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很晚才回到房間，趙凱已然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這次，兩人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從不抽煙的舅舅竟坐在床邊默默地吸起了煙。

　　趙凱知道舅舅被店老板觸動了，他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狹小的房間裡，灰暗的燈光映襯著舅舅瘦削的神態，而他拙劣的吸煙樣子自然又讓趙凱想到了年邁的父親。

　　夜深了，舅舅卻還坐在床邊，默默地想著趙凱已經不知道的事情。窗外街市上的霓虹燈還亮著，偶爾駛過的一兩輛車，也還可以聽得格外清晰，趙凱想到了父親，於是，他情不自禁地也默默想起了自己的事情，任思緒蔓延在腦海的所有角落，可不管他怎樣想方設法試圖湮沒眼前的現實，腦海裡的一切最終還是定格在這如此碎心的現實面前，最後，他終於還是放棄了故作堅強，也開始思索起舅舅剛才替他思索的問題。

　　如果父母不是如此年邁，如果家境可以稍稍寬松，如果高考分數一塌糊塗，又或者如果沒有執拗地選擇這所學校，沒有店老板的苦口婆心，沒有舅舅的沉默不語……如果，那麽多如果，可這世上哪裡會有如果?雖然我們早就習慣了如果，但現實擺在面前的時候，哪裡還有這許多如果?

　　一整夜，趙凱都沒有入眠，也偶爾聽到舅舅類似歎息的聲音，趙凱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他不知道究竟要何去何從，更不明白為什麽生活總是給他如此艱難的選擇，的確，趙凱漸漸了解了這所學校，也愈發不甘心，這似乎是很多高三學子踏入大學校門時都有的想法。於是，很多人在看到這樣的結果時選擇了複讀，還有更多人選擇了默默接受，繼而奮發努力，少數有遠見卓識又滿腹雄才大略的人則選擇了逃離學校。

　　可趙凱究竟屬於哪類學生他自己也不清楚，在他眼裡，或者之前的所有認識裡，只要努力學習了就能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現在看來，生活好像真的不是這麽簡單，學生這個被其他社會人認為活在理想國中的特殊群體也終於還是要經受社會的洗禮，盡管這所謂的洗禮實在算不得什麽。

　　“凱子，我知道你也沒睡，給舅舅說說你怎想的。”舅舅這突然的言話打破了趙凱混亂的思維，也終於讓他有了把心裡話說出來的機會。

　　“能怎想，來都來了……”

　　舅舅猜到趙凱會這般回答，可他分明更聽出了外甥內心的委屈與不甘。

　　“凱子，不怕！要是真想回去，咱就回去，你爸年紀大了，不是還有舅舅嗎?”

　　太陽如期而至地照在這座帶給趙凱不盡落寞的城市，陽光也穿過窗簾照在小小的房間裡，這本該匆忙報名的日子顯得如此寂寥的恬靜，舅舅起床了，卻不見蹤影，趙凱盯著窗簾外隱隱的日光，那些被消退的因子分明很不服氣地盯著這些僥幸進入房間的陽光。忽然，一陣細風不知從何處鑽進了房間，吹起小片窗簾，然後一陣喜悅的陽光歡呼著擠進了角落，可不到一秒，又紛紛被窗簾過濾在了隱隱日光的團隊裡。趙凱卻似乎若有所悟，輕輕地衝著這陣微風點了點頭，然後便把所有昨晚的思慮拋在了記憶的海灘上，好似把一切都看透了，而就隻這一瞬，趙凱看上去馬上就恢復了神情。

　　“凱子，起床了。”

　　趙凱不知舅舅何時回到房間，他應該還是從店老板那兒回來的，看樣子他們又聊了很久。

　　“嗯！咱趕緊吃飯去，不然來不及報名了！”

　　趙凱看到舅舅臉上一副茫然驚訝的樣子，

又笑著對他說:“我都想好了，真的，舅舅！”　　舅舅知道趙凱的性子，可他沒想到昨晚的話居然沒有絲毫作用，現在竟然還催著要去報名！

　　“凱子！你這是怎的了?”

　　趙凱卻忙著準備報名的東西，隨口說道:“報名啊。”

　　可他手忙腳亂找了大半天卻什麽都沒找到，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牆角的行李袋上，不知何時，舅舅竟已悄悄打包了行李！

　　趙凱慢慢回過頭來，訝異地看著舅舅，不曾想他手裡居然拿著兩張回家的火車票！

　　“舅舅，你這是……”

　　“回家，你啥都不要管，回去我跟你爸說！”

　　舅舅已經完全換了一種命令的口吻，這些話沒有任何商量余地，趙凱卻還保持著轉身時的姿勢，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他終於還是說了這麽一個詞來，不過馬上就被舅舅打斷了。

　　“下午三點的火車，也多虧有人退票！”

　　趙凱恍惚著是不是自己在做夢，他用力地搖了搖頭，才發現陽光已經默默地偷進了屋子，並且照在行李箱上。他不禁又看了舅舅一眼，像是還在等他說話似的。

　　“走，吃飯去！吃完咱就回！”

　　舅舅說完，拿起行李往外走，趙凱也終於慢騰騰地跟著他機械地走出小旅館，又來到昨天吃飯的那家小店裡。

　　趙凱坐定後，依然只是沉默不語地看著舅舅，可這次舅舅也一句話都沒說，直到老板把飯端到他們跟前，才又不約而同地對老板說了聲謝謝。

　　老板看到這番情形，自然覺得甚為奇異，好奇地問:“你們不是昨天才來嗎?這是……”生意人似乎總是喜歡話說一半，不過這樣的境況下，大概所有人都會在短短的時間裡選擇生意人的說話方式。

　　“就是來看看。”

　　“哦，呵呵！”老板見兩人不言不語，知趣地走開了。

　　趙凱很久之後終於算是承認了這個事實，想說點什麽，開口卻道:“舅舅，真無所謂的……”

　　可馬上，他就感到這話何其耳熟。“對啊！這不是中考完跟父親說的話嗎?”趙凱腦子裡閃出了父親當時的反應，隨即又低下了頭。

　　趙凱低頭的時機確是把握得恰到好處，也自然沒看到舅舅當時的反應，可舅舅卻說出了下面的話:

　　“凱子，你都這麽大的娃了，按說這事你爸媽不該管，可這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不得呀！”

　　趙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原委，本還垂著的頭一下就仰了起來。“我爸媽讓你這麽做的?”他一字一句地用了很久才說出來，而那雙一直被狐疑充滿的眼睛竟又被不知什物的東西充塞了。

　　“你真當你爸媽沒上過學，就不管這事了?”

　　趙凱不會料到一向隻知侍弄土地的父母居然會以這種方式又狠狠地給自己上了一課，腦子裡也隨即浮現出父母在聽到他做這個決定時的反應:昏黃的燈下，母親默默停下了手裡的活，而父親，只是又一個勁兒地抽著自己的煙。

　　舅舅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嘮叨著還說了許多，可趙凱的思緒早就不知飛去了哪裡，他覺得今天才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父母，這對雖然一直被他深愛卻甚至從來都不敢讓同學知道的平凡夫婦。

　　趙凱終於不再帶著疑惑地跟著舅舅往火車站趕去，下午三點的列車，還有足足三個小時。一路上，他再次變得默然不語，直至抵達火車站，才終於開口對舅舅說:“我有點渴了，舅舅……”

　　汽笛聲一陣陣地響徹在這即將被趙凱告別的城市，人群少了許多，舅舅離去很久終也不見回來，好在趙凱已經沒了時間概念，腦子裡只是一直被舅舅簡單的幾句話縈繞著。

　　豔陽高高掛在純藍的空間裡，也必將指引舅舅回車站的路，最後，舅舅滿頭大汗地出現在趙凱跟前時，時間已悄然流逝了不知多少。

　　“凱子，快來！喝口水！”

　　趙凱看著舅舅臉上淌著的汗珠，知道他為了省幾塊錢跑了很遠才在某個不知名的餐館討來了這珍貴的一杯水，他愈發覺得不是滋味，小小的一杯水，過了很久卻還有大半杯被他小心翼翼地攥在手裡。

　　“凱子，喝快點，咱們該準備進站了！”舅舅知道趙凱心裡難受，忍著性子小聲催促。

　　“嗯！”趙凱意識到為時不早，一口氣喝完所有水，站了起來。

　　這時，廣播裡已然傳來其他列車檢票進站的聲音。

　　熙熙攘攘的人群被這柔弱的廣播聲嚇慣了，乖乖地馬上開始忙碌起來，趙凱站起身，卻還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心有余疑，原因大抵也只是這一路上的花費罷了。在他的記憶裡，高中三年的花費也不過如此，如今，就因為他人的幾句話就要白白葬送掉這許多錢，何況回家了如何面對所有曾勸過他的人們?

　　“凱子，趕緊走啊！”趙凱腦子裡劃過這些不知怎樣面對的問題，又呆在了座位旁，並沒有走動的意思。

　　舅舅這一叫實則讓趙凱更為慌張，他沒想好怎麽把這些顧慮說給舅舅，更沒做好就此向自己衝動的選擇服輸的準備。

　　“舅舅，你怎這麽急?”

　　“啥?這還急?你爸媽讓我把你帶到學校看看就回去，這還叫急?”舅舅扛著兩大包行李，說話顯得分外吃力。

　　“可咱這一路上都花了那麽多錢了……”趙凱小心低聲地算是把心裡的想法之一又給舅舅說了一遍。

　　“那怎?你還要回去?”

　　“舅舅，可我真的不想複讀……”火車不知何故晚點了，候車室的人也一下又不知躲到了哪裡，這個時候，寬闊絕對可以被用來形容這偌大的地方。

　　“你沒看到這學校的樣子?”舅舅知道趙凱所謂的“不願複讀”只是借口，倒也沒急，可這話仍然沒有絲毫的商量余地。

　　“萬一明年沒考好，或者還和今年一樣，又怎辦?”趙凱知道其他理由說服不了舅舅，隻好換個他自己從未考慮過的方式反問。

　　奇怪的是，舅舅聽到趙凱這樣的話，竟變得分外安靜，好似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只是不遠處幾位旅客翻書的聲音還清晰地回蕩在肆意遊走的空氣裡。

　　“凱子，我知道你在哄我，也知道你操心啥，可要真下決心了，舅舅信你，咱不回了……”

　　趙凱沒有絲毫喜悅，因為他放棄了最後的機會，可還是苦笑了，傻傻地抬頭笑了。

　　烈陽暗淡下去，因為早已看不清太陽的影子，只是余熱還在啃噬著大地，趙凱沒能勸服舅舅，隻好跟著他又走出車站大廳，太陽卻倏忽鑽出了太空，呆呆地散發著熱度。

　　“舅舅，快回去吧，時間差不多了。”

　　趙凱退了車票，看著這個最終被他選擇的城市，荒涼的心境被這荒蕪的所在襯托得一覽無余。舅舅沒有選擇留下來幫趙凱報名，兩人終於有了這次默契的機會，至少他們沒說那些看似多余的話。

　　“嗯，那你今晚就還在外面住一晚，明早再去報名。”

　　苦澀的山風終於姍姍來遲，藍天下滿是數不盡飄蕩的精靈，這突兀的車站不會有樹葉的歡呼，石化的廣場上也盡是一塵不染的可愛模樣，吹不起半點波瀾，可趙凱心裡早已波濤洶湧，大浪吹起的水花漫天蓋地地撲來，竟襲佔了他思維存在的席地。

　　“那我爸媽……”趙凱站了許久，突然冒出一星半點的話來。

　　“沒事，凱子，這事不用你操心！”舅舅的話又像是命令，盡管他說得很柔軟。

　　趙凱本想靠著往日深吸氣的方式平息心中的波浪，可不知怎的，不論他今天怎麽努力，心中的這些浪頭仍是一個高過一個地撲來。

　　“行了，這些錢你拿著，回去好好再想想，還不晚……”舅舅說完，便把他從兜裡掏了大半天的錢硬塞在了趙凱手裡。

　　趙凱心裡沉沉的，他沒有拒絕舅舅塞在手裡的錢，甚至連半個字都沒有構思出來，廣播又響了，這次應該不會晚點了，舅舅還想再說點什麽，躁動的人流已經無情將他吞沒。

　　“你趕緊走吧！舅舅，我會管好自己的！”趙凱擠出了點點常態，大聲說道。

　　“你也趕緊走！”舅舅同樣催著趙凱，不管怎樣，他是不忍讓外甥看著自己的背影轉身的。

　　趙凱最後瞟了一眼這熱鬧起來的車站，扛起地上的行李，默然一個轉身，悄悄地消失在了茫茫人群裡。

　　列車開離了這座城市，載走了趙凱最後的希望，也載來了他不盡的失望，他擠上公車，跟著呼嘯的人群快速地穿行在荒涼的城市街市上。太陽沒有休息，依然不忘散發著炙熱的空氣，並把它們彌漫在大地的角角落落，趙凱縮在角落裡，分明感受到了這些炙熱的空氣在自己心間遊走，車窗外閃過的俗物，勾不起他任何聯想，呆呆的目光卻實在逃脫不了這些自然存在的東西。

　　倏忽間，車駛停在了校門前，他倒也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沒有坐過站， 早早地下了車，卻朝著一個他一點意識都沒有的方向走去。

　　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對趙凱沒有絲毫存在的意義，可他們卻對趙凱的存在深為好奇，不時回頭的形形色色的人群裡透露出的盡是一陣說不上的感情。不過，趙凱並不在意，他實在是已經具有了駕馭無意識的能力，盡情地惹著人們不斷的好奇。

　　當他終於發現自己不知身處何處時，才不得不開始琢磨著回旅館的路，可對一個沒有方向感卻可以無意識漫走的人來說，原路返回似乎是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

　　不久，一些店鋪的老板便看到了這個精神恍惚的年輕人又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裡，這個城市緩慢的生活節奏不知如何娛樂自己的市民，隻好讓他們都養成了看人的本領，尤其是出現一個周身透著詭異光線的人。

　　趙凱這次不再沒有意識，他看著這些像看寵物一樣看著自己的人時，還是感到一陣怪異的感覺襲上心頭，連忙加快腳步，以此擺脫一些炙熱的目光。

　　天色不早了，老天也放棄了捉弄趙凱的又一次絕佳機會，他沒有走錯，沿著原路回到小旅館時，著實嚇了老板一跳。

　　“你怎麽回來了，你舅舅呢?”他的目光隨著話語透出一種大為驚疑的神色。

　　“他回去了……”趙凱沒有舅舅的熱情，冷冷地隻冒出這幾個字來，順手把自己的身份證遞給了老板。

　　“哦，叔叔，我還想住昨晚那個房間。”

　　那晚，趙凱夢見了很多光怪陸離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甚至夢見了故鄉熟悉的點滴小花被野風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