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行掙扎著爬了起來，安撫下眾童不安的情緒，強撐著疲憊的身體，跟著少女，拐過幾道長廊，來到了方丈室。

　　說是方丈，便是方丈。

　　在這個鬥室之中，一切清簡，別無余物。不過一幾，一本殘卷，一壺茶，兩三個茶杯而已。

　　虛雲主持正盤坐在蒲團上，推來一盞清茶，微笑著示意寒夜行在對面坐下。少女卻是立在老和尚身後，態度頗為?敬。

　　鎮魂寺規模宏大，僧眾超過千余，諸事繁雜，作為主持向來不管育嬰堂的事情。是以，這寒夜行雖然在寺中長大，但其實與虛雲老和尚一直少有交集。

　　在寒夜行的印象中，虛雲老和尚一直是一個佛法精深，和藹可親，卻又不怒自威的人物。

　　如今城內正在陷入戰爭，整座巨大的城市都被城外叛軍圍得水泄不通。城內四處餓殍遍地，混亂無比，但鎮魂寺卻受到城內守軍的重點保護，幾乎等同於軍事重地，生人勿近。

　　寒夜行並不知道這是不是虛雲老和尚的功勞，他所能夠親眼所見的，是在寺門口站崗的那些軍士們見到他時，全都?敬有加，並不將之視為普通的出家人來看待。

　　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虛雲老和尚倒更像是這些軍士的上級。又或者像那個綠紗少女在鎮魂寺中的地位那般，超然而又獨立。

　　現在看他白色的長髯飄胸，碩而不肥的臉上所透出的那番慈悲氣度，寒夜行仍是感到有些拘謹。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他便接過清茶，一飲而盡。

　　沒想到一杯清茶入肚，竟有一股熱流直衝腦際，令他的精神為之一振。這股熱流隨後又自腦際俯衝下來，慢慢的散於四肢百骸，令他滿身的虛弱與疲憊全部一掃而空。

　　寒夜行有些詫異，脫口而出。

　　“這是什麽茶，怎麽會如此厲害?”

　　虛雲老和尚沒有直接回答，卻是對著少女笑了笑，問道。

　　“如何！?”

　　少女綠色的面紗輕擺，撫了撫手中那顆透明的靈珠，柔聲回道。

　　“甲上！”

　　她有些顫動的聲音之中，竟是露出了一絲喜悅。

　　寒夜行被虛雲老和尚和少女的對話弄得丈二摸不著頭腦，隻好起身作揖，?聲問道。

　　“感謝方丈賜茶，隻不知現在叫夜行前來，有什麽吩咐?是我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犯了寺中的戒律！?”

　　虛雲老和尚搖了搖頭，輕笑著示意寒夜行坐下，不必拘禮。

　　“小施主不必憂心，這杯茶只是對你一個小小的測試，靈修潛能的測試。很顯然，你的評級非常高。至於說到感謝，老納還得謝謝小施主呐。你為我鎮魂寺修複了壁畫，寺中、甚至這城內守軍怎麽感謝你都不為過。”

　　寒夜行有些誠惶誠恐，連忙擺手。

　　“修複古畫是我的志趣所在，於我而言本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如果說還有那麽一點小小的功勞，就算是我報答了寺裡對我的養育之恩了吧。”

　　虛雲老和尚按了按手，繼續對著寒夜行笑道。

　　“聽育嬰堂的執事長老說，你已年滿十八，即將要離開寺中了。不知你對今後的路，有何打算！?”

　　寒夜行不自覺地挪動了一下身體，有些苦澀地搖了搖頭。

　　“方丈問的是，夜行自小在寺中長大，除了會畫幾筆畫之外，別無長技。除了這個，我實在想不出還能乾點什麽。只是可惜，如今身處於亂世之中，我這點本事，只怕是百無一用。

”　　虛雲老和尚仔細盯了寒夜行一陣，才慨然一歎。

　　“看來小施主真的不知道你修複了這寺中古畫的意義，只是我很好奇，修複古畫這三年，難道小施主就沒有發現它有什麽特別之處?你對這些壁畫，又作如何評價！?”

　　寒夜行一陣懵逼，隻好老實作答。

　　“創造了這幅壁畫的先賢技法高超，表現形式獨特，寺中的這些壁畫確實是古往今來罕見的神品。只是，夜行有些不懂，它們不就是壁畫嗎?難道還能是別的什麽！?”

　　虛雲老和尚沉默一陣，才緩緩回道。

　　“它們自然是畫，但是，它們也是整個離魂城護城大陣的核心！”

　　寒夜行悚然一驚，問道。

　　“怎麽回事……方丈，是不是我壞了大事！?”

　　虛雲方丈搖了搖頭。

　　“問題是你不但修複好了壁畫，也修複了整個護城大陣！看來我當初頂著城內守軍的壓力，冒險讓你嘗試，也算是賭對了。”

　　寒夜行張口結舌，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我又不是靈修者！我怎麽能夠修複陣法……”

　　虛雲方丈嘿然一笑。

　　“這也是老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或許這一切都是天意，也是你與象幽靈皇有緣，在冥冥之中認可了你。既然如此，那你就回去準備一下吧。今晚，老納將在鎮魂殿中為你舉行覺醒儀式！”

　　寒夜行腦子轟的一聲炸裂了開來，大腦處於極度缺氧的狀態。

　　“我……覺醒儀式?！……成為靈修者……！?”

　　少女見寒夜行一臉震驚茫然的神態，嫣然一笑，說道。

　　“還不快謝謝虛雲大師！?過了今晚，你就將真正的踏入靈修之途，再也不用擔心照顧不了那群小屁孩們了。”

　　寒夜行冷汗直下，也不知是因為高興，還是因為擔憂。

　　他自然是知道這覺醒儀式的意義的，它可算是這個世界所有靈修者必經的路途，只有在這覺醒儀式上覺醒靈魂，才能展開自己的靈修之路。

　　但問題是，紫陽帝國對此向來管控嚴密，除了帝國官方之外，從不允許人私自舉行。否則便會被視為異端，格殺勿論。

　　少女顯然意識到了寒夜行的擔憂，連忙輕聲笑道。

　　“放心吧！虛雲大師已向城內軍方報備過了，並得到了負屭將軍親筆題簽的軍令，儀式是合法的！今晚還會有守軍中的大人物前來觀禮，到時，我也會為你護法的。”

　　…………

　　寒夜行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育嬰堂的宿舍的，也不知道自己倒底有沒有向虛雲大師表達感謝。

　　整整半天的時間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全都輕飄飄的，如同夢遊一般不真實。

　　以至於聽到這個消息而沸騰了的孤兒們的尖叫聲、呐喊聲，還有幾個小死黨激動推搡搖晃著他的身體，都無法將他拉回到現實的世界中。

　　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後，成為一個真正的靈修者，這是他一直極力回避的問題。在起初，他還曾做過一些嘗試和夢想，但很快便對此陷入了絕望，斷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在紫陽帝國，靈修者便意味著特權，但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一但踏足，他的整個人生都將會進入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個更為精彩，也更為詭譎的世界。在研究紫玄象幽的一生時，他曾浮光掠影般地領略過它的風采。但紙上得來終覺淺，想象與真正的實踐倒底是不同的。

　　作為一個不喜歡衝突，習慣了避世獨處的人，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好了準備，走上這條步步驚心，光怪陸離的靈修之路。

　　事實上，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就不是那種欲望強烈的人，也沒有出人頭地的強大動力。他有時在想，能畫畫，有飯吃，找一個姑娘，守護著想守護的人了此凡生，也是一個不錯的人生。

　　再者說這靈修之路的準入門檻高得出奇，紫陽帝國生靈億萬，能夠成為靈修者的不說千萬人中少有，但絕對是萬裡挑一。做個普通的平凡人，也沒什麽不好。

　　至於說這覺醒儀式和靈修之途，最好也是穩妥的路徑，自然是走科考一途。

　　紫陽帝國在各大城鄉之間都設有等級不一的靈修學院，吸納各地具有天賦的孩子們入院學習，為他們舉行覺醒儀式，為他們的靈修之路保駕護航。

　　這些靈院全都建在位面大陣的節點支脈上，具有不可比擬的優勢。且這科考一途的靈修者，只要在激烈的童生、鄉、會三級考試的競爭中脫穎而出，便可高中金榜，題名玄碑。

　　然後在紫陽當今靈王和無數靈修大能的注視下，在帝都的未央神殿中舉行殿試，獲得在位面大陣中與位面意志進行交流溝通的殊榮。

　　若一旦獲得位面意志的認可，溝通成功，不但會修為大進，也可迅速地獲得各方勢力的關注與支持，從而踏上一條名顯紫陽的風雲之路。

　　這套靈院系統的設立，還是紫玄象幽開創出來的傳統。在這離魂城自然也有靈院的存在，而且在帝國的靈院系統之中，離魂靈院的級別也並不算低。

　　只是寒夜行作為一個被寺院收養的孤兒，就算是有資格入院學習，他也沒有這麽多的錢！

　　靈修需要消耗大量的靈氣與靈寶，從來就是一個無底洞、銷金窟，根本就不是他這麽一個穿越而來，又毫無根基的異鄉客能夠負擔得起的。

　　是以這科考一途的靈修之路，從入學資格開始，便基本都被帝國各方豪強和世家所把持壟斷。尤其到了近百余年，更是極少出現平民子弟的身影。

　　當然，除了科考一途，這覺醒儀式並非沒有其它途徑。其中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加入軍隊，沙場建功，贏得獎勵。

　　紫陽帝國向來重視武備，對軍方的扶持向來不遺余力，對獲得戰功的軍士也從不吝惜獎賞，對於他們的修煉自然也頗多扶持。

　　但缺點也非常明顯，那就是需要拚命，用命換取的戰功來維持。

　　是以，與靈院系統多權貴不同，這軍旅一途的靈修者往往都是平民出身。病蛇勸他離開寺院之後加入守城新軍，想必也是抱了這樣的心思。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紫陽帝國向來重視武備，軍人的地位也並不算低。但這軍旅出身的靈修者與科考一途的靈修者相較，絕非同日而語，而且修煉的路向與體系也極為不同。

　　軍旅重戰力，所以走的是戰士方向的封靈之途。而靈院重政治，重視對位面意志的溝通，所以走的是煉靈之途。

　　封靈與煉靈是這個世界最主流的兩大靈修體系，也往往會被人認為是帝國軍方和靈院兩大勢力的身份標志。

　　在這兩大勢力之間，也往往會相互歧視，相互排斥，甚至是相互傾扎。最直接的表現，是軍方從來無法插手地方事務，也無法推薦自己培養出來的靈修者參加會試。

　　尤其是近百年來，兩者之間已是到了水火不融，生死相見的地步。

　　本來靈院系統出身的靈修者對於溝通位面意志就具有著天然的優勢，也牢牢地把持著各地靈候的位置。兩相比較之下，這差距便越拉越大。

　　這軍旅一途的靈修者雖然個人戰力往往更為強大， 但若一旦離開了軍隊，卻永遠只能成為一個空具武力的匹夫。他們無法像靈候那般掌握著無數的資源，擁有著龐大的勢力。

　　一旦離開軍隊，只能是獨來獨往的孤家寡人。最好的出路，就是跟著冒險小隊一起出走位面，去探險，去尋寶，在位面之外的茫茫冥海上去碰碰運氣。

　　…………

　　這覺醒儀式說要準備，其實也沒什麽好準備的。不過是靜心誠意，齋戒沐浴罷了。

　　這三年的時光中，寒夜行一直就在過著如同齋戒般的生活。至於靜心，前世今生修複古畫的訓練與實踐，早已讓靜心成為了他的本能。

　　寒夜行好好地洗了個澡，換掉了那件沾滿了顏料的舊衣服，穿上了那件自己珍藏已久，頗為喜愛的素色長袍。

　　看著寒夜行走出宿舍，那些死黨們都瞪直了眼睛，震驚得連誇讚都忘了。

　　整天在一起摸爬滾打，後來又看著他渾身顏料，灰頭土臉的修複古畫。這群孩子們似乎都忘了他們的夜行大哥，原來還是個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

　　這是紫陽帝國最為流行的一種服飾，很像前世民國時期的長衫，若再加上一條圍巾，他就像是個文化人了。事實上，在前世，他也確實是一個文化人。

　　而在這個世界，所謂的“文化人”只能是靈修者。現在，他終於又要找回前世的身份了。這讓寒夜行有些欣喜，有點忐忑，但也有些期待。

　　如果虛雲老和尚和綠紗少女說的是真的，畫畫能在靈修之途上起到巨大的支撐性作用。那他非常有信心，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