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行深吸了一口氣,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身體,排空腦子裡雜亂的思緒,再次提起了畫筆,沾上新顏料,就著泛黃的暖光,又開始沉入了忘我的修複之中。
數天以來,他一直在修複紫玄象幽的這個形象。
先是衣甲,手上的鎮魂長槍,飄蕩的衣袂。但是當修複到了紫玄象幽那張面目模糊的臉時,寒夜行卻一直遲遲不敢下筆。
畫人畫骨難畫魂,他心裡清楚,紫玄象幽的這張臉是寺中整組龐大壁畫的點睛之處。活則大功告成,毀則功虧一潰。
盡管他自認對紫玄象幽這個人已經做足了案頭工作,又有原壁畫模糊的底子、還有整個組畫前後連貫的氣脈提供了種種線索,但是寒夜行總是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這紫玄象幽乃是紫玄帝國的傳奇靈王,也是整個紫陽位面古往今來最為傑出的英雄,甚至可說沒有之一。
他不但被認為是整個紫陽靈修歷史上個人靈修戰力難以逾越的巔峰,也是拯救與再造了紫陽位面的不世功臣。這幅壁畫上所描繪的這場鎮獸之戰,正是他的龍興之役。
一個即將崛起的英雄,他此刻的心境究竟是怎樣的!?
是豪氣蓋天!?
但是看原作者有些顫動的行筆,猶豫的穿插與走向,還有畫面所營造出的神秘背景又不像。與其說創作了這幅壁畫的先賢,想表達的是紫玄象幽蓋天的豪氣。
倒不如說,他想表現的其實是英雄初出,面對強敵時的不安與戰栗。
那真的就是不安與戰栗嗎?!
看各種相關資料和流傳下來的傳說,這紫玄象幽一直是一個風趣而跳脫的人。即使身陷於最絕望的境地之中,他也能用自己的幽默給身邊的人帶來無窮的勇氣。
紫玄象幽什麽時候會感受到恐懼與戰栗寒夜行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決對不會是在這場決定了整個紫陽位面命運的生死決戰之中。
那他臉部原本的表情,倒底應該是怎樣的!?
寒夜行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怎麽?遇到難處了!?”
見寒夜行的畫筆凝滯於空中,久久未動,身後的少女近三年來第一次對他開口說了話。她的聲音溫柔而恬靜,悅耳而又動聽。
“三年來,還是第一次看你在修複壁畫時,露出了憂心忡忡的神情。”
憂心忡忡!?
寒夜行一直空空如也的腦海中劃過了一道閃電——
所有的混沌都煙消雲散,所有的線索全都聯結在了一起。過往三年的努力、三年的思索、三年的實踐,此刻全部匯聚於筆端。紫玄象幽那一張一直隱藏於黑暗中的臉,也終於清晰了起來。
寒夜行凝神靜心,輕點畫筆,終於落在了斑駁蒼古的油彩之上,開始遊走了起來。
他畫得很快,又畫得很慢。
就像是無數年前,那位創作了這組龐大幅畫的先賢畫師再次活了過來,附身於寒夜行的身上,兩人共同完成了這件曠世的創作。
當最後一筆完成,在紫玄象幽這個形象旁邊的虛空之中,有一行殷紅的小字一閃而逝。
【獵靈紀年之始,暮光墳魂敬題。】
隨著寒夜行落下最後一筆,在這行小字的後面,又隱現出了另一行小字。
【獵靈紀年1450年,寒夜行修複完成。】
隨著寒夜行最後一筆的完成,紫玄象幽的那張臉徹底浮現。突然,整個鎮魂古寺都劇烈的震動了一下,
虛空之中,也傳來了陣陣凶獸的悲鳴之聲。 無論是正在寺中做著功課的師父,還是在寺中寥寥無幾的幾位香客,此刻都驀然回首,望向著鎮魂殿。
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這令人心悸的悲鳴之聲,也隱隱地感受到了自腳底傳來的無端顫動。從那些古老殿宇的瓦簷上震下的漱漱碎石,令整個古寺都蒸騰起了陣陣煙霧。
在整個古寺之中,唯一沒有察覺這場突如其來的異動的,恐怕只剩下了寒夜行了。
他提著那支畫筆,有些愣愣地望著這位憂心忡忡的紫玄象幽,腦中一片空白。他隻覺身體裡所有的力氣全部都被抽空了,三年所積累的勞累與困倦,此刻全都湧上心頭。
然後身上一軟,便從腳手架上向後直直地栽了下去。
他被身後的少女輕輕接住,一陣有些微涼的輕風拂過,卷起她綠色的面紗,讓寒夜行第一次看清了她清秀的臉龐。
不知怎的,寒夜行突然很想狠狠地親一下少女的臉。
這與情愛無關,而是對藝術知音的感激與感謝。如果沒有她這句話,他想大功告成,恐怕仍要蹉跎上許多時日。
但他發現自己根本就不能動彈,然後頭一歪,便在少女的懷中暈了過去。
…………
寒夜行這一覺睡得很滿足,整整七天的時間過去,他才幽幽醒來。
仍是那個熟悉的育嬰堂內狹窄的宿舍,眼前已經沒有了少女的身影,在周圍有些緊張地盯著他的,是他那幾個孤兒死黨。
仿佛就像第一次穿越而來時所遭遇的情形一樣,這幾個死黨緊緊在圍在他的身邊,那種焦慮而擔憂的目光,令寒夜行感到了一陣的溫暖。
鎮魂寺育嬰堂內的孤兒數量一直就穩定在百余上下,盡是些剛被遺棄在寺門口的嬰兒,兩三歲呀呀學語的小稚童,還有滿世界亂闖的七八歲的小孩子們。
按照寺中的傳統,孤兒們到了年紀便要離開,獨自謀生。像寒夜行這種已經成年的人還留在寺中的,算是特例。
寒夜行仍然感覺到了身上傳來的種種虛弱,他抬起頭,發現圍在自己身邊的人數並不多,只有十來人,但最要好的幾個死黨都在這裡了。
那個站在邊緣,雙手合什,一臉莊嚴肅穆的小僧模樣的孩子,是說話有些口吃的小阿吉。他一直深受寺中師父們的喜愛,隻待試行之期一滿,便要正式受戒剃度,成為一名真正的僧人了。
雖然只有十二歲,但看上去卻已有了僧人的氣度。只是他臉上不自覺流露出的焦急神情,還是顯示出了他仍然未能跳出輪回,並未斬斷人間塵緣的樣子。
細看下來,仍然只是個孩子罷了。
擠在眾人身前的是一位七八歲上下的孩子,他扒在寒夜行身前,滿臉流著鼻涕,正是大家都喊作鼻涕蟲的小阿偉。
他從來不是一個叫寒夜行省心的孩子,小小年紀,已是令整個寺院、甚至整個離魂城的捕快們都有些頭痛的小神偷。
他雖然身手不算快,但卻有著未卜先知的本能。總能在最合適的時機、最不引人注目的角度掏出別人身上的錢包。
自從五歲時偷出了育嬰堂執事師父的念珠法寶之後,數年之間,雖然總是被寺中的師父們訓得鼻青臉腫,罰得死去活來,但在真正動手的時候,他還從未失過手。
小阿偉一吸掛到嘴角的鼻涕,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已經掉落正換著的門牙,嚷嚷道。
“我就說了夜行大哥有會有事的,你們還不信!切……大王小王,這個賭你們輸了,欠我的彎豆黃,可不許賴帳!”
在鼻涕蟲身後,一壯一瘦兩個十三四歲的小子終於松了口氣。壯的是練就了胸口碎大石的大王,瘦的則是能讓無數動物乖乖聽令的訓獸之王小王。
他們倆個見寒夜行終於醒了過來,臉上全都露出了輕松的神色。
大王憨厚地笑了笑,對鼻涕蟲的話不置可否。瘦成了猴子的小王則輕揮了手中的訓獸鞭,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青布製成的香囊,遞到了寒夜行跟前。
“大哥,鼻涕蟲不老實,又犯戒了。他偷了送你過來的那個小姐姐的香囊,被我發現了!”
看著香囊,鼻涕蟲瞪圓了一雙大眼,一挺胸膛,理直氣壯地嚷道。
“我早就看出了大哥對那個小姐姐有意思,怎麽,你是要壞大哥的好事嗎!?”
寒夜行沒有接過香囊,也沒有開口說話,事實的情況是他也不知如何作答。
三年的時光裡,那個少女一直跟在他身後,但他們卻少有交流。他只知道主持虛雲老和尚對少女格外重視,她的身份是寺內的客卿,一位強大的靈修者。
至於其它的情況則一概不知,這群小屁孩曾自告奮勇地要替寒夜行去打探,不過都被他攔了下來。在這個以靈修者為尊的世界中,輕易去招惹一位強大的靈修者,可不是一個好主意。
正在寒夜行有些躊躕時,那小王卻是直接將香囊塞在他的懷裡,脖子一縮,對鼻涕蟲怒罵道。
“鼻涕蟲,大哥是什麽人,遇到事情不會自己想辦法嗎?我看你就是還沒有被師父們打怕,手又癢癢了,怎麽,犯了戒,難道你想賴帳!?”
鼻涕蟲怯生生地看了寒夜行一眼,見他並沒有什麽表示,這才壯下了膽氣,繼續厲聲懼色地叫嚷道。
“死瘦猴子,大哥都沒開口。你想賴帳就直說,別跟本神偷扯這些有的沒的,切……你以為大哥會聽你的胡扯!?要不,我們讓大哥評評理,看看誰對誰錯!”
聽到瘦猴的這句話,嗡的一聲,圍在寒夜行身邊的十余人,全都嘰嘰喳喳地的叫喚了起來,直吵得寒夜行的腦仁一陣發痛。
寒夜行比這群孤兒大上幾歲,在平時的相處之中,一直充當著裁判官的角色。這群孤兒們的大情小事,幾乎全都聽他的。遇到了衝突與矛盾,也都由他一言而決。
原本寒夜行一直在修複著寺中的古畫,他們不敢打擾,如今修復工程大功告成,寒夜行又屬於他們的了。
見有人開了頭,眾童開始大倒苦水。將過去三年積壓下的心酸與苦楚,全都一股腦地倒給了寒夜行。有的求他作主,有的向他訴說自己的想法與心事,還有的則純粹是對他依賴慣了,沒事找事地表達自己的關心。
“我看大家都別吵吵了,夜行大哥今天已經滿十八歲,就要離開寺廟,再也不能替我們作主了。他再也不屬於我們了……”
正在寒夜行心下一陣溫暖,卻又不知如何應付對這群孤兒們時,人群中一個皮膚慘白的十一歲孩子突然開腔,令場中的喧鬧一時停滯,變得寂靜無聲。
這個開口的少年名叫病蛇,自己不知從何處學會了拉琴賣唱的本事。他平時顯得溫順怯懦,毫無存在感。但卻患有白化病,在這個世界中,他那一身慘白的皮膚,還有病怏怏的面容,無疑是令人害怕的存在,是以這群孤兒們都不自覺地對他敬而遠之。
也只有寒夜行才知道,病蛇年紀不大,只有十一歲,卻是所有人中主意最大,也是心思最成熟的一位。
寒夜行有些詫異,正準備出言安撫,卻沒想到病蛇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征兵的告示,交給了寒夜行。
“夜行大哥,成年便要離開,這是我們育嬰堂的規矩,也是鎮魂的寺的傳統。這些天我一直在城內轉悠,發現了城內的新兵營正在招收新兵。”
“如今離魂城被圍,早已實行宵禁,要乾點別的什麽也沒有機會。要不,您離開之後,還是去當兵吧。我們是知道大哥的本事的,也相信大哥一定會出人頭地!”
“而且,只要大哥還在離魂城,我們有事,也能找到大哥……”
寒夜行接過了病貓的征兵告示,一時沉默無語。
說句實話,這三年來,他一直沉浸於古畫的修複,對於這樣的事情根本沒有考慮。按照離魂寺的傳統,成年了還想留下來,那就只能像小阿吉那樣受戒出家了。
他當然不想如此,在做案頭工作時,他研究過紫陽象幽的一生,也感受到了這個奇異世界的壯闊與瑰麗。
雖然眼下這離魂城正經歷著艱苦的戰爭,這鎮魂寺地位特殊,算得是亂世之中的桃花源。但世界這麽大,他還想出去走走。
只是這一走,這群令他這個穿越而來的異鄉人倍感溫暖的孤兒夥伴們,怕真是要與自己緣盡於此,再難相見了。
見寒夜行沉默不語,良久之後,鼻涕蟲又醒了醒掛到了嘴邊的鼻涕,才有些怯生生地打破沉默,輕聲說道。
“大哥,你真要聽病蛇的,離開之後去參軍嗎!?我有本事的,要不你帶上我好不好?!我保證會乖乖聽話,再也不偷了……”
王大憨子也拍了拍自己已經鼓起的胸肌,憨聲吼道。
“是啊,大哥,你看我也已經長大了!你是要離開寺裡,不管你是要參軍也好,還是乾的別的,我都要跟著你!要不你就跟寺裡的師父們說一聲,讓我跟著你走吧。”
“還有我!”
不只鼻涕蟲與瘦猴小王,圍在身邊的眾童都連忙響應。那個小阿吉卻是一臉掙扎,最後還是跟著說了一句。
寒夜行一陣黯然,撐著身體坐了起來。他的聲音虛弱,但臉上卻是無比的堅定。
“你們記住,不管離開之後去做什麽,我永遠都是你們的大哥!不管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丟下你們,也永遠不會不管你們。”
眾孤兒們一陣激動,他們知道,寒夜行向來一言九鼎,從不說大話。他說不會不管他們, 那就一定會如此。
寺中育嬰堂雖然在這戰火紛飛的亂世之中給了他們一個活命的地方,但諸多的規矩還是令這群孤兒們不自在,尤其這幾個年紀大一點的,早已在想著今後的出路了。
能跟著一直照顧們他的大哥,總比自己一個人出去要好得多,活下來的機會也要大得多。更何況,寒夜行對他們的照顧是出自真心。孤兒們遍嘗人情冷暖,對於這一點尤為敏感,也尤為珍視。
“精彩!確實精采!沒想到先生除了繪畫技藝了得,更是深得人心!看來,我對你的靈修潛力又要再做一次新的評估了!”
沒想到正在這時,卻有一陣掌聲響起。寒夜行與眾孤兒們一同隨著掌聲望去,發現說話的正是那個綠紗遮臉的少女。
眾人竟是沒有發現她是何時來到這育嬰堂的陋室之中的,一時全部禁聲,鼻涕蟲更是嚇得身體一縮,蜷在了寒夜行的懷裡。
“我沒有偷,大哥……你快告訴小姐姐,我沒有偷她的香囊。”
少女撲哧一笑。
“行了,小鼻涕蟲,能從我身上摘走香囊,這是你的本事,我不會怪你的。還有你們這群小屁孩也不用擔心你們的夜行大哥了,只怕你們根本就不知道,他修複了這寺中的古壁畫,倒底意味著什麽?!”
寒夜行正準備替鼻涕蟲致歉,感謝她的不計較。但聽到少女后面的話,卻是一臉愕然。
“姑娘這話怎麽講!?”
少女輕聲一笑。
“虛雲主持有請,跟我來吧!見過了他,你自然就什麽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