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長夜來臨,當紫陽的太陽徹底消失在離魂城的上空,一輪殘月升起在寺內古老的枯樹枝頭上時,寒夜行再次來到了熟悉的鎮魂殿。
在他身後,還跟著那群孤兒死黨們。
虛雲主持和綠紗少女早已在殿中等待到他的到來,不過與寒夜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為他準備的這個覺醒儀式即不隆重,也沒有多少莊嚴的儀式感。
整個鎮魂大殿還是原來的那幅模樣,他修複壁畫時所用的腳手架仍然沒有拆去。那幾尊原本安放在正面的神佛雕像,當時他為了修複方便,叫人挪到了四周的牆角上,也仍舊沒有複原歸位。
倒是為了保護這些修複完成的壁畫,在四面的牆壁上,都掛了一層白色的帷蔓。
殿中前來觀禮的人不多,不過寥寥數十人,分為東西兩則坐定。他們有的寒夜行認識,有的不認識。在東則的大多是寺內的師父們,而西首的則是離魂城內級別並不算高的官員。
其中甚至還有幾個離魂靈院的在讀學員,他們身上那身紫色的靈院製服,頗為引人注目。寒夜行放眼輕輕掃過,卻唯獨不見軍方的觀禮嘉賓。
而在這些人的背後直直地站立著的,則全是一些身著緊身僧衣、手提哨棒、臉色警惕地望著四周的護寺武僧,他們應該是為了維持秩序來的。
這鎮魂大殿佔地極大,足可容納千人同時舉行盛大的法會,如今這數十人站在殿中,倒更顯出了空曠與寂寥。尤其是那些疏影搖曳的靈燈耀出的片片幽暗的冷光,令寒夜行感到了一絲隱隱的不安。
自從得到可以舉行覺醒儀式的消息,他還沒有讓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大禮衝昏了頭腦。他也不想自己的靈修之路還沒有開始,便倒在了軍方與官方兩大勢力的傾扎之下。
再者說他雖是個喜愛避世獨處的人,但並不代表他的消息不靈通,育嬰堂內的百余孤兒們,全都是他的眼線。從方丈室回到育嬰堂,不用他吩咐,小神偷鼻涕蟲和賣唱的病蛇便早已出去打探了。
他們一個主內,一個主外,帶回來的消息有好也有壞。
好的是,病蛇從寺外軍中得到了確切的消息,那份為他舉行覺醒儀式的特許軍令是真的,也確是由如今離魂城的守軍將領紫陽負屭親手所簽。這個消息在軍中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
離魂城官方也確實收到了這個這個消息,他們的態度雖然頗為愛昧,但也沒有明確表示反對。倒是離魂靈院的人聽到了這件事,許多的學員對此頗為不忿,認為這是對離魂靈院的挑釁。
壞的是,鼻涕蟲發現自從壁畫修複完成之後,寺內的情況一直就不太正常。尤其是今天更顯古怪,一直駐守著寺院的守軍突然撤離,而原本悠閑的護院武僧們卻全都如臨大敵。
望著大殿內站立著的那些護寺武僧,寒夜行不自覺地向綠紗少女投去了詢問的目光。她默契地點了點頭,走近前來,以只有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耳語道。
“城外叛軍異動,怕是要再次大舉攻城。守軍軍力吃緊,今天的儀式,軍方觀禮的嘉賓,怕不能來了。”
寒夜行還待再說什麽,卻見虛雲老和尚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大殿,伸手遙指了大殿中央位置的一個蒲團,對著寒夜行朗聲說道。
“既然觀禮嘉賓已經到齊,各位請就坐。夜行施主也請做好準備,我們準備唱起靈歌,燃起引魂香,正式開始儀式!”
不知怎的,
看到虛雲老和尚那張慈悲而鎮定的臉,寒夜行總會感到一陣的心安。他依言而行,整了整長衫,端坐在了蒲團之上。 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的耳邊又傳來了綠紗少女輕聲的囑咐聲。
“不管你選哪條靈修之路,都記得依照本心而行。還有,待會兒儀式開始之後,不管發生什麽事情,你都不要管,不能斷了儀式。我會一直在旁邊替你護法,直到儀式完成。”
他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又進入了某種類似於修複古畫時的奇異狀態之中。
…………
引魂香的香氣絲絲嫋嫋,盤旋彌漫在整大鎮魂大殿之中,令吸入的人很快安靜了下來。
這引魂香就是靈魂的麻醉劑,尤其是跟隨著寒夜行進來的那群小孤兒們,此刻全都沒有了一點聲息,有幾個甚至已經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
四周護法的武僧們此刻全都在低頌佛號,身上湧起淡淡的靈力,抵抗著這些讓人無法拒絕的香氣。整個大殿之中,只有那些觀禮的嘉賓們神情自若,正盯著寒夜行,似乎想發現些什麽。
而綠紗少女一直就靜靜的佇立在寒夜行的身邊,在離他三米的地方靜靜佇立,一動不動。
虛雲老和尚高大的身型也在大殿上首盤腿坐了下來,他手中不知何時捧出了一本殘卷,攤開扉頁,開始了他的吟頌:
【萬物方來,萬物方去,永遠的轉著存在的輪子;萬物方生,萬物方死,存在的時間永遠運行;離而相合,存在之眼,永遠地忠實於自己每一刹那的存在。
虛空中的寒火是對生命的詛咒,是生命尋找救贖的路標。靈魂輾成的碎片是對諸神的承諾,他會在毀滅中重生,在虛空中回歸……】
隨著虛雲老和尚蒼老悲涼的頌讚聲在大殿中響起,那些絲絲縷縷的引魂香氣在空中一滯,隨後便像擁有了生命一般地活了過來。
它們開始在空中盤旋凝聚,先是由無色化為白色的清煙,隨即又由白轉黑,最後在寒夜行的頭頂上凝聚成了一個如墨欲滴的黑色漩渦,緩緩的旋轉開來。
這黑色的漩渦初始轉動得極慢,規模也不過一米見方。但隨後卻是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大。最後則是發出陣陣呼嘯,卷起了陣陣罡風,將殿內四周點亮的靈燈刮得忽明忽暗,閃爍不已。
綠紗少女抬著望著這越大越大的黑色漩渦,臉色凝重。
她已是一退再退,距離寒夜行的位置也越來越遠。直到半個小時過去,她與寒夜行的距離,已經達到了十五米之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心下有些驚異,也開始有些焦慮。
而整個儀式現場,則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之中。
正在這時,卻聽見在西則的觀禮席中有人撲哧地一聲笑了出來,聲音刺人耳目。
“寒夜行這個名字,最近在靈修界傳得沸沸揚揚。我當是我離魂城又出了一個什麽了不得的人物,沒想到竟是個連位面意志都溝通不了的草包!”
此話一出,另幾個觀禮的官員,還有離魂靈院的幾個教員也跟著笑出了聲。
“是啊,虛雲大師,我看您還是停了儀式,就別浪沸這珍貴的引魂香了。就是再燃上多少,這小子的靈魂也無法覺醒,開不了竅的!有我離魂靈院在,這世間的修行天才,哪裡還會有遺珠之憾,一切都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
綠紗少女心下慍怒,挺身而出。
“覺醒儀式不能被打擾,觀禮不語是常識!難道你們想破壞覺醒儀式,害死夜行……虛雲大師麽!?”
那帶頭嗤笑的官員看了綠紗少女一眼,冷哼一聲。
“不要以為仗有軍方支持,你就可以在這裡為所欲為。鎮魂寺雖然重要,但並不是法外之地,仍在離魂官方的統治之下。為了眼前的這場戰爭,我們做出的讓步已經夠多的了。”
一位離魂靈院的老頭教員連忙接過話頭,有些輕佻地輕笑道。
“是啊,這紫陽負屭位列未央九子之一,號稱傳奇名將。沒想到區區一個荒原叛亂,卻硬是讓他打成了一個圍城之城,真不知是如何得此盛名的。依我看,倒不如讓離魂靈院接手軍隊的指揮權,也要現在這種與城外叛軍僵持的局面好得多!”
綠紗少女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不自覺地冷哼了一聲。
“離魂靈院一群草包,也配與負屭將軍相提並論!?莫不是想笑掉人的大牙——”
那老頭教員看了一眼綠紗少女,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邪光,尖厲地笑了一聲,冷道。
“我聽說城北臨江碼頭上的風雲歌舞妓館在因戰爭搬離之前,曾到官府報有逃奴。看姑娘身段窈窕,一直戴著一張面紗不敢見人,莫不是與此事有關!?”
“若想過上好日子,何必委身於這寺院之中?何不與老夫走,做我的暖床小妾。有我離魂靈院的庇護,就是風月之林的人找上門來,老夫也可保你無事。”
綠紗少女輕啐了一口,切齒怒罵道。
“老不死的東西,你就燒高香吧!如果不是負屭將軍頒下軍令,鎮魂寺內禁殺戮,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那靈院老教員氣得渾身發抖,竟是顫動著手指指著綠紗少女,呐呐地說不出話來。
“你……你……”
最後還是那個嗤笑官員替他找回了場子,冷笑著望了老教員身邊那位穿著離魂靈院製服的學員一眼,冷聲說道。
“要離,有人挑釁你們靈院的權威,我看你就替你老師出手,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吧。”
老教員這才反應過來,有些凌亂地連聲叫道。
“對……對……要離你是我離魂靈院這一科的戰力之首,就替為師好好教訓一下這個小妖女……也別讓人盡說我紫陽的靈院系統出來的靈修者都是一些煉靈師,不懂戰鬥的蠹蟲!”
那要離應了一聲,一振衣袂,離席而出,對著東席上的寺中長老們執了一禮。
“有人挑釁我靈院師長,本次出手情非得已,還望諸位長老見諒, 準許這場比試。”
說罷,竟是並不理會諸位長老的回答,便轉首對著綠紗少女瀟灑地作了一個請的姿勢,在胸前緩緩結起了一個淡紫色的脈輪,朗聲說道。
“姑娘請——放心,在下會憐香惜玉……”
這要離裝X的話尚未說完,隻覺得眼前一花,一道綠色的身影直接繞過他剛剛結起的護體脈輪,欺身到了他的眼前。
啪——啪——啪——
連續十多個火辣辣的大耳括子直接扇在了他的臉上,一陣陣刺痛傳來,直扇得他眼冒金星,白嫩的臉上腫起老高,嘴角血流不止。
“一群廢物!就憑你們也敢在背後對負屭將軍說三道四,是誰給你們的勇氣——”
那要離捂著臉頰,有些懷疑人生地望著那個好像未曾移動過的綠紗少女,吱吱吾吾地不敢出聲,背後則是冷汗直冒。
因為他發現自己剛才根本就沒有發現,眼前的這個小妖女是如何突破自己的脈輪防護,又是如何在扇了自己十幾個耳光後退回到原處的。
如果對方真的有殺心,他現在真的已經是個死人了。
而在場所有的觀禮嘉賓,此刻也全都目瞪口呆,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東則首席上一位寺中長老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對於一直跟在虛雲主持身邊的位少女,他是知道她的火爆脾氣和靈修戰力的。剛才他出於好意,原本想出言阻止要離,卻沒想到話未出口,戰鬥就已結束。
現在,他乾脆閉上了自己的嘴巴。一閉眼睛,就當沒有看見眼前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