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真的累壞了,或許是不想再去展開那獨屬於自己的聯想,趙凱盡管對這座“城裡房子”感到詫異,卻也還是很快便入睡了。
天還不亮,趙凱就隱約聽到樓道內喧鬧的嘈雜聲,這也許在鄉村少有的東西,卻一直作為城市的一分子不時地象征著一座古城生活的節奏。天色尚早,趙凱不用急著起床,他也不清楚睡了多久,只是就這麽醒了,舅舅睡得很沉,趙凱想看看窗外,又不想驚醒舅舅,隻好極目透過黑漆漆的窗簾外的一扇小窗往外望去,城市的早晨或許已悄然而至,並且正被窗外無數的忙碌者見證著,只是這一切在趙凱的眼裡全是一片灰白。
盡管很小心,舅舅卻還是被趙凱驚醒了,看著坐在床角的趙凱,舅舅以為他怕睡過頭,便勸他:“還早呢,快睡會兒……”說完這些話,舅舅轉身又睡了,只是趙凱並不清楚他是否真的睡著了。窗外的喧鬧聲越來越嘈雜了,不時可以聽到急匆匆的“城裡人”下樓的聲音,或許他們也正忙著趕火車吧!
趙凱終於還是沒有睡著,第一次坐火車的新鮮感充斥了他全部的思緒,天漸漸亮了,強大的光線撕破漆黑的窗簾撲進了這個屬於城市的小房子。舅舅又醒了,這次他只是看了趙凱一眼,便起床了。
趙凱也不多問,跟著很快穿好衣服,反正沒有睡意,起來看看這省城的早晨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凱子,看你早就睡不著了,咱出去吃飯,完了就去火車站,怎樣?”
“嗯,行!”
倆人走出小店,趙凱不禁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收留了”自己的地方,城市卻也早已活躍了起來,即使是在這偏僻的小巷裡。
有了上次對“城裡飯”的理解,趙凱這次再看到被稱為“絕對實惠”卻只是漂著幾片菜葉的“酸菜面”時,心裡也隻好默認這就是城市的“絕對實惠”飯了,或許對城裡人而言,這樣的飯的確很“實惠”吧!
“凱子,吃飽沒?”就在趙凱剛想到母親做的“酸菜面”時,舅舅突然叫了他一聲。
“嗯,好了……”
趙凱知道舅舅肯定也沒吃飽,但他們是絕對不能“再來一碗”的,這似乎也是屬於城市的潛規則吧!更何況這“絕對實惠”的飯一點都不便宜。
“也差不多了,咱現在就去火車站吧!”舅舅付過飯錢,收拾好行李,倆人又往火車站趕去。
“對了,凱子,你媽給你準備了這一包吃的,你看還要不要再買點?”倆人走了很久,舅舅才回過頭問道。
“不用了,咱兩人能吃多少?夠了,舅舅。”
火車站依舊熱鬧非凡,趙凱發現似乎只有到了這裡,城市才真正不再那麽有明顯的“人群”界限了,因為車站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應有盡有,像趙凱這樣的窮學生也大有人在,盡管好多都裝進了“套子”裡,趙凱還是一眼就把他們區分了出來。
第一次進火車站,趙凱自然也還是感到一絲新奇,他只是跟著舅舅,隨著大波人流機械地向前挪著,不時回頭看看這座也只是匆匆一瞥的古城的時候,趙凱感到的卻是另一番心境,雖是匆匆過客,卻終究沒有踏出故土,可上了列車,那遠在他方的異鄉,究竟又會是何種情形?想到這些,趙凱感到一陣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他不願離開這片深愛的土地,可又別無善法,高考的失誤注定了他要前往這未知的遠方,希望在何方?不是常被人們說成遠方嗎?
“如果高考考好了,
或者學校對了,達到了自己的要求,那我肯定會留在這座城市!”趙凱在心裡默念著,他甚至開始覺得眼前的這座城市是如此親切,可他馬上回過神來,一切早已落下帷幕,事實是他高考就那麽衝動地失誤了;事實是他不願接受在這名校眾多的城市裡選擇最普通的學校;事實是他太倔了,不容任何他認為讓父母失望的事發生;事實是他只有離開這裡,踏上自己選擇的路…… 舅舅見趙凱一直神不守舍,就問:“凱子,想啥呢?”“沒啥,舅舅。”
趙凱隨即調整過來,不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了。過了安檢門,趙凱卻不知往哪兒走了,自己乘坐的列車號他是知道,可究竟在哪個候車室呢?趙凱隻好又看了舅舅一眼,可這次舅舅似乎也不知所措,倆人找了很久也還是沒有找到對應的候車室,無奈,趙凱隻好詢問站內民警才終於在一個的確很“隱秘”的地方找到屬於自己的候車室。他和舅舅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搬進早已“人滿為患”的候車室的時候,趙凱才再次真正意識到自己即將踏上遠方未知的路了,此刻,他突然感到未知的前方是如此真實的陌生,陌生得讓他感到恐懼,但他絕不會因此選擇放棄,畢竟,當初的一時衝動就早已注定了今日或者未來某個時刻的懲罰,這,也算是對他的一點小小懲戒吧!
突然,人群又一次湧動起來,趙凱瞅了一眼,原來開始檢票了,小小的候車室一下變得異常擁擠,人們都站起身來,提著自己大包小包的行李,幾條通道馬上就被阻塞了,即使挪一小步都顯得異常艱難。趙凱沒有和舅舅挨著,他回頭看了一眼,舅舅立刻示意他跟著人流走,的確,趙凱只能跟著人流前行,他沒有後退的余地,後面的人早已把所有空間佔住了,就這樣,趙凱使盡全力把行李控制在身旁,一步步地挪著,短短的一段通道,他竟用了足足五分鍾才來到檢票人員跟前。他本想等等舅舅,卻被檢票人員呵斥一番,事實上他剛準備停下就被喊開了,也是,小小的檢票處,哪還容得下他站著?
終於,趙凱還是沒能等到舅舅,他隻好一個人跟著人流,按照指示牌獨自往列車旁走去,幸好他沒有走錯,也很快找到了對應的車廂。這次沒人催他,他卻累壞了,開始拎著並不重的行李在剛剛擁擠的人流中竟變得格外沉重,不長的一段距離走下來,趙凱的衣服竟被汗水浸濕了!
現在,趙凱站在列車旁,焦急地盼著舅舅快點出現,怎麽說這也是他第一次上火車啊!盡管現在他只要把車票出示給列車員,然後上車找座位就行了,他卻還是希望能和舅舅一起,不知為何,他打量了一個個從他身旁上車的陌生乘客,大多數似乎跟他一樣都是將入校門的學子,而且個個談笑風生,衣著時髦,這讓趙凱這個連火車都沒坐過的農家子弟或多或少感到尷尬,也讓他更不願一人獨自上車了。
人群漸漸稀少,舅舅卻還是沒有出現,趙凱有些不知所措,列車員也催他趕緊上車,無奈的趙凱隻得自行上車,可舅舅到底去了哪裡?趙凱上了車,卻並沒有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而是站在車廂入口處,四處張望著,嘴裡竟也不由得小聲嘀咕道:“舅舅怎麽還不來……”
趙凱開始變得焦急起來,所有報名需要的材料都在舅舅身上,他要是不出現,可如何是好!
終於,就在趙凱不知所措又開始胡亂設想的時候,舅舅出現了,趙凱看到他,仿佛所有焦慮都消除了,心裡也一下輕松下來。他又望望別處,偌大的人群早已被列車吞噬,舅舅大包小包的行李現在顯得更為突出,看著他吃力地拖著行李的樣子,趙凱自然又感到一陣酸楚,他仿佛看到了父親的影子,腦海中也隨之湧現出無數父親的樣子,而這一想,他竟呆立於車廂門口,直愣愣地盯著舅舅發起呆來,直到他被也是匆匆趕上車的另一位旅客謾罵才回過神來。趙凱連忙讓開車廂入口,卻待那人走了進去才反應過來,急忙又衝他喊道:“對不起!”這一喊可把全車廂人逗笑了,已經坐好的人齊刷刷地盯著這個身著高中校服說話帶著濃重鄉音的年輕人,趙凱被所有人這麽盯著,臉立刻緋紅,可上天卻像是故意捉弄他一樣,就在大家盯著他發笑時,一個不小心的趙凱又把自己的行李碰倒了,而那倒下的包裡裝的不是別的,正是母親給他做的大饅頭!
“快看!一大包饅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車上的人馬上又大笑起來,這些不知出身的總以城裡人自居的人看到上火車帶饅頭的人,就像是看到了外星難民一樣甚覺稀有,加上之前趙凱的那一聲“對不起”和印著高中校名的校服,一切都刺激著人們本能的笑料神經。趙凱哪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一下就蒙圈了,但看到母親做的饅頭掉到地上,他還是本能地慌手慌腳地撿了起來,而就在他忙著撿那些撒了一地的饅頭時,舅舅也上車了,車上的人看到趙凱的舅舅又一次笑了起來,舅舅卻不知何事,只是看著趙凱在撿滿地的饅頭,以為他們在為此發笑,連忙也蹲下身去幫趙凱撿起了饅頭。
終於,他們撿完撒了一地的饅頭,開始朝座位走去時,列車已然緩緩開動了,離了這座古城的列車將駛向新的陌生城市,也將最終駛向屬於趙凱的城市。
“三十七號,舅舅,在這兒……”趙凱因為剛被整車人嘲笑,臉仍舊緋紅,小聲地對舅舅說道。
“對啊!三十七、三十八號是在這裡……”舅舅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手裡的票,確認他們沒有看錯車票上的座位號,可眼前的三十七、三十八號已然有人了,而且是兩個染著滿頭紅發的時髦青年,這一個車廂難不成還有兩個同樣的三十七、三十八號?倆人都疑惑了。
“小夥子,我們的座位號是三十七、三十八。”舅舅似乎是用組織了很久的“普通話”試探性地朝著兩個時髦青年問道。
可他們卻似乎並未聽到,靠窗的一個青年索性戴起了耳機,而另一個則早就陶醉在音樂中了,嘴裡還不時哼著某種不著調的曲子,無奈的舅舅隻好稍微提高聲音,又問了他們一句。
終於,一個青年摘下耳機,打量著趙凱二人, 又盯著趙凱看了許久:“納尼?”
趙凱被盯了許久,又被這莫名其妙的語言給弄蒙了,而那青年卻依舊盯著趙凱,似乎是非要等他做出反應。
舅舅見狀,又重複了一遍剛說的話,可那青年卻還是同樣回答,這時,坐在對面的一位老者按捺不住憤怒,隨即用同樣趙凱聽不懂的語言又對那青年重複了舅舅說過的話。這次輪到紅發青年發蒙了,他怎麽也沒想到對面的老頭會多管閑事,更沒想到老頭居然會說日語!
老者見狀,接著又說了許久,青年的臉開始變紅了,老者卻並沒有停下來,似乎是在等他反應一樣,滿車廂的人又一次朝著趙凱所在的位置看了過來。
“小夥子,你不是要說日語嗎?怎麽不吱聲了?”老者終於不說日語了,趙凱也終於知道了原來他們在說日語,那個剛剛還一臉神氣的紅發青年的臉變得跟他的頭髮一樣紅得發紫了,靠窗的青年看了一下四周,不免尷尬,隻好客客氣氣地對趙凱說道:“小兄弟,你的座位是三十七號嗎?”
看著他們這副樣子,趙凱覺得可笑,可他更多的當然還是覺得可氣,也就毫不客氣地對他說道:“哦,大哥,您原來會說話啊?”
車廂裡立刻又爆出一陣大笑,兩個紅發青年見勢不妙,趕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很快就不知去了哪裡……
終於放好行李,倆人也坐了下來,趙凱和舅舅自然對這位素不相識的老者深表感激,趙凱更是對他充滿了無限敬慕之意,千恩萬謝之後,趙凱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時,列車已悄悄駛出了古城市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