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靈紀年1450年。
離魂城被圍的275天。
當黃昏的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離魂城那高大的血色城牆之上,鎮魂寺中的鎮魂殿內的光線又開始黯淡了下來。
寒夜行看了一眼在身後一直沉默不語,但卻目不轉睛的神秘少女,不自覺地放下手中的畫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少女神情一楞,旋即玉指一彈,一點幽暗的綠色火焰劃過,便點燃了腳手架上安放著的數盞靈燈。
幾點光源亮了起來,整個大殿上便泛出一層泛著暖意的黃光,將整個大殿映照得迷蒙一片。
她有些默契的遞給寒夜行一張毛邊粗紙,枯坐在腳手架上的寒夜行順手接過,認真的清理起了手中的畫筆。
殿外大雪紛飛,城外兵戈錚鳴,這殿內卻寂然無聲,溫暖如春。
望著眼前這快要修複完成的壁畫,寒夜行在心下不覺暗歎了一聲。在擦著畫筆時,他就在心底細細數過,自己穿越到這個奇異的世界,原來已經有五年的時間了。
過了今晚,他就將年滿十八歲。就是以這個世界的習俗來說,他也要成年了。
在前世,他是一個油畫修複師。他的年紀並不算大,但在整個古畫修複界卻頗有名氣。作為一個中國人,他修複古畫的足跡卻遍布整個歐洲。
但古怪的是,就在他得到一個機會,在比薩斜塔旁的聖墓園內修複一幅西方文藝複興早期濕壁畫時,卻突然穿越到了這個世界。
在今生,他仍然還在修複著古畫。不過與前世遊走於世界不地不同,他一直就呆在這座名為鎮魂的古寺中,修複著的也只有一件作品。
寒夜行也不記得自己是從何時來到這裡的了。他隻記得自從穿越而來,在宿主身上醒過來時,他就在寺內收容孤兒的育嬰堂中。
關於宿主的記憶,一直模糊一片。
他的出生不可考,父母不知在何方。醒來時圍在他身邊緊張地盯著他的,也是一群同樣被寺中收養的孤兒們。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寒夜行才慢慢地反應過來。
宿主應該就是和這群孤兒們一同在這座古寺中長大的,而他或者說宿主,一直就是這群孤兒們的頭。
這鎮魂古寺規模頗為宏大,在離魂城甚至整個紫陽帝國都頗有名氣,尤其在城內的平民階層中有著巨大的聲望。而這收納孤兒的善舉,也一直是整個寺廟的光榮傳統。
整整百余年間,經這鎮魂寺育嬰堂活命的孤兒不知凡幾。其中有些孤兒甚至闖出了諾大的名聲,又開始反哺鎮魂寺的育嬰堂,源源不斷地送來香火與資金。
然而世事艱難,在這個以靈修者為尊的世界中,鎮魂古寺雖然名聲在外,但總體來看,寺中的香火錢卻一直都不算富裕。自從遇上了這場曠日持久的圍城之戰後,更是變得舉步維艱。
所以他們這群孤兒的生活,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過沒人會對此有什麽奢求,不說他們這群被世界拋棄的孤兒,其實所有的人都不過是在亂世之中勉強掙扎,不至於餓斃街頭罷了。
所幸的是,寺中師父們對他們這些被收養的孤兒還算不錯。除了給他們口飯吃,也會教給他們一些基本的生存技能。
等他們到了年紀離開走入社會時,不說像那些前輩孤兒們那般成為社會的有用之材,最不濟也能籍此想辦法繼續掙扎著活下去。
是以與寒夜行交好的這群孤兒們,有的受到寺中師父們的影響,
慢慢學會了和尚們的念經安魂,只差受戒成為正式的出家人。 有的學會了胸口碎大石的江湖賣藝的小玩藝兒,有的學會了耍弄猴戲調教動物的本事,有的學會了吟遊詩人的彈琴說唱。
還有的無師自通,成為了偷遍整個離魂城的小神偷……
而寒夜行則繼續乾起了前世的老本行,從醒來那天開始,他就“學會”了畫畫。
為了報答寺裡的養育之恩,也為了不吃白飯。這些年,他在寺裡主要的活,就是替寺中修複那些古老的壁畫。
這些壁畫在寺中各處角落裡都有,全都斑駁蒼古,鍍上了只有久經歲月的洗禮才能有的渾厚包漿。只是可惜,它們大多剝落嚴重,風化凋零,岌岌可危。
寒夜行在這個世界醒來,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這些壁畫,甚至有些摁捺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作為一個在前世修複了許多古畫的修複師,他很清楚眼前這些古老的壁畫意味著什麽。
在前世,能夠有機會參與修複傳世名作,不僅是對自己技藝的認可,更是一份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榮譽。而他眼前的這些壁畫,絕不會弱於他所知道的任何傳世名作!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的藝術傳統,也不知這些壁畫怎麽會落得如今這幅慘狀。但作為一個從藝者的良心,他覺得自己有這樣的義務。
恍惚之間,寒夜行甚至有些懷疑,上天讓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為的就是讓他來履行修複這些壁畫的使命。
因為他發現這些壁畫是如此古老,技藝是如此精湛。其中有些甚至就連主持虛雲老和尚也說不清楚,它們倒底是何時所畫,又由何人所作。
通過不斷的研究,寒夜行很快便斷定,這些散落於寺中各處的壁畫應該是一個整體,並且全部都出自一個人的手筆。
原因很簡單,不說所有的壁畫全都氣脈通暢,結體有序。其綿密處,行筆穩定而扎實,有些草草逸筆,也顯得耐人尋味,絕對經得起他這個行家的精細推敲。
看行筆手法與藝術風格的穩定如一,他知道這些壁畫非由一個人完成不可!否則必會陷入紊亂,散落坍塌成不忍卒睹的兒戲之作。
更何況,寒夜行發現它們描繪的主題也頗為連貫。所有的壁畫,其實是由數十幅散落於各處的組畫所聯成的一件完整作品。它們描繪的應該是同一個人:一個名為紫玄象幽的傳奇王者的輝煌一生。
從寺門口的迎客殿開始一路向寺中深入進去,再到各處偏殿、遊廊、他們生活著的育嬰堂、寺中師父們打坐休息的禪堂、還有主殿鎮魂殿三面牆壁上的宏大壁畫……
它們所畫的都是紫玄象幽一生所經歷的重大事件:從靈魂覺醒踏入靈修之途、到帶領追尋者組建軍團南征北戰、然後再到定鼎河山建立帝國,再之後是縱橫冥海展現出紫陽位面的氣魄……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是如今紫陽帝國人人耳熟能詳的英雄壯舉。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幅則被畫在了鎮魂主殿中,它描繪的是一場宏大的戰爭,一場對抗凶獸的著名戰爭。戰爭的地點,應該就在這離魂城。
在大殿正面的牆壁上,紫玄象幽立於一尊巨大魂獸殘屍的頭顱上,回望著離魂城頭。整幅畫面顯得異常空曠,天地之間,不過一人,一獸,一城而已。
但在這空曠的虛空之中,色彩卻是虛實相融,在清新之余又顯得深不可測。在畫上充滿了歲月包漿的深處,更似有精魂的波動。
那紫玄象幽的身型高大,身著鎧甲,手提鎮魂槍,一身鐵血之氣充盈天地。但看他臉部的塑造,卻又顯得神情抑鬱,陷入沉思。
而在他周圍整個大殿的牆壁之上,則是整個慘烈廝殺的戰場!
以紫玄象幽為界,在它左邊的牆壁上,描繪的是一展無余的風息荒原,也是整個戰爭的主戰場。其上罡風獵獵,血色彌漫,正在陷入激烈的廝殺之中。
整個壁畫的構圖呈圓形,透視準確,人體刻劃飽滿有力。
洶湧的獸潮、如山的軍團、如血的夕陽、暗藏於紫色雲海中的諸神……全都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地渲染鋪排開來,顯得動感十足,眩人耳目,憾人心魄!
而在右邊牆壁上,描繪的則是離魂城內的巷戰。
與左邊的壁畫相映照,這一處的壁畫采取的是凸顯神秘氛圍的分割式縱構圖。四處街巷深深,遮隔阻斷,卻又氣脈綿密,顧盼生輝。
細較過去,其內更是物像琳琅。
熊彪顧盼的軍士,魚龍起伏的街衢,節豎連山的陣法,神出鬼沒的山精,紋橫水蹙的妖孽,還有無處可逃的普通城民,全都被綿密有序地安排進了畫面之中。
其繪畫技術之精湛,創作膽氣之雄壯,人物刻劃之精妙,還有元氣之淋漓,都令寒夜行歎為觀止。
為了修複這些壁畫,寒夜行可說是做足了準備。
開頭兩年,他先是對畫臨摹,慢慢體味著那位作畫先賢的筆法與想法。又仔細研究了這些壁畫上顏料的特性,展開了種種分析對比的實驗。
後來,他又在寺內藏經閣中廣泛地查閱典籍,四處找人尋問,對紫玄象幽這個人做了充分的案頭研究。對各處壁畫所表現的事件,進行了細致入微的調查與研究。
直到對一切都做到了心中有數後,他才向寺中正式提出了自己的修複計劃。
起初,寺中師父們以為他在開玩笑,最後還是主持虛雲老和尚力排眾議,給他送來了那些由各色靈石研磨而成的珍貴顏料。
寒夜行仔細分析過這些顏料,心下不由一陣的感激,同時也對虛雲主持從心底產生了深深的敬意。
這些顏料全都由充滿了神性的靈石研磨而成,對於這個世界高高在上的靈修者們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寶。
但虛雲主持不但滿足了他全部的要求,甚至還補足了他對顏料研究過程中一些細微的偏差與缺陷。看來,那個一臉慈祥,笑臉對人的虛雲老和尚,絕對也是一個懂畫之人。
萬事俱備,就在三年前,他終於開始開工。
盡管他獲得了主持的全力支持,但大家還是不放心。開工之日,寺中的師父和進寺上香的香客們的雙眼幾乎全都盯著寒夜行,生怕他有什麽差池。
但看他充滿把握的架式,那自如的行筆,修舊如舊的高超技法,也就慢慢的放下了心來。
只是藝海無涯,時光漫漫,尤其是這個修複古畫的活計,更是一個枯燥而又耗時的工作。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圍觀的師父與香客們也就慢慢失去了興趣。
到了最後,隻余寒夜行一個人沉浸於那位先賢作畫的心境之中。他先是心情激動,充滿了創世的豪情。然後則是陷入了永無休止的戰鬥,自我否定的彷徨。
待到了主殿中的這幅《象幽鎮獸圖》時,他已是心如止水,堅定如鐵。待修補完紫玄象幽這臉部最後的刻劃,他也就即將大功告成,獲得圓滿了。
在整個修複古畫的過程中,寒夜行幾乎忘記了外部世界的存在。他只是一人、一筆、還有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藝術世界。
他沒有什麽觀眾,也不需要觀眾。
整整三年的時光裡,除了那些交好的孤兒死黨們時不時的過來看看,向他訴說一些自己的心思。虛雲老和尚會悄悄地過來看看修複的進展,在寒夜行的身邊,再也沒有一個多余的人。
唯獨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神秘少女,她應該是他開始修複古畫時的那批觀眾中的一員,但沒想到她竟是一路跟了下來。
她的臉上掛著綠色的面紗,從不顯露自己的臉,也從來沒有與他說過話,只是這麽默默地跟著。她會在寒夜行收工時悄然離開,又在他開工時準時出現。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甚至培養起了一種無聲的默契。少女會在適當的時候舉手做一些適當的事情,可算是寒夜行一個合格的助手。
望形觀骨一直就是畫畫的人的一項基本功,看她的身材窈窕,但骨型健旺的神態,無不都顯示著她的年輕。其一舉一動,在寒夜行的眼中,也都顯露出了一種少女特有的青春氣息。
雖然一直看不見她的臉,但寒夜行的直覺在告訴他,她的眼睛一直就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畫筆。再看她身體那些微不可察的反應,還有對他行筆節奏而起伏的呼吸聲。
尤其畫到得意之處,感受到少女那種默契的反應,寒夜行總是不覺地欣慰。原來除了虛雲主持,這個世界也存在著真正的懂畫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