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大波人流早已消失在城市四處的趙凱直至來到公交前才清楚地發現自己錯了，幾輛車前早就擠滿了熱切來到這座城市的人們，尤其是去學校的公車，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不遠看去，這些不知來意的學子自是一種別樣的風景，比起其他人，他們的確是個特殊人群，談笑間卻盡是舉手投足的新鮮，似乎更多人對這座城市盡是滿足。一些看著滿面城市相的年輕學生在其他更多看似應該是農村孩子的襯托下也是格外顯眼，他們不時掏出包裡的名牌手機高聲地對著電話的另一頭說笑著，不時又甩手看看時間，顯出一副極不耐煩的樣子，車站的的哥也是瞅準時機，一個個地把他們拉上了車，這實在是個怪現象，既然家底殷實，何必又跟他人擠公交?這讓趙凱感到疑惑，不過，這些人終於還是沒了耐心，不一會兒就全被一些生意眼光尖銳的的哥叫走了，然而他們畢竟只是一小部分，車前的人群隨著他們的退出並沒有絲毫減少的預兆，一輛車開走了，另一輛還沒停下來就已然被大群人圍了上去，不到十秒鍾工夫，竟又是滿滿的一車人，趙凱跟舅舅擠了很久卻還是被一大堆人擋著，不知要等多久才能輪到他們擠車，上了車的人像是松了口氣，即使站著，臉上也分明洋溢著說不出的喜悅。車來得不慢，一輛接著一輛，不知過了多久，趙凱才終於和舅舅擠上了車，這時太陽已不烈了，公車緩緩地播放著流行歌曲，快速地駛在並不熱鬧的街市上，窗外掠過的也盡是說不出冷清的物什和小店，趙凱感覺涼颼颼的。不久，一座中學模樣的掛著大學門牌的學校出現在了趙凱視線裡，衰老的建築加上顯眼的某某大學刺眼地照痛了所有趙凱殘存的最後希望，車停了，趙凱卻還在呆呆地等著它繼續走下去，像是在懷疑自己的夢境一般，直到舅舅提醒，才終於幡然清醒，木木地跟著舅舅下了車。

　　九月的校園一派肅殺之氣，一棵棵不知名的樹木上卻掛著許多黃色精靈，秋風掃過，天旋地轉的空間多了許多被迫飄落的黃葉，天空很是美麗，藍得心醉，可惜並沒有一朵白雲，不遠處的不毛之山凸顯著這另一座山城的單純，也盡情彰顯著它的荒涼，太陽依舊刺眼，雖然已是午後時分。

　　趙凱跟著舅舅，拖著行李，木愣愣地走在這蕭瑟之中，間或一兩個學子走過，卻都帶著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不知是在為他的衣著驚異還是為他選擇這所學校感到不幸，不過，趙凱是沒有知覺的，他甚至感覺不到有人打身旁走過。

　　小小的本該偌大空蕩的校園在這尚未開學的日子裡似乎也被秋意描上了淡淡的空遠意味，不一會兒，倆人便來到了趙凱所在學院的主樓前，誠然，他們沒費任何氣力就找到了這裡，可卻連個人影都沒看到，按照通知書上的說法，火車站就該有人接的，可直到現在，他們卻還在毫無目的地自己找著。

　　“同學，你是新生吧?”趙凱後來才明白，原來多數“過來人”看到新生只是感到新奇，可現在對他們而言卻像是救命稻草一般。

　　“嗯！你知道在哪兒報名不?”舅舅看到趙凱一路上一言不發，急忙搶著用他極不標準的普通話說道。

　　趙凱倒也並不是沒有意識，聽到舅舅的話後，抬頭看了一眼這位學長，不高的個兒，一頭凌亂的卷發。

　　“我聽說明天才是新生報到，你們來早了是不?”

　　“明天?那就是說我們今天不能報到?”

　　“可以這麽說。

這樣吧，我去幫你們問問！”　　舅舅不知道趙凱為何還是一言不發，他卻是頓時輕松了不少。

　　“凱子，你怎一直都不說話?”

　　“哦，忘告訴你們了，我叫徐濤，是咱們學院自律部部長！”這個自稱徐濤的“部長”走出不遠卻又轉過頭來，像是生怕他們忘了自己一般。

　　“部長?”趙凱終於還是被他唬住了，這麽高的職位居然能如此熱情，這倒也頓時又讓趙凱感到了這所學校的魅力所在。

　　“謝謝，謝謝！”舅舅也似乎是被“部長”二字驚到了，顯然，一個農民和一個農家學子是如此容易就被“大官”嚇到的。

　　片刻，徐濤又一次來到了二人跟前，趙凱卻也因為“大官”的這種熱情開始變得對這所院校熱情起來。看到徐濤來了，主動對他說道:“學長，那今天……”不過，他在這位學長面前很是拘束，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慶幸的是徐濤竟聽懂了他的意思。

　　“實在不好意思，我剛去咱們學院找了下領導，可他們都沒在，這樣吧，我先帶你們找個旅館，等安頓下來再說，怎麽樣?”

　　倆人對徐濤自是感恩不盡，雖然報不了名始終讓他們感到些許遺憾。

　　“叔叔，咱們就去學校前面最近的旅館吧！六十一晚上，怎麽樣?”

　　“六十?”趙凱跟舅舅雖然都沒喊出來，可彼此臉上分明流露出幾分訝異之情，好在徐濤並沒有察覺到二人表情的變化。不過話說回來，這的確就是趙凱所在學校附近最便宜的旅館，這座小小山城並不比其他任何縣城大，消費水平卻不比任何城市低。

　　旅館很近，不一會兒就到了，徐濤也還是熱情地幫他們把所有事都辦了，搬行李，登記，打熱水……總之，他的這一連串事做下來，趙凱竟對這所學校開始慢慢地有了感情。

　　“今天真是太感謝你了，學長！”

　　“就是啊！咱們一起吃個飯吧?怎樣?”

　　小小的旅館房間我們暫且不予理會，之前省城的旅館已經讓趙凱有了十足的心理準備，雖然價格貴了許多，可一路上聽完徐濤的經驗之談後，趙凱腦子裡其實已經勾勒好了一副類似省城旅館的房間形象，但走進房間的時候，他卻感到些許慰藉，因為眼前的房間樣子比起之前的房間，還是好了許多。

　　“不用了，叔叔，我還得回學校，以後有的是機會。”徐濤說完，立刻準備開門往外走。

　　“這怎麽行，今天要不是你，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在瞎忙啥呢！”舅舅當然不會這麽讓徐濤走掉，畢竟他的確幫了他們不少忙。

　　“叔叔，真不用，我回宿舍還有事……”不知何時起，“有事”似乎成了我們推脫的最佳理由。

　　“這可不行！學長，什麽事這麽急?”

　　“呵呵，真有事，這樣吧，你告訴我你叫什麽，等有機會了再補給我總行吧?”徐濤見實在不好拒絕了，隻好又想了這麽個主意。

　　聽他這麽說道，兩人當然不好再說下去了，緊跟著說了些客套話，卻都自言自語道:“或許他真有事……”

　　徐濤從旅館幾乎是跑著出來的，因為在他看來，這些小事實在算不得什麽，怎麽可能還留下吃飯?

　　“凱子，咱先去吃飯吧，你這一路上可啥都沒吃啊。”

　　“嗯，我還真餓了……”

　　倆人下了樓，來到最近的一家面館，可看到飯價時，又被狠狠地嚇了一把，雖然他們已經被這裡的住宿費嚇過一次。

　　“舅舅，要不咱再去別處看看?”趙凱看了舅舅一眼，怯怯地小聲說。

　　“你們吃什麽?”店老板見來了客人，面無表情地問道。

　　趙凱知道走不掉了，也就不再言語，只是他分明看到舅舅臉上也露出幾分苦澀的表情。

　　“兩份牛肉面吧！”

　　趙凱有了在省城的經驗，加上這裡天價的住宿費，對這牛肉面的期待也是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們有幸沒趕上吃飯高峰，本就很小的店裡只有他們二人，飯很快做好了，這次趙凱是真的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看到端上來的飯時，並沒有太大反應，可舅舅卻出奇地有了反應！不過，比起之前讓趙凱驚呆的酸菜面，這牛肉面的確足以讓舅舅驚呆，因為眼前的碗裡除了一點面條，甚至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最主要的是這碗面可足足是之前酸菜面價錢的兩倍！

　　驚訝歸驚訝，舅舅畢竟是早些年出過門的人，當然隻好把這些訝異收藏起來，一些實在藏不住的緒味，也只是輕輕地寫在臉上一些不明顯的位置，趙凱卻一直看著舅舅，自然對他最細微的變化也一清二楚。

　　兩人出了飯館，一路上一言不發，直到來到旅館的房間裡，趙凱才終於忍不住對舅舅說道:“包裡還有好多饅頭……”

　　“是啊！帶了那麽多饅頭，路上也沒怎麽吃，現在不是剛好沒吃飽嗎?”舅舅暗自思忖。

　　“嗯，你看我，這都給忘了！凱子，我去再提壺熱水，咱剛好把這些饅頭吃了，再放幾天怕就壞了！”舅舅這次倒像是跟趙凱想到了一處，並沒問他有沒有吃飽。

　　如果說這天價的小旅館和之前的有何不同，大概只是有無熱水的區別了，店主倒也熱情，估摸著也是農村出身，尚未泯滅最後一絲在趙凱看來農村人該有的素養，每次碰到舅舅，兩人似乎都有半天話說。

　　這不，舅舅出門已經好一會兒了，卻還沒有回來，趙凱有些等不及了，索性先拿出一個饅頭啃了起來，他實在騙不過自己的肚子。

　　“我說兄弟啊，你怎麽讓孩子來這地方讀書?不瞞你說，這地方消費高不說，學校也不太好啊！”

　　“就是啊，這一碗面在我們縣城可是兩碗的價錢呢！學校看上去還沒個高中大……”

　　“嗨！這還來得及，要我看，讓孩子再讀一年也比在這兒好！”

　　“實話給你說，我這外甥就是一個倔，我和他一起去領的檔案，六百三十多分呢！聽我們村裡人說今年一本線才五百三十分，這學校就更不用提了！”

　　“那就更應該讓他回去呀！這學校才是個二本，我就知道好些學生來了又走了，這可不是小事，現在孩子小，不更事，往後他知道了，那還不得埋怨你們這些做長輩的?”

　　“是得跟他好好說說！”

　　“趕緊去！”

　　趙凱一個饅頭已經吃完了，舅舅卻依然沒有回來，他知道舅舅肯定又和店老板聊上了，索性躺了下來，不怎麽餓了，他才忽然發現渾身無力，疲困之意瞬時便爬了出來。

　　舅舅拎著水壺走進房間，看見趙凱正躺在床上，輕輕地問:“凱子，累了?”

　　“嗯，有點……”趙凱從床上爬了起來，一副疲倦全寫在臉上。

　　“來，喝點水！”舅舅說完便給趙凱倒了一杯水，同時又遞給他一個饅頭。

　　趙凱卻也沒推辭，因為他也說不上到底還餓不餓。

　　“凱子……”趙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平日裡火急火燎的舅舅居然也有話說一半的時候，感到分外詫異。

　　“怎了，舅舅?”

　　“怎說呢！剛才我和店老板說了會兒話。”

　　“我知道……”趙凱明白舅舅想說什麽，眼睛也不自覺地移向了別處。

　　“凱子，人家都說這學校不好，再說了，這兒消費這麽高，你怎就沒啥想說的?”

　　舅舅還是急不可耐地把這些話說了出來，趙凱雖然明白舅舅會這麽說，也剛想過這個問題，可這畢竟是他自己的選擇，一路上已經花了那麽些錢，他是斷不能就此回去的。

　　“舅舅，這些我都知道！”趙凱把臉轉向別處，輕快地說。

　　“那你就打算在這學校念?”

　　“呵呵，啥學校都一樣……”

　　“你這孩子！怎就一樣了?”

　　趙凱沒再說下去，而是狠狠地咬了一口手裡的饅頭。

　　類似的黑夜漫漫地彌漫了這又一個小小山城，街上的路燈悄悄亮了，驅走了本該活躍的黑，這裡沒有風，或許只是因為沒有樹葉的搖曳，整個小城顯得格外肅靜，窗外寂寥的街市更襯托出這毫無生氣的城市本色。趙凱呆呆地看著這幾天前還是被憧憬的城市模樣， 心底卻如一潭死水般絲毫沒有半點波瀾，舅舅出去了，應該又和店老板“說話”去了吧！

　　“這算幹什麽?如果我就這樣回去……”趙凱腦子裡全是舅舅的話，卻怎麽也理不出頭緒。

　　其實我們不難理解趙凱此刻的心情，且不說這一路上的花費讓他不忍回去，單就如何面對那些曾經苦口婆心勸他不要衝動的老師同學就足以讓他頭疼，或許後者更難讓他接受吧！他曾那麽信誓旦旦地相信只要努力了學校根本不是問題，怎麽會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選擇放棄呢?

　　趙凱覺得自己永遠處在抉擇的邊緣，似乎任何事情都沒有順利進行過，在他不願回憶卻一直被深藏的記憶中，自己的倔強帶來的全是他最不願看到的結果，雖然如此，他卻始終覺得這只是生活給他最直接的洗禮，所以，不管結局怎樣，在他眼裡，只要是自己選擇的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當然，從小到大，生活其實一直並沒偏離他預期的結果，至少到現在為止，他並沒經歷多少人生太大的波瀾，於是，這也為他未來的迷茫埋下了些許種子。

　　很多新生會有這樣的感受:學校一般的消息傳來時，他們往往都會暗下決心好好努力，或者乾脆認為那只是他人的片面之詞，殊不知，很多時候，不是那些“過來人”說得偏激，也不是他們沒有努力，只是這一路走來，沒有人知道下一步將踏向何處，而這若乾的未知就注定了所謂的“好好努力”很多時候都不是我們可以左右的，很多時候，我們習慣了隨波逐流，卻早就丟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