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胸口處傳來熟悉的刺痛感,安東猛地睜開了雙眼。
已經是第十次了!
安東捂著胸口,臉色有些蒼白。
過了好一會兒,胸口的刺痛感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安東無奈地歎了口氣,繼而從躺臥的石棺內直起身子,熟練地順手抓起從一旁滾落的黑色羊皮紙。
昏暗狹小的地下墓穴中僅有幾支指頭長短的白色蠟燭燃燒著微弱的亮光,卻將整個墓室照得一清二楚。
不知何故,地下墓穴明明無風,燭光卻左右搖曳著,將安東的身影映在青黃色的石壁上,顯得有些扭曲。
“刷——”
安東熟練地將手中的黑色羊皮紙展開,定睛其上。
「任務目標:封印原始巨獸
任務期限:一日
任務獎勵:終結輪回
任務類型:必須」
這一天……還是來了!
安東隨手將黑色羊皮紙一扔,有些無奈地揉了揉腦袋。
奇異的是,那羊皮紙在空中竟突兀地自燃起來,還未等落到地上便化作了飛灰,消失不見。
原始巨獸……
這是整個阿特雷亞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但真正見過本尊的,都已經作古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莫名其妙成為“阿特雷亞守墓人”的那一刻起,安東就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面對它。
在阿特雷亞的古老傳說中,這個世界自誕生之日起就封印著一頭可怕的巨獸。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它為何被封印在此。只知道每過千年,巨獸就會從長眠中蘇醒,給這個世界帶來無比可怕的災厄——迷霧。
被迷霧籠罩的人會無法避免地失去理智、陷入瘋狂,變得嗜血暴怒而富有攻擊性,遠比普通的野獸更加可怕。
甚至有傳言稱,被迷霧深度侵蝕之人,身體亦會出現明顯的“獸化”現象!
為了解決迷霧之災,人們想盡了辦法,最終得知原始巨獸就是一切災禍的源頭。
而今日,安東的任務就是讓這頭沒有理性的巨獸再次陷入沉睡!
穿上熟悉的黑色鎧甲,帶上傳承自歷代守墓人的黑色斷劍,安東一臉凝重地走出了墓室……
……
“古老的封印再次亮起,自亙古便存在的原始巨獸已經陷入沉睡。想必不久之後,光明將會重現人間,屬於凡人的國度將再次興盛……然而總有一天,古老的封印將會再次被打破,永存的原始巨獸將會再次蘇醒,湮滅世間……但那份責任屬於千年之後的人類,而我們早已逝去……”
一襲白裙的聖女高舉著雙手,身上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終於結束了!
安東看著眼前同樣一臉疲憊的聖女,緩緩松開了手中的黑色斷劍,任由它跌下,繼而砸落到荒蕪的土地上,濺起一片塵埃。
聖女身上的光芒越來越強盛,不遠處那個如同大山一般的可怕身影正慢慢沉寂下來,原本那猙獰可怖的頭頂上形如王冠一般熊熊燃燒的火焰也漸漸熄滅,微弱的火星四下飄散,湮滅在半空中。
直至最後一絲火光消散,毫無生機的空間裡,漸漸變得沉寂下來……
安東呼出一口氣,然後一屁股坐到地上,眼中的鬥志盡都變成了茫然。
“守墓人大人,您還好嗎?”
聖女一襲白裙,在久違的陽光照射下顯得那麽聖潔、高貴、無瑕,一如安東第一次見到她。
只不過,聖女的臉上再也沒有往常的紅潤,隻余蒼白。
安東看著聖女,眼中的柔情毫不掩飾。
聖女亦是一臉溫柔之色,只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無奈。
-你……就要離開了,是嗎?
安東緩緩低著頭,看向了自己顫抖的雙手。
明明已經完成了最後的任務,拯救了整個世界,為何心中還是空落落的呢?
安東從這個世界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居然無法開口說話!
心底無盡的惶恐和不安,在見到聖女第一眼的時候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她是那麽的溫柔、聖潔、純真,讓自己無論經歷了多麽艱難的戰鬥,只要看到她的俏臉,心中的痛苦和無奈都會消散。
或許是長久的陪伴讓他習慣了安靜地守候在聖女身前,安東居然接受了自己是個啞巴的事實。
隨著二人之間越發默契,那一絲隱晦的情愫也在安東心底扎根、發芽、生長……
聖女嫣然一笑,猶如百花盛開,一刹那溫暖了整個死寂空間,仿佛為這裡注入了一絲生機。
“我的任務就是指引大人前來封印巨獸。如今巨獸業已封印,我的使命已然達成……”
-不!我不許你離開!
-我不許!
安東心中在瘋狂呐喊,看向聖女的雙眼中滿是眷戀與瘋狂。
聖女微笑著伸出手。
安東以為她想最後一次給自己提升力量——那是專屬於守墓人與聖女之間的儀式——於是強忍著眼淚單膝跪地。
然而聖女卻將原本應該放到安東肩膀上的右手輕輕拂上了他的臉頰。
安東的身體猛然一震。
這是聖女第一次做出如此親昵的動作。
安東抬起頭,卻發現聖女的身軀已經開始慢慢變淡,原本她身上散發出的明黃色的光輝亦在消散。
那美麗無瑕卻又漸漸變得蒼白的俏臉依舊那麽動人心弦,此刻卻掛滿了解脫般的微笑,隱約間還有不舍。
“大人,能夠與您一路同行,我很開心……”
安東變得有些驚慌失措,他不再掩飾內心的渴望,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想要將眼前的玉人擁入懷中。
然而,聖女的身軀終於徹底變得透明,身上的光輝、連同那未完的話,緩緩飄散在了空中。
安東還是沒有來得及抱住她……
安東不願、也不敢相信,那個每次都在真靈墓地等候他的聖女,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已經不在了……
安東心裡忽然一痛,懊悔和痛苦瞬間佔滿了內心。
-……謝謝……有你陪伴,我也很開心……
安東抬頭望向灰色的天空,臉上說不出的落寞。
其實從一開始聽說聖女的職責之時,安東便明白,這一天遲早會來臨。
因為聖女的存在只是為了引導守墓人封印原始巨獸。
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一直所期盼的,為此她甘願付出生命。
她也的確為此付出了生命。
安東曾答應她,會完成守墓人的使命。她也答應安東,等一切結束的時候,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知於他。
其實安東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但他仍希望她可以親口告訴他。
他兌現了諾言。
她卻食言了。
或許在這長久的陪伴中,她也有一絲依戀吧?
安東看著聖女消失的方向,那裡不遠處就是已經陷入沉睡的原始巨獸,巨大的金色封印閃爍著聖潔的光輝。
但不知為何,看到封印的那一刻,安東心裡升起了極度的厭惡。
因為那是聖女付出一切換來的。
-我的任務……也完成了。只不過,我拯救了世界,卻沒辦法拯救你……
安東緩緩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死寂空間的出口。
然而站在漆黑的大門前, 安東卻怎麽也邁不出步子。
他不知道當他邁出這個門戶之後會發生什麽。他只知道若是此刻離開,便再也回不到這個與她最後相處的空間了。
安東猶豫了,因為他沒辦法放下。
正在猶豫的安東隻覺得背後似乎有人輕輕推了他一把,繼而他的身體就穿過了那道漆黑的門戶,眼前瞬間變作了一片黑暗。
一陣頭暈目眩,安東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急速下落。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身體便與地面親密接觸,骨骼碎裂的聲音適時響起,皮膚炸裂、血液四濺的感覺他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這種感覺很痛苦,也很奇怪。
按照此刻的感覺,他相信自己絕對摔死了!但是他的意識卻依然存留在身體中,並且十分清晰。
這是屬於守墓人的“祝福”——延緩死亡。
守墓人會得到死神阿圖班的眷顧,因此可以一次次免疫死亡。
但……這種免疫會有上限。
而眼下,就是最後一次……
四肢百骸的神經傳來了劇烈難忍的痛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體內似乎有某種力量在飛速流逝。
他知道,那是生命的流逝。
-我終於……也要徹底死去了嗎……
安東已經無法活動,也什麽都看不到。
他的氣息越來越弱,無邊的黑暗即將徹底籠罩他。
但是安東心裡卻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在他心中,他“看”到了那個聖潔無瑕、美麗高貴的身影。
一如當初,第一次見到她……