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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權禮讚》一十九.她的生活
  天堂口街道旁邊,有一座古老的鍾樓,鍾樓下的商鋪都慣在午後撐起帳篷,遮掩灰塵。街道兩邊的樓層很高,在多雲的天氣,直接戳破了雲層。在直升機上看起來,像雲層裡直接築起的華麗城堡。像現在多雲的迪拜。奢華,冷漠。

  高高的樓層淹沒了天堂施舍地面的唯一光亮。

  沒有陽光照耀的街心總是陰鬱的臉。

  像窮苦人家裡的年輕的抑鬱症患者。高貴的,不屈的,慢慢的,慢慢的變成堅硬的自我欺騙的潛伏者。

  在這樣缺少光亮的地方呆久了,人也會變得慵懶沒有笑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在本該精力旺盛的年紀的某個時段卻日漸頹糜。感覺不到一絲絲可用的力氣。這時候的我,恰好是這樣的狀態。可是活著,就得用力活得漂亮。我卻總是站在糖果店的櫥窗外面望著精致的糖果盒發呆。吃過糖的朋友告訴我,雪花是甜甜的,卻又凍徹心扉的滋味。我走在路上,穿著青色的棉襖。張開嘴。期待這個冬天的第一顆雪花掉進我的嘴裡。哪怕再冷,哪怕不很甜。我想,就讓它把年少的夢凍結死掉算了。我在等待著。一直如此。可是這個冬天卻不再下雪了。

  冬天的街道。

  中午的時候,一個卷著發卷穿著白睡衫的婦人推開窗戶晾曬一件紅色內衣,臉上帶著沒得到滿足的陰晦。熟練的擰水,扣好夾子,換手用撐杆掛好衣服,拿走臉盆。淺棕色無尾的母貓橫躺在陽台打盹並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像盯著獵物,一動不動。她常抱它在胸前,享受兩個物種來自同一種感官的孤單,愉悅。

  陽光從鍾樓表層的銅灰色鏡面折射下來。洋洋灑灑,像狙擊鏡裡的世界,穿過她的粉紅乳罩,它的眼。它的眼-發出在深夜能撫慰無助遊魂的光。像一道神跡親臨的聖光,照向街道一溜排開的汙髒帳篷。這些混帳帳篷就像天堂街表層的一道巨大傷口-老輩人眼裡,天堂街始終是富裕之家居住的地方。絕不會有這樣,似窮極的家庭被饑餓一鞭子扯綻的痕。於他們來說,痕和傷痛絕不屬於空中花園。於他們來說,那些帳篷倒像極了窮人包裹屍體的裹屍布。東邊的荒地層層疊疊的埋掩了上萬張這樣的爛玩意,那些無字碑推倒了也沒什麽妨礙,因此不同屍體被重疊掩埋。死在碑下的有百分之七十是年輕女人。那塊小山地,背對地中海的懸崖。在一個缺少意識稍微被外來文化牽動的地方,女人的死亡,無非就是那些受本能驅使的混蛋做的混帳事情。生活給出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當妓女,二是被輪奸,然後死。有人報警。但警察從來隻抓不繳稅的婊子,不管死人。這裡時常有一些流寇似的敗軍潰逃而過,盡管狼狽,但還能趁著手裡的武器洗劫下平民。

  附近百裡,只有天堂口街道有自衛軍把守。

  午夜的風冷得靜止,天堂口唯一的車站站台,一個人徘徊了好久,好久。慘白的白熾燈光一半在月台,一半在路軌。我抬起瑟瑟發疼的腦袋,蒼白的唇暴露在空氣中,瞳孔無力的望向無盡幽黑的狹長道口。像望著一個躲在衛生間裡的性感神秘的女人。她是一個瘋子。渴望像佔滿腦袋的思欲。絲毫不理會我這樣一個如無助的道友因為缺乏毒藥而卷縮在街角,為夢口吐白沫的年輕人。在寂靜冰涼又饑餓的夜。渴望像無孔不入的空氣靜抑在我紫色棉布衣上的靜電。稍一動彈,告饒。就像我腦子裡衰弱的神經沙沙作響,疼痛。我要死了。疼得要死。但我知道。

再有一班車過來,不管通向哪,我都會帶著僅剩的殘骸,衝上去,離開這裡。我不知道去哪裡。就讓心和運氣帶路吧。我想。這樣說帶點柏拉圖式的浪漫。我喜歡這種感受。特別在將死的時刻。也喜歡巨大遊輪即將沉沒的時候,夫妻倆還能睡一覺的心安理得。可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如此心安理得了。  可是這裡不會再有車來,這個冬天連一點雪花都不會再有。那些車,它們全都被截停在二十公裡外被戰亂席卷的村莊。入侵軍把一節節的車廂當成慰安婦的住所。釋放壓力的地方。自衛軍在五裡外的棧城炸斷最後的通路與他們遙遙對峙著。相約看他們各自的老婆,女兒和敵軍的士兵進行一場場形而上學的春宮戲。

  我突然想起我的女朋友,她的身材很好,臉蛋漂亮。每月還把多余的生活費買煙給我抽。我一直認為她是上天對我最好的眷顧。但去年的聖誕節我們還是分手了。我很後悔在她被人調戲的時候懦夫的沒有挺身而出。因為我的頭比今天還疼。我想說,對不起。可惜她已經走了很久很遠。那時候,我連約她吃一餐肯德基都要準備一整個星期的錢。現在我終於不用準備,卻終於失去了約她的勇氣。也假裝徹底的失去她的消息。

  站台白熾燈光底下兩隻飛蛾折騰了半夜,只剩一隻活著。傻傻的一次次從陰影裡衝出來撞得遍體鱗傷。月台的燈光在烏默的黑暗中漸漸昏黃的顫栗。照在我青色破舊的棉布鞋上。留下一道燦爛的光影。我的目光從遊離變成眺望。從癡迷變成灸熱。車站的大門

  “咣當”一聲被打開。守門人收拾完最後的包裹準備離開。沒人開工資,他不能再停留了。他不是飛蛾,只是一個勤苦的勞動者。所以需要本分生活。一道冷咧的勁風穿堂而過。我的頭疼頓時由輕微轉而劇烈。蹲下用雙手抱著。從口袋倉促的摸出香煙,幾根散落在地。揀一根抽幾口,其它的悉數塞回。轉而劇烈的嘔吐。腦力的不支給我一種無望的恐慌。守門人將我攙扶起來。我看清了他溝壑縱橫的臉上,神色畏懼的閃躲。可笑的自尊心纏繞了他卑微老實的一生。他一直把我送到離天堂街三條街道的老化工廠區。臉上掛著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拍拍我的肩膀。兀自走開了。夜色的沉默瞬間吞沒他的身影。我從那往天堂街緩慢的行走。踩著我的青色棉布鞋,想著背後破露出腳趾的黑布鞋。三個街區的距離仿佛隔了半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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