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發生的事,在趙正的記憶裡已經模糊不堪了,若乾年後,他終於還是娶到了媳婦,也在四十出頭的時候有了自己的寶貝兒子,這一年,已是一九九一年。
這寶貝兒子,經風水先生看相後,取名為趙凱。
上帝做證,趙凱是個好孩子。
成為現在的他,是在三年前,哦,或者十年前,那時的趙凱,是可以稱作孩子的,當然,現在的他,還是一個“孩子”,一個沒怎麽長大的孩子。
雲隱村的大山,萬木蔭蔭,鬱鬱蔥蔥。久久奔流的小溪橫貫西東,溪邊有座白色小廟,廟旁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隻一雙父母,三個孩子,一隻黃狗,一隻雄雞。
趙凱酷愛晴天,晴天是陽光出來散步的日子。夥伴們也可以不管不顧地在外瘋玩,上山抓鳥、下河摸魚,日頭總落得太快,往往天黑後一堆人才擠在石橋上“瓜分”戰利品,而後計劃著明天的目標,有時太過興奮,晚上便要“行動”。
趙凱不知不覺便長到了十二歲,十二歲那年,他忽然有了一個極壞的習慣,他喜歡在半夜張開雙眼,極力透過窗戶盯著黑夜,直到兩眼發麻,或者聽到父母輕微的歎息。
隔日,太陽剛慵懶地爬上山頭,趙凱就聽到玩伴小強吱溜吱溜的口哨聲,他走過石橋,小強正躲在老樹後頭,手裡拿著魚竿。
“一起去釣魚,他們幾個都說好了,等你呢!”
趙凱一股腦兒刨完碗裡的飯,回家扔下碗,抓起魚竿,又奔過石橋,小強在等他。他們穿過幾戶還冒著炊煙的人家,找到另外兩個夥伴,四人跳下小路,一會兒便消失了。
他們在河床的鵝卵石上跋涉前進,突然一塊石頭擊中了趙凱的後背,四人轉過身,兩個高個子男孩正朝他們走來。
趙凱心一沉,他耳聞過其中一個男孩的“大名”,他凶殘成性,惡名遠播,孩子們總是避之唯恐不及。他身旁還有幾個為虎作倀的黨羽。在幾個村子裡,他的話就是法律,如果任何人需要一點法律教育,那麽他的“風神腿”就是最好的教具。趙凱曾有幸目睹過他“風神腿”的威力,也永遠不會忘記他在折磨一個鄰村小孩時眼睛裡閃爍的近乎瘋狂的光芒,還有那邪惡的笑臉。
眼下,他正把玩著一塊石頭,朝四人走來。
“這河裡的魚都是我養的,誰讓你們來釣魚的?”他身材魁梧,不停將手中的石頭拋來擲去,臉上露出狡黠的笑。
他朝趙凱揚起下巴。“喂,小矮子,”他說,“怎麽沒見過你。”
“哦,我們不在一個村。”趙凱想向後退一步,差點掉到河裡。他在想,在這裡大聲呼救會不會有人聽到?可就算聽到,惹怒了高個子也是恐怖的事。
天空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高個子似乎不想弄濕他嶄新的T恤,飛了趙凱一腳,邊走邊罵,生個女兒養不起,生個兒子真晦氣。
從此,趙凱開始喜歡雨天,不光因為雨天讓他躲過大難,還因為滴答滴答的細雨總能在石橋上奏出美妙音符,信步走在雨中,天水一色、混混沌沌。這時,父親就嗔怪母親,母親便追上趙凱,或者乾脆全家一齊出門,站在石橋盡頭的大樹下,聆聽雨聲。
“爸,為什麽只有我們一家住在廟邊?”
父親低頭吸煙,煙圈升起很高,越變越大,卻始終沒有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