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認識迪哥的時候,才十六歲,就讀於附近的某一所高中。迪哥已經二十一,在車站門口與熙攘的街上賣過幾年光碟,而後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十平米寬的長房子,賣各種違禁進口的打口CD。
那年,瞳在年初三用壓歲錢買了個銀色的650元的唱機。然後徘徊於各種昏黑小店。或者在車站門口戴上灰色的毛絨連衣帽和黑色口罩。蹲著慢慢挑選。淘了一大堆舊碟。藏在家裡閣樓的夾層裡。這地方除了她只有家裡的貓知道。
那年,迪哥的小店在初六開張。初八瞳開學。在那個如小巷冗長昏暗的小屋子裡認識了他。他間亂的染了半頭的銀發柔軟的搭在了高挺的鼻梁上。摘下眼鏡對她微笑。瞳也笑笑。指著門口的白色牌子問:半價?嗯。迪哥回答。瞳彎下身子去挑選。迪哥走到台階,坐在那裡抽煙。陽光從篷布的破洞裡投下來,散在他的頭髮光輝耀眼。對面低矮的閣樓一隻貓起身伸了個懶腰。迪哥抬頭看見幾隻鴿子飛過,剛好一滴鳥屎滴在了街口正全神貫注吃粽子的胖子頭上。胖子撓了撓頭繼續吃著。迪哥露出微笑。
“你認識CJ嗎?”瞳突然問道。手裡拿著兩個Jessica Simpson的碟等待回答。“這裡是天堂街。”迪哥悶頭做事。抬起頭。終於認真的看清了她的模樣。藍色的牛仔褲,灰色的連帽羽絨服外面套一件白色風衣。眼睛周邊因為帶眼鏡變得很白。
“嗯...聽過,好像去年解散了”。迪哥把眼鏡摘下,然後走到櫃台裡去。說:“15”。瞳從口袋摸出20塊遞過去。在等待找錢間隙再次說:“你是Cely吧”。這次迪哥沒有回答。把零錢放在桌上,然後又到台階上繼續抽那根未抽完的煙。
迷安那年已經19歲,生在一個舊社會時仍吃生肉的生番部落裡。那裡的人有極強的領地意識,部落與部落也常因為領地糾紛,殺人。現在卻也早與外界聯結。部落與部落之間常有外來的人群走動。許多旅遊團在此扎根,學習。因為風景獨特也吸引眾多畫家和攝影師等名流來往。迷安在80公裡外的一個簡易平凡的學校畢業。而後回到此地加入了某個機構成了一名導遊。因為語言與文化的精通,所以常有遊客聯系。她向遊客講述風光景跡由來的間隙,也聽聞他們講述外邊世界的斑斕。年輕的心裡有種子破土,蠢蠢欲動。她渴望用自身的能力去翱翔,像艾德克的雄鷹,至死仍孤傲的飛向陽光。葬於雲層,不落哀土。然而在此地,她亦有難以割舍的可愛親人。她在夜晚時分總站在彩虹山的巔末高歌。以一種舒暢的解脫來壓抑另一種複雜的躁動情愫。這是一種給她無窮能量的習慣。在往後拚搏的時光,她見過許多同伴死於抑鬱症的糾纏。那種精神的折磨勝過自行割脈把血流乾的痛楚數倍。在這世界生存,確實需要莫大的勇氣。她自語。
在地圖的另一邊,在一個頑童心裡,一切艱難又好像不存在。mica 17歲的時候就已經流竄於廣州的各色酒吧和各種活動裡登台唱歌。她出生於大城市裡貧窮的單親家庭,城市有時候比農村雨夜的墓堆還可怕。她唱歌是因為發由骨子裡的喜愛和天分,但更多的是為了生活。我就像油畫工廠裡千篇一律的工人,每天的勞作只是為了生活,與所謂藝術無關。每天的街燈開啟,照亮夜路的時分。她在後台畫上濃厚的眼影,套上顏色豔烈的假發,然後扶著拖地的裙子走出來,在一群良莠不齊的男女中慵懶歌唱。
她受過的饑餓感覺總是能恰到好處的提醒她每個節點的分明, 異樣。彷如受慣了亮如白晝的燈光,便害怕在陽光下行走。她的人生亦隻存在黑夜。白天睡覺。黑白折疊,然後完全交替。她唱歌,發炎的喉嚨像一條攜帶沙礫的小河。暗流洶湧,表面平靜流淌。底層的酒杯也跟隨音律停止交接。也許人的骨子裡都有一絲執念。被勾起了,便無處可藏。酒客像掉入了河裡。黎明來臨之前,晚會方才謝幕。mica回到她簡陋的地下室小屋,擦掉髒髒的汗水,把錢存入一個精致鐵盒,蓋好,埋於瓷磚下的土層。然後躺在床上陷入一個白晝的休眠。 夏天來了。城市裡聽不到蟬鳴。
過了這個夏天,瞳就高三了。父母整天絮絮叨叨的念她學習,時常遞來滾燙咖啡。夜晚的時候,她睡不著,孤獨的看著天花板,聽膩味的英文歌曲。突然就流下了淚水。她的母親有精神分裂的症狀,每天起床睜開眼就跟另一個自己對話鬥爭。所幸每次都贏了,所以還佔領著軀體的主要領導權。醫生說多數的心理疾病都來自童年。她的童年曾因舉國的貧困時期被父親用麻袋裝著棄於河邊。而後被不忍心的祖母拾回,方才撿回一命。末路饑瘦的年代人心就像荒蕪的飛草,無法度量。醫生讓她吃一種鈍化大腦的藥物,以此抑死心中的另一個自己。但她一直拒絕。堅持在每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和腦子裡的另一個聲音一起熬著。瞳知道是為了什麽。那種強行賦予她的東西壓得她幾近窒息。
迪哥介紹道。“這是歌的歷史。”迪哥說:“阿瞳,我們是朋友。”
瞳拿著唱片,給了錢,有一種新意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