廚房,他還尋思老伴怎麽這麽久還沒把飯盛過來呢!
“人家城裡娃,吃飯都七八個菜呢!咱屋也沒別的,我剛趕著炒了兩個雞蛋,你給端過去!”
“嗯,行!那你趕緊把飯也端過來!”
趙父去了廚房,蘇小末一個人對著這“土”氣十足的屋子,她似乎一下就明白了趙凱一直對她冷漠的原因,可卻更堅定了對趙凱的感情,在她看來,趙凱只是怕她受不了這苦日子而已!
“孩子,也不知道你吃不吃雞蛋,剛才凱子他媽給你炒了兩個,飯就好了!”正在蘇小末呆呆地想著趙凱說過的話時,趙父卻已經端著炒好的雞蛋來到了她的面前。
“哦,吃!當然吃了,叔叔!”
“呵呵,那就好,剛才凱子他媽還說怕你不吃呢!”趙父的話剛說完,趙母端著面條也來到了蘇小末跟前。
“孩子,沒別的,這也不知道你來,你看……”趙母笑呵呵地小心翼翼地說了半句話便打住了,畢竟,這城裡娃能自己跑到家裡來,可不能說錯話,更不能給兒子丟臉啊!
蘇小末見狀,連忙接過趙母手中的飯,說道:“阿姨,哪兒的人都吃麵條的!”
“叔叔,你跟阿姨也趕緊吃!”蘇小末接過面,卻發現趙凱父母仍然站在自己跟前,連忙站起身來。
“嗯!你先嘗嘗鹹淡,看還要啥調料不?”
“嗯,嗯!叔叔,挺好的,你們快點吃吧!我需要什麽會告訴你們的。”
“醋?有!不過是自家釀的,快去,給娃把醋拿來……”趙父顯然聽錯了蘇小末的話,“告訴”這個似乎太過城市化的詞竟被趙父聽成了“醋”!
“叔叔,不用,不用!我很少吃醋的……”蘇小末也不明白為什麽趙父會讓趙母給她拿醋,隻得慌忙解釋。
“哦,那行!趕緊吃!孩子……”
趙父說完卻依舊站在蘇小末跟前,像是怕她有事似的,而他一直站著也讓蘇小末不好意思坐著,這讓她感到很不自在,她從未站著吃過飯,何況身邊還站著個人!
“他爸!過來端你的飯!”
趙母這一叫算是替蘇小末解了難題,她終於可以不用拘束了,雖然趙凱父母在她面前顯得更為拘束。
不過問題又來了,從小吃飯就挑三揀四的蘇小末哪能吃得下這幾乎什麽菜都沒有的鄉下飯?退一步說,即使吃得下,這滿滿的一大碗面條她又怎麽吃得完?於是,蘇小末犯愁了,趙母把飯遞給她時她就知道肯定吃不完,可又不好意思說出來,現在,對著這滿滿的一碗面條,她竟像是遇到前所未有的問題一樣不知所措了!
趙凱父母去了廚房卻再也沒過來,這讓蘇小末感到奇怪,雖然趙父一直站在自己身邊讓她備感拘束,可這麽久了,二人一直未再出現也讓她感到不自在,出什麽事了?
想到這裡,蘇小末放下手裡的飯,悄悄地往廚房走去。
“他爸,你吃夠了沒?”
“小聲點,別讓人家娃聽見了……”
趙母於是不再作聲,可蘇小末其實已經聽得一清二楚,她不會想到趙凱父母居然會因為自己的突然出現而沒有飯吃。趙凱雖然也提過這般情形,可她當時還以為那只是誇大其詞,現在,聽到這樣的對話,她愈發清醒地意識到趙凱生活的不易,也愈發清楚地認識到所有問題的症結所在。
“你去看看那娃吃完沒?也不知道人家吃得下不?”趙母小聲對趙父說。
“嗯,行!”
趙父說完便出了廚房門,蘇小末自然就和趙父撞個正著,顯然她只聽到二人的初始對話,卻並未聽清他們最後說了什麽。
“孩子,你怎站門口?吃飽沒?”
“哦,叔叔,我有點渴,想過來倒點水……”蘇小末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麽。
“嗨,去坐著,待會兒讓凱子他媽給你送過去!”
“謝謝叔叔!”蘇小末趕忙回到房間,可她那滿滿的一碗面還絲毫未動,這讓蘇小末有些著急了。“說什麽也要都吃下去!”她咬咬牙,狠狠心說道。
“孩子,水來了,剛燒開的,小心燙……”
“嗯,阿姨,先放桌上吧!你看我這飯吃的……”蘇小末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這讓趙母感到高興,她沒想到這城裡娃居然還會吃得這麽香!
“剛還害怕你吃不下呢!”趙母笑著對蘇小末說。
“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吃這麽香的手擀麵呢!您做得真好,阿姨!”
“慢慢吃,不急,孩子……”
不過還真是,蘇小末開始看著滿滿的一大碗面竟就這樣被她吃完了!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這看上去也是只有面條的“酸菜面”她平時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可趙母做出來的一大碗,她居然真的吃完了!
“這不是真的吧?”蘇小末看著剛剛還是滿滿的一大碗面自言自語道。
“不過比起外面賣得還真是好吃多了……”蘇小末也是吃過之後才發現原來“酸菜面”還可以這麽好吃。
“孩子,吃飽沒?”不知何時趙母又一次站在了蘇小末跟前。
“嗯!嗯!飽了,真好吃!”蘇小末連連點頭。
“那就好!呵呵。”趙母說完卻又站在原地了。
“哦,對了,阿姨,今天怎麽都沒見到趙凱?”蘇小末像是現在才記起此行的目的,連忙問道。
“凱子都去學校好幾天了!怎了?你找他有啥事?”
“什麽?他都去學校報名了?怎麽這麽早?”蘇小末顯得格外驚訝。
“他開學早,再說路遠了,就早點過去了……”
自上次和趙凱一別後, 蘇小末的心情久久難以平複,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趙凱,卻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又看到了他留在筆記本上的畢業留言,然後,她才終於還是承認了自己其實並沒有放下趙凱,也根本無法放棄這段被她稱為“從未開始卻已然結束的感情”。於是,她慌忙趕往趙凱家,希望可以把這一切在還不晚的時候告訴趙凱。
“孩子,你怎了?”趙母見蘇小末半晌無語,又接著輕聲問。
“哦,沒事,阿姨,既然趙凱已經走了,那就等他回來了再說吧。”
“可他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啊!孩子,有啥要緊事,先跟我說行不?”
“沒事,阿姨,他什麽時候回來了你告訴他我來過就行了,這本書還給他。”蘇小末當然無法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告訴趙母。
“那也行,他回來了我一定給他說。”
“時候不早了,阿姨,我得趕緊回家了……”蘇小末感到有些失落,畢竟她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趙母卻也不好挽留蘇小末,畢竟家裡著實窘迫,隻好對她說道:“那你再坐會兒吧!過會兒我去送你……”
“不用了,阿姨,我回去還有點事。”
趙母看出了蘇小末的失落,知道她急著回家的理由,也就順著說:“要有事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點,孩子……”趙母雖然這麽說,可還是鎖上門,陪著蘇小末走了很遠,直到她遠遠看見前往縣城的班車才終於被蘇小末勸了回去。太陽偏西了,一條小河卻被斜陽灑上了金色,正緩緩向東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